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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死局   第二十 ...

  •   第二十章死局

      赵副官死在临江城外的官道上。

      周叔带人追出去三十里,在路边的一棵枯树下找到了他。他靠在树干上,军装整整齐齐的,枪搁在膝上,太阳穴一个洞,血淌了一地,已经凝固了,黑红黑红的,像在枯草里开了一朵暗色的花。他的眼睛闭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带着一点松下来的、解脱了的东西。

      周叔蹲下去。赵副官的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他掰开手指,是一枚领章。沈家军的领章,铜质的,上面刻着一个“沈”字。领章的背面沾了血,粘在赵副官掌心里,像是被人硬塞进去的。

      周叔的手在抖。他把领章翻过来,看见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宁城沈氏,少帅亲卫”。

      这是沈砚舟贴身副官的领章。赵副官自己的领章还别在军装上,好好的。这一枚,是别人的。

      周叔又去翻赵副官的衣服。内兜里塞着几张纸,被血浸了一半。他抽出来看,是沈家军的通行令,上面盖着沈砚舟的印,写着“赵副官可通行宁城临江各处关隘,任何人不得阻拦”。日期是十天前。

      还有一封信。信纸折得整整齐齐的,角上沾了一点血。信上写着:“少帅,赵某有负所托。朵家父子之事,赵某一人所为。今事已成,赵某以死谢罪。”

      落款一个“赵”字。

      周叔攥着那封信,站在枯树下,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翻卷。他看了很久。赵副官是自杀的。枪在他自己手里,太阳穴的伤是他自己打的,没有第二个人来过。他杀了朵瀚宇和朵之言,写了这封信,把领章塞进自己手里,然后开了枪。

      他自杀,是为了把这件事钉死。钉在沈砚舟身上。

      周叔翻身上马,往临江跑。他跑回朵公馆时天已经黑了。正厅的灯亮着,朵兮棠还坐在里面。

      周叔推开门,看见她坐在朵瀚宇旁边的地上,靠着桌腿,膝上摊着那封“沈”字信。她的脸还是干的,眼睛还是干的,可她的唇色发白,白得像是被人抽干了血。

      “大小姐。”周叔站在门口,喘着气。

      朵兮棠抬起头来看他。

      周叔把那枚领章递过去。铜质的领章上沾着暗红的血,背面的小字被烛火映得清清楚楚——“宁城沈氏,少帅亲卫”。

      “赵副官自尽的。”周叔的声音哑得厉害,“枪在他自己手里。太阳穴一枪,没人逼他。他身上有沈少帅的通行令,手里攥着这枚领章,还有一封信。他说朵家父子的事,是他一人所为。”

      朵兮棠接过领章。铜片在她掌心里凉凉的,沉沉的,沾着的血蹭在她指腹上。她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字,看了很久。

      周叔把通行令和那封信也递过去。朵兮棠接过来,一张一张看。通行令上是沈砚舟的印。信上是赵副官的字。领章上是沈砚舟亲卫的名号。

      三样东西。一个人的死。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沈砚舟。

      “大小姐,”周叔开口,声音在抖,“赵副官是沈少帅的副官。他拿着沈少帅的通行令来的临江。他杀了大帅和少帅。然后他自尽了。他手里攥着沈少帅亲卫的领章。那封信上说‘少帅,赵某有负所托’。这所有的一切……”

      他顿了一下。

      “外面的人只会看见——沈少帅派赵副官来临江杀了大帅和少帅,然后赵副官自尽谢罪。人证没了,物证都在沈少帅身上。死无对证。”

      朵兮棠坐在灯下,听着。她的手指搭在那枚领章上,指尖在“沈”字和“亲卫”几个字之间来回摩挲。她没有说话。她只是低着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铜片。烛火映在她眼睛里,亮亮的,可那亮里头什么都没有,空空的。

      “大小姐,”周叔上前一步,声音在抖,“赵副官是沈家的人。他杀大帅和少帅,用的是沈少帅的刀。他写的那封‘沈’字信,笔迹是沈少帅的。他的通行令是沈少帅给的。他自尽了,留了封信说‘有负所托’。这些事情串在一起,外面的人不会信沈少帅是清白的。”

      朵兮棠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他为什么杀我爹和我哥?”

      周叔张了张嘴。“因为……因为朵家把您嫁给了他。他恨陈之遥,也恨朵家。他觉得朵家拿您换了太平,他觉得朵家把他当外人。他杀了他们,然后让赵副官自尽谢罪,把这件事了结。”

      朵兮棠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把那枚领章翻过来,翻过去。铜片在烛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块烧过的疤。

      她想起沈砚舟临走那天,站在廊下看着她,说“活着回来”。她想起他在院子里种桂花树的样子,想起他替她试菜时垂着眼的样子,想起他攥着平安符贴在胸口的样子。她想起他说过——“我娶你,不全是为了恨他。”

      她想起大婚那夜,他背对着她睡在榻上,语气寡淡地说“我不会碰你”。她想起他给她暖手炉,替她剔鱼刺,往她膝上放毯子。她想起他站在她身后替她撑伞,把她往怀里带的力度。

      她想起他说“我想要你”。想起他说“我以后,只有你”。

      全是谎话。

      朵兮棠攥着那枚领章,站在满室血腥里,忽然觉得心口那个地方空了。像是有人拿刀把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剜出去了。她低下头,看着父亲胸口的刀,看着哥哥后背的枪伤,看着满地的血,看着那封信上沈砚舟的笔迹。

      她站了很久。久到周叔在外面喊她,喊了好几声,她才听见。

      “大小姐……大小姐……”

      朵兮棠转过身来,走出正厅。院子里站满了人,都是朵家军的人,他们听见消息赶来了,站在院子里,看着她。她站在廊下,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泪,没有恨,没有疼。只是很白,白得像是被抽干了血。

      ““去宁城,”她说,“告诉沈砚舟,我回来了。”

      她顿了一下。

      “告诉他,我在临江等他。”

      门外,周叔贴着门板站着,听着里面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他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转过身来,对着院子里的人挥了挥手。

      “都散了吧。”他哑着嗓子说,“让大小姐……待会儿。”

      院子里的人慢慢散了。只剩下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风从城门口吹过来,把城墙根那面被踩进泥里的沈家旗吹得翻了个面。旗角扬起来,露出底下绣着的一个“沈”字,沾满了泥,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而宁城那边,沈砚舟躺在床上一无所知。他的伤还没好,刀口还在疼,烧刚退下去,人还昏昏沉沉的。副官进来报,说少夫人回了临江,说少夫人知道了,说少夫人让他养好伤再去。

      他闭着眼,很久没说话。然后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她信吗?”

      副官没回答。

      沈砚舟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他想起朵兮棠站在院子里种桂花树的样子,鼻尖上沾着泥,冲他笑。想起她说“你欠我的不是对不起”。想起她说“活着回来”。

      他攥着枕边那只红布平安符,攥得指节发白。

      “她不信。”他说,声音很轻,“可她也不能不信。”

      窗外,宁城的雪化了。春天来了。可他躺在这张床上,觉得比黑风岭的冬天还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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