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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血归 朵兮棠是连 ...

  •   朵兮棠是连夜赶回临江的。从西陵到临江,她跑了三天三夜,换了两匹马。第二匹马跑到临江城外十里亭时前腿一软,跪了下去。她从马上摔下来,膝盖磕在石头上,磕得生疼,可她爬起来就往城里跑。

      城门开着。可城墙上挂的旗换了。沈家的旗被扯下来扔在墙根,踩得全是泥。城门口站着几个兵,她认出那是朵家军的服色。她冲进去,那几个兵看见她,愣了一下,没拦。

      朵公馆的大门敞着。

      朵兮棠站在门口,喘着气,看着那扇敞开的门。门上的囍字还贴着,褪了色的红纸被风吹得卷了边,露出底下灰白的门板。她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往下沉,沉得她迈不动腿。

      她走进去。院子里安安静静的,一个人都没有。老槐树的枝丫还是光秃秃的,可树底下站着一个人。管家周叔背对着她,肩膀在抖。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满脸是泪,看见是她,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叔。”朵兮棠开口,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我爹呢?”

      周叔的泪掉下来了。他指了指正厅的方向,手在抖,抖得厉害。朵兮棠从他身边走过去,步子很稳,可她的手指攥着袖口,攥得指节发白。

      正厅的门关着。她推开门。

      血腥味扑面而来。

      朵瀚宇坐在主位上,头歪向一边,胸口插着一把刀。刀柄上缠着布条,布条上绣着一个“沈”字。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门口的方向,像是死之前看见了什么。他的右手攥着桌沿,指节弯着,像是想抓住什么,没抓住。

      朵之言倒在桌边,距离朵瀚宇三步远。他是从外面冲进来的,身上还穿着少帅军装,领口的扣子扯掉了一颗。他的手里攥着一把枪,枪口冲着门口,可枪膛是空的。他的后背中了两枪,从背后打穿的,子弹从胸口穿出来,在军装上留下两个暗红色的洞。他趴在地上,脸朝着朵瀚宇的方向,手往前伸着,像是想爬到父亲身边,没爬到。

      朵兮棠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她没有哭。

      她慢慢走进去,脚底踩在血上,滑了一下。她扶住桌沿站稳,低头看自己的鞋底,鞋底上沾了一层暗红,黏黏的,像是踩进了泥里。她盯着鞋底看了很久,久到周叔在身后喊她,她才抬起头来。

      她走到朵瀚宇身边,蹲下来。父亲的脸还是温的,她伸手去合他的眼睛。眼皮在她指腹下慢慢合拢,她感觉到他的睫毛从她指尖划过,软软的,像是还活着。她的手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她站起来,走到朵之言身边。哥哥的手还攥着枪,指节僵硬,她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把枪拿下来,放在桌上。然后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摊在自己膝上。她看着他的掌心,上面全是茧,是握枪握出来的,也有小时候爬树磨的。她记得这双手把她从树上抱下来,把她从水里捞上来,把她从噩梦里拍醒。

      她攥着他的手,攥了一会儿。没有哭。只是攥着。然后轻轻放回他身侧。

      她站起来,看见了桌上的信。

      信纸被血浸了一半,可字迹还看得清。上面写着:“临江归沈。朵氏父子,逆命者诛。”落款是一个“沈”字,笔画锋利,像是用刀刻上去的。她认得这个笔迹。沈砚舟的笔迹。她见过太多次了,在公文上,在信笺上,在婚书上。

      朵兮棠攥着那封信,手指在发抖。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久到烛火跳了几跳,久到周叔推开门进来,看见她站在血泊里,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周叔的哭声很大,在空荡荡的正厅里回荡,撞在墙上,撞在她背上。

      可朵兮棠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儿,攥着信,低着头。她的肩膀没有抖,背脊挺得笔直。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被人把所有的表情都从她脸上抹去了。

      周叔哭了一会儿,忽然收了声。他看着她,觉得不对劲。太安静了。大小姐太平静了。他上前一步,想说什么,可还没开口,朵兮棠先说话了。

      “周叔。”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别哭了。帮我把父亲的衣裳找出来。”

      周叔愣住了。

      “他喜欢那件藏青的。”朵兮棠说,声音还是那样平,“领口别针放左边,他右手不方便。还有我哥,他那身军装不能穿了,换件干净的。他柜子最底下压着一件白的,是我娘给他做的,他一直没舍得穿。”

      她说完,转过身来,走到桌前,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她贴着那只暖手炉,炉子早凉了,凉得像是冰块。她攥着它,攥得指节发白,可她没松手。

      周叔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的眼睛干干的,脸上一点泪痕都没有。她的下巴微微抬着,目光越过他,落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那棵树是她娘栽的,她小时候爬过,摔下来过,朵之言背着她跑三条街找大夫。那时候她哭得惊天动地,整个临江城都听得见。

      可现在她站在这里,满屋子血,她爹和哥就躺在她脚边,她一滴泪都没有。

      周叔忽然觉得,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大小姐,此刻像个陌生人。她的脸还是那张脸,可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了,烧成了一块铁,冷硬的,沉的,什么都化不开。

      “大小姐……”周叔开口,声音在抖。

      “去吧。”朵兮棠说,语气很淡,“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周叔出去了,把门带上。门合上那一刻,朵兮棠站在正厅里,周围忽然安静得可怕。她听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很轻很稳。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父亲和哥哥。她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很细的线。她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影。

      她慢慢蹲下来。蹲在朵瀚宇和朵之言中间,左边是父亲,右边是哥哥。她伸手,一手握住朵瀚宇的手,一手握住朵之言的手。两只手都很凉了,凉得她指尖发麻。她攥着,攥了很久。

      她低下头,把额头贴在朵瀚宇的手背上。然后偏过头,把脸贴在朵之言的手心里。她闭着眼,睫毛在轻轻颤着。她的嘴唇在动,像是说了什么,可没有声音。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是把所有话都碾碎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吞回去。

      她没有哭。可她攥着他们的手,攥得指节发白,攥得指甲陷进自己的掌心里,血渗出来,滴在地上,混进他们的血里,分不清是谁的。

      过了很久。很久很久。她松开手,站起来。她的脸还是干的,眼睛还是干的,可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瘦了一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上面有四道月牙形的血痕。她攥了攥拳,把血攥住。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人看见她出来,都站了起来。她站在廊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她的背脊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像她爹站在点将台上的样子。

      “封城门。”她开口,声音很稳,“一个人都不许出。”

      有人应了一声。

      她看了很久。很久很久。然后她低下头,把信纸折好,放回袖中。她的嘴唇在动,这一次她说出了声,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爹。”她叫了一声,“哥。”

      她把脸埋进膝间。她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抖得很轻很轻。她没有出声。一点声音都没有。她只是把脸埋在膝间,把自己缩成一团,缩在她爹和她哥中间。

      像小时候她做了噩梦,跑进朵之言房间,钻进他被窝里那样。只是这一次,没有人拍她的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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