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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北关   北关的 ...

  •   北关的风比宁城硬,比西陵冷。萧寒声站在城楼上,看着关外茫茫戈壁,手里攥着一封信。信是陈之遥写来的,字迹清秀,条理分明,每一步都算好了。

      “西陵可出兵。然出兵之前,需先乱其心。临江朵家父子,可动。沈砚舟副官,我的人。事成之后,嫁祸沈砚舟。朵兮棠失父失兄,必恨沈砚舟入骨。届时,我携西陵之兵东出,以救临江为名,收朵家之众。沈砚舟失势,朵兮棠归我。”

      萧寒声看了两遍,把信折好,放在桌上。他身旁站着一个幕僚,跟了他十五年,从北关到各处战场,从不多话。此刻幕僚开口了,声音很平:“帅爷,陈之遥这个人,信得过吗?”

      萧寒声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城垛边,手撑着冰凉的青石,看着远处。北关之外,是关外游牧民族的草场。他在这道城墙上守了二十年,刀口舔血,见过太多生死。可他从没想过只守着一道墙。

      “他信里说的,”萧寒声开口,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句句都算得准。姜怀远老了,西陵无嗣,只要有人递个台阶,姜怀远就会出兵。陈之遥就是那个台阶。”

      “可他到底是姜家的人。”

      “他是姜家的人,也是临江的人,还是朵兮棠的人。”萧寒声转过身来,看着幕僚,“他信里写了那么多,你以为他想要什么?”

      幕僚想了想。“朵兮棠。”

      “他想要朵兮棠,可他也想要西陵。”萧寒声拿起那封信,在手里掂了掂,“他让我打江城、打临江,他替我在西陵摁住姜怀远。可你有没有想过——他让沈砚舟去黑风岭送死,让副官杀了朵家父子,嫁祸沈砚舟。等朵兮棠恨透了沈砚舟,他带着西陵的兵东出,以救临江为名,收朵家之众。沈砚舟失势,朵兮棠归他。”

      萧寒声顿了顿。

      “到那个时候,西陵的兵是陈之遥的,临江的兵是朵家的,朵家父子一死,朵家的兵就归了陈之遥。江城秦慕白被打残了,宁城沈砚舟垮了。你算算,还剩谁?”

      幕僚的脸色变了。

      “五座城,”萧寒声把信拍在桌上,声音沉得像铁,“北关是我的。西陵是陈之遥的。江城残了,宁城垮了,临江归了他。他不用打,靠一封信、一个副官、一场嫁祸,就得了三座城。”

      幕僚沉默了很久。“所以陈之遥不是在帮您。他是在借您的刀,杀他自己要杀的人,拿他自己要拿的东西。”

      萧寒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城楼的风里显得很冷。

      “他以为他在利用我。”他转过身,看着关外茫茫戈壁,“可我也在用他。”

      幕僚抬起头来。

      “他让我打江城,打临江,我打。”萧寒声的声音很平,“可打完了之后呢?他陈之遥得了西陵、临江、宁城三处,我萧寒声得了一座残破的江城?你觉得我会做这种赔本买卖?”

      他走到桌前,摊开一张五城舆图。手指从北关出发,沿着北境线往东划,一直划到宁城,再划到临江,划到江城,最后停在西陵。

      “我打江城,是为了把沈砚舟引出来。我围他,是为了让宁城空虚。宁城一空,我的骑兵从北境线压下去,三天就能到城下。”萧寒声的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敲,“沈翰南老了,他儿子困在黑风岭,宁城谁来守?”

      幕僚倒吸了一口气。

      “陈之遥以为我帮他打沈砚舟,其实我打的是宁城。”萧寒声的声音沉下去,“我围沈砚舟,是围给宁城看的。我要沈翰南派兵去救儿子,宁城的兵一走,城就空了。到时候我一支偏师绕过去,宁城就是我的。”

      “那临江呢?”

      “临江是朵家的。朵瀚宇和朵之言不死,临江就是朵家的。”萧寒声的手指移到临江的位置,“所以陈之遥要杀他们。他杀完了,嫁祸给沈砚舟,朵兮棠恨沈砚舟,临江的兵就散了。散了之后谁收?他陈之遥收。”

      萧寒声抬起头来,看着幕僚。

      “可他收的时候,我已经拿了宁城。”

      幕僚明白了。“所以您和陈之遥,各打各的算盘。他借您的兵杀朵家父子、逼死沈砚舟。您借他的信稳住西陵、调走宁城兵。”

      “对。”萧寒声把舆图卷起来,声音很沉,“他想要朵兮棠。可他不知道,我要的是全部。”

      城楼上的风忽然大了,吹得旗帜猎猎响。萧寒声走到城垛边,看着远处。北关之外,是茫茫戈壁。可他的目光穿过了戈壁,穿过了五座城,落在了更远的地方。

      “五座城,各据一方,井水不犯河水。”他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可这天下本来就是一整块。分了这么多年,该合了。”

      幕僚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陈之遥以为他是执棋的人。”萧寒声转过身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不知道,他下的每一步,我都在后面接着。他杀朵家父子,我拿宁城。他收临江的兵,我拿江城。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五座城里只剩他一座西陵。西陵的山再高,挡得住我的骑兵吗?”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封信,递给幕僚。

      “回信。告诉他,我答应。朵家父子,让他的人动手。宁城那边,我来。”

      幕僚接过信,犹豫了一下。“帅爷,那沈砚舟呢?真让陈之遥的副官杀他?”

      萧寒声看了他一眼。

      “不。”他说,“沈砚舟留着。”

      幕僚愣了一下。

      “沈砚舟活着,才会跟陈之遥斗。他斗得越狠,我越省事。”萧寒声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天边,“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我再出来收拾残局。到时候五座城,一座都跑不了。”

      他顿了顿。

      “至于朵兮棠……”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陈之遥要她,就让他要。一个女人换一座西陵,这笔账,划算。”

      城楼上的风更大了。萧寒声站在窗前,背着手,看着远处的天边。那里有云,有山,有五座城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像一张还没画完的舆图。

      可他心里已经画完了。每一座城,每一条路,每一个人的位置。陈之遥在临江,沈砚舟在黑风岭,朵兮棠在西陵。三条线交叉在一起,绞成一个死结。

      而他要做的,就是等。等他们绞得最紧的时候,一刀下去,把结解开。

      然后五座城,一座一座地收进掌心里。

      “传令下去,”他开口,声音很沉,“第一军压江城,第二军绕北境线,盯住宁城。第三军待命,等我命令。”

      幕僚领命走了。

      萧寒声一个人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风把他的大氅吹得猎猎响,可他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城墙上的枪。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父亲萧铁衣跟他说过的一句话——“五座城,分久必合。可合的那个人,必须是我们萧家。”

      他父亲没做到。他来做。

      陈之遥想要朵兮棠。沈砚舟想要守住宁城。朵兮棠想要救她的丈夫。可他们都想错了。

      他们以为这是他们之间的恩怨。可萧寒声要的,从来就不是恩怨。

      他要的是天下。

      而陈之遥写给他的那封信,此刻就揣在他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信纸上的字清秀工整,每一个字都带着一个人的执念、一个人的疯狂、一个人的求而不得。

      萧寒声低头看了看,嘴角弯了一下。

      “陈之遥,”他低声说,“谢谢你。”

      然后他把信纸从怀里抽出来,撕了,撒在城楼的风里。

      碎纸片飞起来,落在戈壁上,落在城墙脚下,落在一望无际的荒原里。

      风一吹,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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