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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面目 陈之遥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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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之遥坐在西陵帅府后山的石亭里,面前摊着那张五城舆图。
月光照在图纸上,把五座城照得清清楚楚。他伸手,指尖点在临江的位置上。那里有他从小跑到大的巷子,有朵公馆门口那棵老槐树,有朵兮棠追在他身后喊“之遥哥你等等我”的青石板路。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指移开,落在宁城。沈砚舟的城。他娶了朵兮棠的城。
陈之遥收回手,端起石桌上的酒盏,抿了一口。酒是凉的,他像是没感觉。他的脑子很清楚,从未有过的清楚。这几个月在西陵,他把自己关在帅府后院里,一间屋子,一盏灯,一张舆图。他在那间屋子里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只有一样。
朵兮棠。
可他得不到。他追了三个月那辆马车,回来的时候她嫁了。他去了西陵,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可知道了又怎么样?她是沈砚舟的妻。他站在她面前,她喊他“之遥哥”,目光安安静静的,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怨,没有恨,没有他。
她看他的眼神,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哥哥。
陈之遥把酒盏搁下,手在石桌上慢慢攥成了拳。小时候他翻她家墙头,她追在他身后跑,他嘴上嫌她烦,可每次都在巷子拐角等她。他以为那是理所当然的事。他以为等他立了功,等他求了亲,日子还长。可日子不长。他回来的时候,拐角处已经没有人了。
她嫁了。嫁给了恨他的人。
“之遥。”
身后传来脚步声。姜怀远拄着乌木杖,慢慢走到石亭里,在他对面坐下。月光照着他满脸的皱纹,照着他浑浊的老眼。
“你在想什么?”姜怀远问。
陈之遥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还落在舆图上,声音很轻:“外公,您当年逐了我娘,后悔了半辈子。您说别走您的路。”
“那你现在在走什么路?”
陈之遥抬起头来。月光照着他的脸,那张曾经剑眉星目、笑起来带着三分痞气的脸,此刻沉得像一块被磨了太久的石头。他的眼睛很黑,黑得看不见底。
“我走的路,”他开口,声音很平,“比您那条狠。”
姜怀远看着他,很久。“你要做什么?”
陈之遥站起来,走到石亭栏杆边。山风灌进来,吹得他长衫的下摆猎猎响。他看着山下的西陵城,看着远处隐没在夜色里的官道,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我要她回来。”
“她嫁了。”
“她嫁的是恨她的人。”陈之遥的声音忽然沉了一度,“沈砚舟娶她,是为了报复我。他把她当刀,刀尖对准我。可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就安安稳稳地嫁了。她穿嫁衣那天,我还在山里追刘大拿。”
他攥着栏杆,指节泛白。
“我追了三个月,回来的时候她嫁了。我去了西陵,知道了我是谁。可知道了又怎么样?我站在她面前,她喊我‘之遥哥’,她看我的眼神跟小时候一样。她心里没有我。从来就没有。”
他转过头来看着姜怀远。
“外公,我娘死了。我爹也死了。我在临江当警长的时候,我以为我有家。可我现在知道了,我什么都没有。西陵姜家,听起来好听,可它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姓陈,不姓姜。”
姜怀远攥着乌木杖,没有接话。
“我活了二十多年,最想要的东西就一样。”陈之遥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可它被人拿走了。拿走它的人,恨我。娶她的人,拿她当刀。她夹在中间,什么都不知道。”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月光里显得很冷。
“外公,您说对了。我就是疯了。”
他转身走出石亭。姜怀远坐在石凳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老人攥着乌木杖的手在发抖,可他没叫住他。
因为他知道——陈之遥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而陈之遥自己,也知道。
他回到帅府后院,走进那间他住了几个月的屋子。桌上摊着那封萧寒声幕僚写给他的信。信上说的很清楚:“姜怀远不会出兵。西陵无嗣,他老了,只想守山。你放手打,西边有我。”
陈之遥坐在桌前,把那封信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另一张纸,摊开,提笔蘸墨,一笔一笔地写。
“萧帅,西陵可出兵。然出兵之前,需先乱其心。临江朵家父子,可动。沈砚舟副官,我的人。事成之后,嫁祸沈砚舟。朵兮棠失父失兄,必恨沈砚舟入骨。届时,我携西陵之兵东出,以救临江为名,收朵家之众。沈砚舟失势,朵兮棠归我。”
他写到最后几个字时,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朵兮棠归我。”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信折好,封了口,交给门外等候的人。
“送去北关。亲手交到萧帅手上。”
那人领命走了。陈之遥坐在桌前,看着桌上那盏灯。灯花爆了一下,火光晃了晃。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朵兮棠八岁那年送他布老虎,他嫌丑,她气得踢了他一脚,跑走了。他追出去,在巷子拐角拉住她,她回过头来冲他笑,眼睛弯弯的,鼻尖上沾着灰。
那时候她眼里有他。
陈之遥闭上眼。他攥着桌沿,攥得指节发白。他把头低下去,抵在桌面上。很久很久,他没有动。
再抬起头来时,他的眼睛很红,可里面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愧疚,没有犹豫,没有疼。只剩下一种沉到底的、冷透了的、什么都豁出去了的东西。
他站起来,整了整长衫,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姜怀远拄着乌木杖站在月光下,像是等了很久。
“之遥,”老人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娘要是还在,不会愿意看你这样。”
陈之遥停住了。他偏过头来,月光照着他半张脸。
“可我娘不在了。”他说,声音很平,“外公,您逐了她,她才死的。您说别走您的路。可我的路,是您替我选的。”
他走了。姜怀远站在月光里,手里的乌木杖咚的一声落在地上。老人佝偻着背,慢慢蹲下去,把杖捡起来。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
“疏影,”他低声喊了一声女儿的名字,声音碎在夜风里,“爹错了。”
可回答他的只有山间的风,呜呜地吹过西陵的群山。
而陈之遥已经走远了。他走在西陵帅府长长的回廊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步子很稳,脊背挺得笔直。那张曾经笑起来带着三分痞气的脸,此刻什么表情都没有。
求而不得的爱,终于把他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他自己都认不出的人。
可他不在乎了。他只知道,他要朵兮棠回来。不惜一切。
而黑风岭的硝烟里,沈砚舟还靠在断树后面,攥着那只红布平安符。他不知道西陵帅府后院里发生的事,不知道陈之遥已经写了一封信送去北关,不知道他的副官早就换了心。
他只知道,朵兮棠在等他。
“活着回去。”他低声说。
可有人不想让他活着回去。那个人,是他曾经当作兄弟的人,是他恨过又放下的人,是朵兮棠喊“之遥哥”的人。
陈之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