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归于月下 血月之下， ...
-
风声骤然远去。
林知夏睁开眼的时候，最先感觉到的是冷。不是实验楼空调吹出来的那种冷。而是一种带着潮气的、从泥土和草木深处漫上来的寒意。她没有贸然起身。意识还没有完全从方才的混乱中抽离，身体也像是慢了半拍。她静静睁着眼，任由呼吸缓缓平复下来。
身下很硬。细碎的砂石硌着掌心，鼻端隐约能闻见泥土与枯草混在一起的气味。四周很安静。没有实验室仪器低低的嗡鸣，没有走廊偶尔响起的脚步声，连城市夜里永不消散的车流声，也一并消失了。缓了几秒，方才发生的一切终于重新涌入脑海。
她最后记得的，是那本没有名字的古籍。
血月。
金光。
还有那个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声音：“林知夏，你可愿承此医道？”
她回答了。
“我愿意。”
然后呢？
林知夏撑着地面，慢慢坐了起来。眼前的一切让她停住了。没有实验台。没有电脑。没有头顶惨白的灯光。月色铺在一片荒野上。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影，近处杂草随着夜风轻轻伏倒。一条土路从她身旁延伸出去，一直没入夜色深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白衬衫，短裙，鞋子。都还是她进入实验室时穿的那一套。她伸手摸口袋，空空如也，手机不在。又下意识去摸身侧。书包也不在。林知夏坐在原地，安静了几秒。然后抬头重新看了一遍四周。没有建筑。没有路灯。没有电线。连远处都看不到任何现代城市应有的光。
她站了起来。动作不算快。或许是刚才发生的一切太过突然，起身时眼前短暂黑了一瞬。林知夏慌忙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等那阵眩晕过去。她没有慌乱地四处呼喊。也没有立刻沿着路乱走。而是先低头检查自己的身体。手腕没有伤。膝盖只有刚才跌落时沾上的泥土。后脑没有明显疼痛。意识清楚。四肢活动正常。她抬起手，在自己眼前停了片刻。没有重影。也没有明显的视野异常。至少不像是摔倒后出现了严重的脑部损伤。
可如果不是幻觉——
林知夏再次看向眼前的荒野。这里是什么地方？她明明还在学校。前后不过几秒。怎么可能……一阵风从荒野深处吹来。草叶成片伏低。林知夏下意识抱住手臂。也就在这时，她忽然抬起头。
月亮。
夜空中的月已经缺了一角。阴影正在一点一点侵入月面。和手机推送里预测的一样。月食已经开始了。
林知夏盯着那轮月亮看了很久。如果她没有记错时间——现在应该刚过十点四十六分。可这里没有手机。也没有任何东西能让她确认时间。她收回目光。当务之急不是弄明白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而是先找到人。至少先弄清楚自己在哪里。
林知夏沿着土路往前走。夜色很深。脚下的路并不平整，偶尔有碎石从鞋底滚过去。走出一段距离以后，她开始留意脚下的路。土路上留着不少深浅不一的车辙和马蹄印。有些已经被浮土盖住，有些看起来却还很新。林知夏蹲下来，仔细看了片刻。这里应该经常有人经过。这个发现让她稍稍松了一口气。至少，这附近并非荒无人烟。
她站起身，继续沿着土路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远处终于出现了一点光。很微弱。一开始只有一两点。随后越来越多。林知夏停住脚步。那不是城市灯光。更像是……火。
她眯起眼。黑暗的官道尽头，一列火光正在缓慢移动。风声里，隐约传来沉闷而规律的声响。哒。哒。哒。林知夏的神色一点点变了。那是马蹄声。她没有迎上去。反而先退到了官道边缘。陌生环境。深夜。身份不明的一队人。在没有弄清楚情况以前，贸然拦路并不是一个好选择。
林知夏站在路旁，看着那片火光越来越近。很快，她终于看清了。最前方是几匹高大的马。马上的人穿着她只在影视剧和博物馆资料里见过的衣服。
束发，长袍，腰间佩刀。再往后，是一辆被护在队伍中央的马车。
车轮碾过官道，发出沉闷的辘辘声。林知夏没有动。她脑海里在极短的时间里闪过很多可能。剧组？景区？大型沉浸式活动？可没有摄影机。没有工作人员。也没有任何现代设备。那些马是真的。车轮碾过泥土留下的痕迹也是真的。更重要的是——那些人身上的刀。距离越来越近。林知夏甚至能看清刀鞘边缘磨损的痕迹。不像道具。
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一个她从醒来以后始终不愿意真正去想的可能，终于变得越来越清晰。
与此同时，队伍中央的马车之内，靖云缱本阖着眼。一路颠簸，腿上闷痛愈发清晰。他靠在车壁上，一只手随意搭在膝间。车厢内没有点太亮的灯。只有角落一盏小小的风灯随着车身轻轻摇晃。
玄青骑马走在车外。队伍已经离开皇城很远。如果不出意外，天亮之前还能赶到下一处驿站。车轮忽然碾过一块石头。车身轻轻一晃。
靖云缱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下一刻，腰间忽然传来一丝极轻的暖意。他睁开眼，风灯仍在晃，车厢里没有任何异常。靖云缱低下头。那枚陪了他十七年的玉佩安静悬在腰间。刚才那一瞬——像是有一道极淡的光，从玉中掠了过去。快得几乎让人以为只是错觉。
靖云缱没有动。过了片刻，他伸手握住玉佩。玉石仍旧温润。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变化。他的目光却没有移开。十七年前，他也曾见过这般微光。只是那一次，光芒炽盛，几乎映亮整片雪原。某个被他压在记忆深处很多年的画面，几乎要在这一刻重新浮现。靖云缱的手指微微收紧。就在这时，马车外忽然传来玄青的声音。
“王爷。”
靖云缱抬起眼。
“前面有人。”
车轮渐渐慢了下来。
“什么人？”
“不清楚。”
玄青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
“一个姑娘，独自一人。”
靖云缱握着玉佩的手停住。外面安静了一瞬。玄青又道：
“穿着也很奇怪。”
靖云缱抬手掀开车帘，夜风瞬间灌入车厢。远处火把的光在风里摇晃。隔着并不算远的一段距离，他看见了站在官道旁的人。是个年轻姑娘，白色的衣服。露在夜风里的手臂显得格外单薄。长发高高束在脑后。她站在这条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官道上，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林知夏也看见了他。
马车的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昏暗的光线里，露出一张年轻男人俊美的脸。距离有些远。她看不清他的全部神情。只觉得那个人似乎一直在看她。不是打量陌生人的目光。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林知夏微微皱眉。奇怪。
明明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她却莫名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更奇怪的是，随着那道目光落在身上，胸口竟毫无缘由地发紧。心跳一下重过一下。林知夏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怎么回事？
与此同时，靖云缱掌心里的玉佩，忽然又热了一瞬。这一次，他感受得很清楚。他的视线缓慢落到林知夏脸上。周围的声音仿佛在这一刻远了。
火把，马蹄，夜风，车轮。
全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眼前只剩下那个站在月色下的人。十七年。有些记忆已经模糊。有些声音却从来没有真正消失。
雪地。
山洞。
一双沾着泥土和血迹的手。还有那个明明自己也很害怕，却仍然挡在他面前的小小身影。
靖云缱的呼吸停了一瞬。可眼前的人已经长大了。眉眼与记忆里并不完全相同。他甚至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她就是那个人。可是玉佩不会无缘无故出现这样的反应。
靖云缱看了她很久。
林知夏也没有移开视线。她仍在判断眼前的处境。这个男人的衣着明显与其他人不同。周围所有人都在有意无意地护着他的马车……刚才骑在最前面的男人甚至在他掀开车帘以后，下意识勒马靠近了一些。身份应该很高。
而且——他们都带着兵器。
林知夏没有贸然靠近。下一刻，脑海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刺痛。她脸色微微一变。
一些破碎得无法辨认的画面毫无预兆地闪过。
白色。
大片大片的白色。
像雪。
一只漆黑的鸟从头顶掠过。有人倒在地上，血落进雪里。还有一个看不清脸的少年。
林知夏猛地闭了一下眼。画面消失了。来得突然。也消失得干净。她重新睁开眼。远处的男人仍然看着她。为什么……刚才会看到那些东西？林知夏抬手按住太阳穴。
靖云缱看见了她这个动作。他的神色终于有了极细微的变化。
玄青侧头唤：“王爷？”
靖云缱没有应声，掌心仍紧攥着玉佩。十七年前，他曾经醒来以后问过无数次同一个问题。那个女孩在哪里？没有人知道。后来他找了很多年。从墨国找到朝云。从城镇找到山野。甚至连那些荒诞得没有任何依据的传闻，他都派人查过。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就像那个人从来没有真正存在过。只有这枚玉佩告诉他——那一天不是梦。而现在，它第一次重新有了反应。
靖云缱看着官道旁的姑娘。很久以后，他才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终于……”
他停了一瞬。
“等到了。”
玄青没有听清。
“王爷？”
靖云缱已经松开车帘。
“停车。”
队伍很快停下。火把在夜风中摇曳，马匹不安地踏了两下地面。玄青翻身下马。靖云缱的声音从车内传来。
“把她带过来。”
玄青微微一顿。他跟随靖云缱多年，自然知道自家王爷从来不会在路上带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同行。可他没有多问。
“是。”
林知夏看着方才领队骑马的人朝自己走来。她没有后退，身体却本能绷紧。对方在几步之外停住。没有拔刀，也没有伸手碰她。只是略一颔首。
“姑娘。”
“我家主人请您过去。”
林知夏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马车。
“你家主人是谁？”
玄青停了一下。
“姑娘过去，自然会知道。”
林知夏没有立即回答。她重新环视四周：十几名护卫、马匹、兵器，还有一辆马车。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她没有手机，不知身在何处，甚至无法判断这群人属于哪个时代。倘若对方心存歹意，以她眼下孤立无援的处境，原地拒绝并不会更安全。
反而是那个马车里的人——至少目前没有表现出敌意。
林知夏思考片刻。
“好。”
玄青侧身让开。
“姑娘请。”
林知夏向马车走去。一步，又一步。她离那辆马车越来越近。
靖云缱坐在车内。隔着轻轻晃动的帘子，看着那道身影一点一点靠近。腰间的玉佩再次开始发热。
而这一次——
再也没有停下。
夜空之中，月色渐渐浸上赤红，血月将近。
相隔十七年的两人，终是重逢在同一轮月下。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归于月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