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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故人未亡 夜色沉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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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轮月色下。
另一个世界。
墨国皇城,夜色正沉。
长街上的灯火渐次熄灭,只余几处酒肆与夜摊还亮着昏黄的灯。更夫敲着梆子从街巷深处走过,声音隔着重重院墙传来,渐渐散进夜色里。
靖王府却还亮着灯。书房内,烛火安静燃着。案上摊着几封尚未收起的密信,旁侧压着一本泛黄旧册,纸页边缘磨损严重,其中几处被朱笔圈了出来。
靖云缱坐在案后。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窗外风起,枝叶擦过檐角,发出细碎的沙沙轻响。靖云缱没有抬头,只伸手翻过面前的一页。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很快,停在了门前。
“王爷。”
玄青的声音隔着门响起。靖云缱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进。”
房门被推开。玄青快步入内,反手合上门。他周身裹挟着深夜的寒气,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进门后没有多说一句废话,只从怀中取出一封密报,双手捧在身前。
“朝云国那边传回来的消息。”
靖云缱抬起眼。玄青神色比平日凝重了几分。
“我们的人在朝云国调查时,发现了一个人。”
靖云缱看着他。
“什么人?”
玄青停了一瞬。
“十七年前,靖王府伙夫,周福。”
这个名字落下的瞬间,案上的烛火恰好晃了一下。
靖云缱终于伸出手。玄青将密报递了过去。
信纸展开。上面的字并不多。靖云缱一行一行看下去,脸上始终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这个名字,他见过。十七年来,他不知翻过多少遍当年的死者名册。
周福,就在其中。
玄青道:
“当年出事以后,府中上下核对过三次名册。周福一直被列在死者之中。”
“火烧得太厉害,不少人都没能留下完整尸身,无从逐一核验遗骸,所以没有找到也没人觉得奇怪。”
靖云缱没有说话。视线仍停在密报上。
玄青继续道:
“探子原本在朝云追查其他旧案线索,偶然留意到青石镇一名唤周平的寻常百姓。”
“周平?”
“是。”
玄青道:
“这个人在青石镇住了很多年,平日做些不起眼的营生,性情孤僻,极少与人深交,乍看之下并没有什么异常。”
“可我们的人查他的来历时,发现了一件事。”
靖云缱没有出声。
“他的身份,只能追溯到十七年前。再往前,一片空白。”
“所以属下让人顺着他的来路重新查了一遍。后来找到几个当年曾与周福有过往来的人。”
他停了一下。
“其中有人认出了他。”
短暂的停顿后,玄青继续道:
“周平,就是周福。”
书房里一时静得只剩烛火燃烧的细响。
靖云缱没有说话。
捏着密报的手指却一点点收紧。
半晌,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确定?”
“确定。”
玄青道:
“我们找到了几个当年与周福相熟的人,年龄、相貌全然匹配。且有人记得周福左耳有一道旧疤,所有细节尽数对上,绝无差错。”
靖云缱没有开口,捏着密报的手却慢慢松开了。
再看向那个名字时,眼底已经多了几分冷意。
玄青顿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往下说。
“属下还查到一桩怪事。”
靖云缱察觉到他的迟疑。
“说。”
“我们查周福旧事的时候,问过几个当年与他熟识的人。”
“他们都提到,周福很怕火。”
靖云缱眸中的冷意微微一滞。
“伙夫?怕火?”
“是。”
“周福早年便在王府伙房当差。后逢老家失火,双亲尽数葬身火海。他收到噩耗后,告假归乡料理后事。自那归来,便再也不敢靠近明火。”
玄青停了一下。
“据旧人回忆,彼时的他,哪怕只是靠近灶台,都会面色惨白、浑身发颤。”
“王妃念他勤恳本分、侍奉府中多年,未曾将他遣退,只调了差事,让他改做采买、择洗、备些冷食之类的活计,从此彻底远离了灶火。”
玄青继续道:
“而且这些年,他似乎一直在刻意隐藏自己的过去。他不仅改了名字,而且极少与人来往,也从未向任何人提过自己曾是靖王府的人。”
靖云缱指腹轻轻摩挲着纸上 “周福” 二字,心底寒雾翻涌。
周福。
十七年隐姓埋名、苟活于世。他为何假死逃生?为何蛰伏藏匿?当年那场焚毁整座王府的大火,究竟与他有何种干系?
“王爷。”
玄青压低声音。
“属下已经让人继续盯着了。”
说罢,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画像,躬身呈上:“这是探子描摹的周福如今样貌。”
靖云缱接过。画像上的人并不起眼,不过是个寻常的中年男子。靖云缱盯着画像看了很久。终于,将画像放回桌面。
“备车。”
玄青一怔,抬眼望向窗外深不见底的夜色。皇城至朝云边境路途遥远,日夜兼程亦需数日,深夜动身太过奔波。
“属下可先行带人前往——”
“不必。”
靖云缱淡淡打断,语气不容置喙。玄青沉默片刻,躬身应下:“是。”
他转身准备离开。身后又传来靖云缱的声音。
“不要惊动任何人。”
玄青神色一凛。
“属下明白。”
房门重新合上。书房里又只剩下靖云缱一个人。案上的烛火轻轻晃了一下,很快重新安静下来。
当年那场靖王府大火,曾震动整个墨国朝堂。靖云缱之父靖明书,是当今圣上靖明昭的幼弟。二人自幼相伴长大。先帝在位时,皇子夺嫡、朝堂暗流汹涌,靖明书始终置身事外,从不涉储位纷争。他少年从军,镇守北境边关,浴血沙场;靖明昭留守皇城,稳掌朝局。
一人固守疆土,一人安定朝堂。
靖明书战功赫赫,在军中威望极高,朝中自然也不是没人动过别的心思。曾有人借酒试探,直言以他的功绩与声望,当年若争储位,天下归属尚未可知。
那人话音未落,靖明书脸上温和笑意尽数敛去,酒盏重重落桌,声响铿锵。
“住口。”
那人酒意顿消,脸色煞白。靖明书看着他,眼底已经没有半分方才的温和。
“这话,你还同谁说过?”
对方脸色一白。
“王爷,我只是——”
“回答本王。”
那人再不敢辩解,伏地惶恐。靖明书这才缓缓开口:
“皇兄为君,我为臣。他是我兄长,亦是我毕生誓死效忠的君主。你以储位旧事试探于我,是揣测我心怀异心?”
他声音一沉。
“还是妄图离间我君臣兄弟?”
靖明书声音更冷。
“你究竟是何居心?”
冰冷的字句砸下,那人脸白如纸,抖如筛糠。
靖明书冷眸凝之:“今日我权当你酒后妄言,若有下次,绝无姑息。”
可赤诚忠心,终究没能护得自身周全。那年,北境朔国大举来犯,边关急报连连。靖明书奉旨领兵驰援,鏖战数月,终击退朔军、守住疆土。可凯旋归京途中,他却遭遇伏击,血染沙场,再未归来。
噩耗传至皇城时,靖云缱尚且年幼。他对父亲最后的记忆,是那日清晨府门前的送别。靖明书一身凛冽甲胄,立在晨光之中。翻身上马,他回头望向追出来的幼子。
“爹爹!” 小小孩童追出府门,仰头张望。
靖明书勒住马。台阶下的小小身影仰起头。
“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靖明书笑了。
“等你写完昨日罚抄的课业。”
靖云缱皱起眉。
“我今日便写完。”
靖明书笑了。
“那可不行。”
靖明书俯身,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
“爹爹此行路远。乖乖听娘亲的话,爹爹回来,给你带最爱吃的果子。”
那是父子二人最后一面。此后归来的,只有冰冷的战报、寥寥几件遗物,以及一具空无一物的棺椁。
靖明书灵柩返城之日,圣上靖明昭下旨,以亲王最高规制治丧,极尽哀荣。可再盛大的仪典,也换不回那个许诺归来、予他温柔的父亲。
靖王与王妃沈清仪少年结发。情深意笃,一生相守。靖明书终生未纳一妾,府中唯有靖云缱一子。
朝野皆叹靖王忠义、半生荣光,却落得身死沙场、幼子孤苦。无人料到,靖明昭紧接着下了一道圣旨:将年幼的靖云缱归入自己名下,序齿第六,以皇子规制教养,同时保留靖王世子承袭之位,保全靖王一脉香火。
靖明昭曾温和抚着他的肩头,郑重道:“你父王替朕守了半生江山,护了家国安宁,朕绝不能让他一脉断于此间。”
那时候靖云缱还不懂什么叫宗室,什么叫承袭。他只记得靖明昭蹲下来,与他平视。那双平日里令满朝文武不敢直视的眼睛,在看向他的时候很温和。
“往后,皇宫是你的家,靖王府亦是你的归处。”
自此,他是朝堂公认的六殿下,亦是靖王府唯一的继承人。
变故接踵而至。靖王战死不久,靖王府突发大火。火势滔天,彻夜不熄,染红皇城半壁夜空。彼时全城戒严,刑部、大理寺奉旨彻查,层层核验、步步勘寻。起火点位、府中残骸、当夜值守仆从、近期出入人员、往来车马采买,尽数严查无漏。
主理此案的顾沉舟汇总所有证据,呈上最终卷宗,结案四字,冰冷刺骨——“意外走水”。后院起火,夜风助势,木质楼宇连片引燃,无从扑救。无纵火痕迹、无可疑人影、无谋划佐证,所有线索,皆指向一场天灾意外。
可那一夜的惨烈,是靖云缱毕生无法磨灭的梦魇。火光漫天,浓烟蔽月,梁柱坍塌、砖瓦碎裂、哭喊哀嚎交织成片。混乱之中,母亲沈清仪死死将他护在怀中,掌心牢牢扣着他的肩头,拼尽全力为他隔绝烈焰与慌乱。最后一刻,她用尽全身力气,将他狠狠推出火海。
那一夜,他失去了母亲。
他曾乖乖相信官府定论,相信双亲皆因天命无常、意外离世,逼着自己接纳这残酷的结局。
直到两个月后。
墨国以西,有一国名为朝云。朝云多山,盛产百药。民间杏林世家林立,医术与药材贸易皆闻名诸国。世人口中那个只闻其名、难寻其踪的药仙谷,传说便藏在朝云境内的群山深处。
朝云境内还有一座香火极盛的古寺,名为慈渡寺。寺院建于深山之中,香火绵延数百年。相传若诚心为亡故至亲供奉长明灯,可祈亡者安宁,渡其往生。
彼时靖云缱独居宫中、孤苦无依,柔贵妃体恤他年幼失怙,提议让他前往慈渡寺,为双亲供奉长明灯。靖明昭应允,派人悉心安排行程,特派重兵护卫随行。
谁也未曾料到,这趟祈福之行,暗藏杀局。
返程途经深山,一行人突遭伏击。刺客人数众多、布置周密,显然蓄谋已久。护卫拼死血战护他突围,却仍被对方截断所有退路。混乱奔逃间,一道冰冷恶毒的咒骂,清晰传入他耳中。
“那场大火都没能烧死你,命倒是真大!”
那场大火。短短四字,如惊雷炸响,击碎他此前所有的认命与释怀。原来根本不是意外。王府火海、母亲惨死,从来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那场刺杀,让他重伤濒死,在朝云境内失踪数日。待朝廷寻回他时,他已然昏迷不醒,右腿深中重创,落下终身旧疾。那失踪的数日,无人知晓细节,他亦从不提及。自那以后,他隐于暗处,倾尽所有追查当年王府大火真相,一查,便是整整十七年。
晚风穿窗而入,吹散案前凝滞的气息。靖云缱从沉沉往事中回神,抬眸望向夜空。圆月之上,阴影缓缓蚕食月面。
月食开始了。
紧绷的精神稍一松懈,右腿深处的疼痛便一点一点浮了上来。先是膝下。而后沿着旧伤的位置缓慢向上。并不尖锐,像是一缕浸满寒雪的丝线,深深缠入骨血,一寸寸收紧、寒凉彻骨。靖云缱垂下眼。又要下雨了。
这道旧伤,便是当年慈渡寺遭遇刺杀所留。彼时遍体鳞伤,唯独这一处看似寻常,却缠绵十七年,久治不愈。太医院万般汤药、针灸、外敷尽数试过,平日里行走骑马与常人无异,可每逢寒凉阴雨,便疼痛难歇,彻夜难眠。
书案旁的药柜常年备着止痛良药。靖云缱伸手拉开柜门,指尖抚过瓷瓶,清苦药香漫溢而出。他握瓶片刻,终究缓缓塞回,扣紧柜门。汤药可止痛,却治不了病根。十七年久病,他早已不盼痊愈。尚能行走,尚能查案,足矣。
他的指尖尚未从柜门收回。片刻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手指缓缓落于腰间,触到一枚温润玉佩。玉佩被经年摩挲,光滑细腻,触手生温,是他贴身珍藏多年的念想。
院外脚步声再度响起,玄青的声音沉稳传来。
“王爷,车马已备好。”
片刻后,靖云缱松开玉佩,垂落衣间,敛尽眼底所有沉郁与寒意。
“启程。”
他起身推门而出。凛冽夜风扑面而来,吹得室内烛火剧烈一晃。无人知晓,就在他踏出书房的刹那——
天穹之上,皎洁明月正一点点浸染暗红,血色月光覆遍天地。
而在异世彼方,一个不属于这里的地方——
有人刚刚说出了三个字。
“我愿意。”
“我愿意。”
你愿意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