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逾年》吴我不欢

6、余温 出院了，我

　　许媛转出ICU的第三天，阳光透过病房的玻璃窗落进来，温温淡淡的，总算褪去了前几日濒死般的沉冷。

　　查房的队伍准时抵达病房，白大褂的人影错落有序，唯独走在最前的吴教授，目光第一时间越过所有人，精准落在病床上苍白安静的许媛身上。

　　他和对待其他病人的公式化询问截然不同，语气放轻了几分，是独属于许媛的温柔。
　　他缓步走到床边，俯身轻声问她：“小媛，最近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话音刚落，不等许媛张口回应，一旁站着的妈妈立刻抢先上前，满脸客套地笑着打断：“没有没有教授！她最近都挺好的，恢复得特别好，一点毛病都没有！”

　　嘈杂的插话打断了病房的安静。

　　吴教授眸色微淡，视线冷冷淡淡扫了许母一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字字清晰：“我问你了吗？”

　　一句话，直接堵得许母瞬间噤声，脸上的笑容僵得一干二净。

　　他没有再分给妈妈半个眼神，眼里、注意力，自始至终都只停在许媛身上。

　　吴教授微微俯身，抬手轻轻拍了拍她微凉的手背，耐心重复了一遍问题，温柔褪去了所有查房的严肃：“跟我说，最近怎么样？”

　　许媛抬眼望着他澄澈温和的眉眼，心底积攒的酸涩悄悄软了下来，轻轻点头，声音轻轻的：“挺好的，不难受了。”

　　闻言，他垂眸，指尖极其轻柔、小心翼翼地轻轻碰了碰她头部做手术的位置，力度轻得像怕碰碎她一样。仔细确认完创口恢复状态，他才直起身，转头看向身侧的助手，语气恢复了平日干脆利落、带着几分随性莽撞的腔调，说话依旧是那种不绕弯、不计较旁人情绪的冲劲：
　　“指标稳定，创口愈合良好，恢复得没问题，手续办一下，今天可以出院。”

　　助手应声点头，跟着一行人轻步离开病房。

　　短短几日住院时光落幕，许媛收拾好简单的东西，跟着妈妈离开了医院。短短一段路程，却像抽干了她好不容易养回来的所有力气。

　　返程的火车站风很大，深秋的冷风卷着寒意扑面而来，刮在脸上刺骨的凉。

　　许媛穿得单薄，冷风钻进衣领，冻得她微微发颤。

　　妈妈站在身侧，沉默几秒，伸手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狠狠往她身上一丢。

　　动作是藏不住的关心，嘴里的话却依旧是最典型的中国式家长式嘴硬，字字带着苛责与埋怨：“赶紧给我穿上！冻感冒了又要花钱治！你知不知道你ICU住三天花了十五万？除了花钱，你还能干点啥？”

　　刻薄的话语砸在耳边，尖锐又刺耳。

　　许媛浑身疲软，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她安静垂着眼，心里却悄悄攥紧了一个念头。
　　从今往后，她再也不要委屈自己。

　　于是她乖乖抬手，把带着妈妈体温的外套穿好，遮住了满身寒凉，也遮住了眼底翻涌的酸涩。

　　站台广播声响，火车缓缓驶入站台，车身摩擦轨道的声音沉闷响起。

　　许媛身子虚弱，动作慢了半拍，下意识顿了一瞬。

　　身后立刻又传来妈妈不耐烦的数落：“磨磨唧唧站那干什么？冻成雕塑了？没冻死就赶紧上车！”

　　又是这样。
　　永远不分场合的催促，永远不带温柔的指责。

　　许媛依旧沉默，一言不发，抬脚踏上列车。

　　刚坐稳，母亲的念叨又源源不断追过来，喋喋不休：“你到底怎么回事？跟你说话从来没个回话！我养你这么大……”

　　细碎的指责没完没了，吵得邻座乘客频频侧目。

　　列车乘务员闻声走过来，轻声礼貌制止：“女士，请小声一点，不要影响其他乘客休息。”

　　妈妈的话语骤然被打断，堪堪停在嘴边，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却碍于场合，不敢再多说一句。

　　一路颠簸，终于回到熟悉又压抑的家。

　　许媛身心俱疲，无力顾及任何事，径直躺回床上。

　　闭着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医院里的画面。

　　ICU醒来时他温柔的问询，阳光落在他脸上干净澄澈的笑，他伸手握住她微凉手掌的温度，只对她一人破例的温柔偏袒……

　　满脑子，全是吴教授。

　　这份短暂的温柔，是她这段灰暗日子里唯一的光亮。

　　可温存的念想还没留住几秒，妈妈冰冷的抱怨再次穿透房门，狠狠砸进她的耳朵：“真是白养你了，养了个什么东西！回家连东西都不知道帮忙收拾，养条狗都比你强！”

　　字字诛心。

　　许媛鼻尖一酸，积压多日的委屈、病痛的疲惫、无人心疼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眼眶瞬间红透。

　　就在她快要绷不住崩溃的时候，厨房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姥姥擦着手从里面走出来，语气温和却坚定，出声拦住了还在喋喋不休的母亲：“海顺，少说两句。孩子刚做完脑部大手术，才从医院回来，身子虚得很，经不起折腾。”

　　她走上前，主动拿起散落的行李物件，轻声道：“你也累了一天了，快去歇着吧，这里我来收拾就好。”

　　简简单单一句话，温柔、偏袒、满心疼惜。

　　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有人站在她这边，为她说话，替她撑腰。

　　隐忍了一路的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原来这世间，从来不是所有人都带着苛责对她。
　　原来真的有人，看得见她的痛苦，心疼她的不易。

　　病房里吴鹤阵给她的是独一份、破例的温柔光亮，而姥姥此刻的偏袒，是压垮她所有坚强，最温柔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