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逾年》吴我不欢

3、沦陷 她想留在这

　　许媛咽了咽口水，盘旋在喉咙里的话语迟迟吐不出来。

　　教授并没有急于催促她，只是安静坐在原处等候。反倒是站在一旁的母亲先沉不住气了，声调陡然拔高：“你这孩子，问你话你怎么不说啊！你是哑巴了吗？你快说啊！你要逼死我吗？我来这里是为了给你治病，不然我才不来医院这种……”

　　母亲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教授厉声打断。
　　“这位母亲，孩子生病了，她是需要接受的时间。这并不是什么简单的头痛脑热，而是肿瘤。我可以说是你先逼死孩子，而不是病先让孩子死。我对你没有什么想说的，请你出去。”

　　没等母亲反应过来，教授伸手按下桌上的呼叫铃，很快进来两名护士，客气地把情绪激动的母亲带出了诊室。

　　房门轻轻合上的一瞬，许媛才悄悄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稍稍往下垮了一点。

　　等到诊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教授的语气立刻放得柔和，褪去了方才斥责旁人时的锋利。
　　“你叫许媛，那我以后就叫你小媛吧。小媛呀，抬起头来和我聊聊天可以吗？今天我不着急，后面已经没有别的患者了。”

　　许媛的嘴唇轻轻动了几下，依旧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这时教授脚往后轻轻一蹬，身下带滚轮的办公凳子顺着地面滑过来，径直坐到了她的身旁。他伸出手，宽厚温热的手掌覆上来，轻轻握住了许媛冰凉瘦削的手。

　　那一阵暖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这个触感，此后许多年都深深烙印在许媛的记忆里面。

　　借着近处的光线，她终于清清楚楚看清了他整张脸。脸型偏圆，一对双眼皮的大眼睛又大又圆，眼角已经爬着几道浅浅细小的纹路；鼻梁略宽，嘴唇生得偏薄。
　　这一张面孔，往后会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反复浮现在她的脑海，被她牢牢记住许多年。

　　许媛翕动嘴唇：“教授，我……”
　　视线撞进那双温和的大眼睛，原先已经在心底下定的拒绝的念头，顷刻间消散无踪。她下意识又垂下脑袋，声音很轻很轻：
　　“我想手术。”

　　听见这句话，教授的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他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顶，随即张开胳膊，轻轻将这个单薄清瘦的小姑娘揽进怀里。

　　温暖结实的怀抱裹住了许媛。

　　这是她记忆里第一次得到这样不带条件的温存。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这样好好抱过她。她下意识贪恋这份安稳，身子微微僵住之后，悄悄往他这边靠了靠。

　　诊室外面早已渐渐安静下来，窗外的天光一点点向西斜下去。已经过了正常的下班时点，教授依旧留在这里，耐着性子陪着她说了很久的话。

　　他慢慢跟她讲解手术大致的流程，安抚她心里的恐惧，也轻声问起她这些年的生活。许媛断断续续，一点一点，终于愿意开口多说几句。

　　等到所有话都说完，夜色已经漫上医院的玻璃窗。教授站起身，对着她温和地挥了挥手道别。
　　许媛走出诊室的时候，晚风拂过她的脸颊。她的手心仿佛还残留着方才那掌心的温度。

　　她站在长长的走廊上，回头望向那间诊室的门。

　　心里荒芜沉寂了许多年的角落，好像终于照进来一束柔和的光。只是此刻的许媛尚且无法预料，这一场始于诊室的相遇，会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面，纠缠起她全部的欢喜、忐忑与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