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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   第三卷·未悔

      第四十二章江湖夜雨十年灯

      ---

      一

      元至正十年,秋。太湖。

      雨从黄昏开始下。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水雾,浮在太湖三万六千顷的烟波之上,把那些远山近水都洇成了一片模糊的墨色。后来雾气凝成了丝,丝织成了帘,帘垂下来,密密地、斜斜地,把整个太湖罩进一片绵长而清冷的湿润里。雨落在芦花上,芦花便更白了。落在残荷上,残荷便更瘦了。落在船篷上,沙沙的,簌簌的,像蚕在啃桑叶,又像有人在远处翻着一本极厚的、极旧的书。整个太湖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远处有渔火。星星点点的。在雨里晕开。像一朵朵快要灭掉的小灯。又像谁在漆黑的宣纸上,用极淡的赭石点了几笔,笔尖上的水还没有干,就化开了。

      倪瓒坐在船头。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布衫。布衫是粗麻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有一处补丁。针脚很密。很细。不是他的手艺。他这辈子拿笔的手,不怎么会拿针。那是别人补的。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已经记不清那根针在布上穿过时,是什么声音了。也许是簌簌的。也许是沙沙的。他只记得,那双手很白。手指很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补衣裳的时候,那只手会在布上停一下,好像在犹豫什么。然后继续。一针。一针。他瘦。颧骨高。眼窝深。他的眼睛不大。单眼皮。眼尾往下垂。年轻时这双眼睛是亮的。现在暗了。像两潭快要干涸的水。里面沉了很多东西。看不清楚。他今年四十岁了。他的头发白了大半。白得像太湖边上的芦花。他的手搁在膝上。手指枯瘦。指节突出。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他的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是素色的。边角磨破了。上面什么也没有绣。就是一方素帕。他攥着。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他叫倪瓒。字元镇。号云林。他是无锡人。他生卒年:1301—1374。他出身江南富户。他家资豪富。他藏书数千卷。他藏画数千轴。他藏鼎彝名琴。他藏金石名帖。他建了一座园林。叫清閟阁。他在里面读书。他在里面画画。他在里面弹琴。他在里面写字。他在里面会友。他过着神仙一样的日子。他写了诗。他写了词。他写了文章。他画了画。他画山水。他画竹石。他画枯木。他画寒林。他画了很多。他画得很好。好到天下人都知道。好到“元四家”里有他的名字。好到后人说他的画“逸笔草草,不求形似”。好到后人说他的画“简中寓繁,似嫩实苍”。他出名了。他风光了。他成了天下人人都知道的倪云林。可他什么都没有。他的妻子死了。他的儿子死了。他的母亲死了。他的哥哥死了。他的朋友死了。他的园林卖了。他的藏书烧了。他的画散了。他的钱没了。他什么都没有了。他只有一支笔。一肚子的画稿。一脑袋的回忆。和一颗空了的心。他坐在这里。他坐在太湖的一条小船上。他躺在船舱里。他听着雨。他听着风。他听着芦花在风里沙沙地响。他听着残荷在雨里簌簌地动。他听着听着。他想起一个人。想起他的妻子。想起蒋氏。

      ---

      二

      他认识蒋氏,是在他二十岁那年。

      那一年,他住在无锡。他家在无锡梅里。祇陀寺旁。他父亲倪炳是一个读书人。他父亲没有做过官。他父亲喜欢读书。他父亲喜欢收藏。他父亲喜欢交朋友。他父亲给他取名叫倪瓒。瓒是玉器。是祭祀时用的玉勺。他父亲说,瓒是礼器。是敬天地的。你以后要敬天地。要敬自己。要敬人。他记住了。他记住了父亲的话。他二十岁那年。他父亲给他娶了妻。蒋氏。蒋氏是无锡人。蒋氏的父亲是一个小商人。蒋氏家不富。可蒋氏好看。蒋氏温柔。蒋氏会持家。蒋氏会疼人。他娶了她。他牵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握紧了。她微微挣了一下。然后不动了。他牵着她。走过火盆。走过马鞍。走过那些闹哄哄的人群。他把她带进了洞房。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烛光很大。照得满屋子都是红的。他拿起秤杆。挑开她的盖头。她低着头。他看见她的脸。红的。烫的。他看见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灯。他说:“是你。”她抬起头。她说:“是我。”他说:“你认得我吗?”她说:“不认得。”他说:“那你为什么嫁我?”她说:“父母之命。”他说:“你不愿意?”她看了他一眼。她说:“我没有说不愿意。”他笑了。他说:“那就是愿意。”她也笑了。她说:“你这个人。”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很好看。他记住了。他记住了她的笑。记了一辈子。

      他们成亲以后,住在清閟阁。他做他的学问。她管他的家。他写诗。她研墨。他画画。她在旁边看。他弹琴。她听着。她给他缝衣裳。她给他煮茶。她给他烧饭。她给他铺床。她给他一切。她什么都没有要。她只是在他写字的时候,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的。像清閟阁外那棵老松。不声不响。可你抬头看的时候,它已经长高了一截。叶子已经绿得发亮了。她就是这样。她在他最富的时候嫁给他。她在他最穷的时候不离开他。她在他最风光的时候也不张扬。她就是她。她就是蒋氏。她就是他的妻。他那时候不知道,这些平常的日子,是老天爷借给他的。借了几年。几年后,要还的。要连本带利地还的。他那时不知道。他只知道,日子这样过,很好。就这样过一辈子,更好。

      可日子没有这样过下去。元朝末年。天下大乱。张士诚据吴。朱元璋起兵。兵荒马乱。民不聊生。倪瓒是江南富户。他有钱。他有粮。他有藏书。他有名画。他是各路枭雄都想拉拢的人。张士诚来找他。他不见。张士诚的弟弟张士信来找他。他不见。张士信送来绢帛。送来金银。送来官位。他不见。他把绢帛撕了。他把金银扔了。他把官位辞了。他说,倪瓒不做官。倪瓒不做任何人的官。倪瓒只做倪瓒。张士信怒了。张士信要杀他。他跑了。他带着蒋氏。他跑了。他扔下了清閟阁。他扔下了藏书。他扔下了名画。他扔下了鼎彝。他扔下了名琴。他扔下了金石。他扔下了一切。他只带着蒋氏。他跑到太湖上。他住进了一条小船。他成了太湖上的一叶浮萍。他什么都没有了。他只有蒋氏。只有她。她什么都没有了。她只有他。他们只有彼此。

      ---

      三

      他们在太湖上住了很多年。

      很多年里。他们住在船上。船很小。舱很窄。一张榻。一扇窗。一个灶。一只锅。一口箱。箱里放着几件旧衣裳。几卷旧书。几方旧砚。几支旧笔。几轴旧画。那是他仅存的东西。那是他仅存的过去。他每天早晨起来。他推开窗。他看见太湖。他看见三万六千顷的烟波。他看见远山。他看见近水。他看见芦花。他看见残荷。他看见渔火。他看见那些来来往往的船。他看见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他看着那些。他什么都不觉得。他什么都不想看。他拿起笔。他蘸了墨。他画。他画山水。他画竹石。他画枯木。他画寒林。他画了很多。他画得很好。可他不卖。他不送。他不给人看。他只是画。画完了。他把它放在箱子里。他关上箱子。他站起来。他走到船头。他站在船头。他看着太湖。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回到舱里。他坐下来。他拿起笔。他写了一首诗。他写:

      “太湖西畔随云去,水驿山程日又斜。三月江南莺未老,绿阴千顷属渔家。”

      他写完了。他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诗折起来。他把它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船头。他看着太湖。他轻声说:“蒋氏。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芦花在风里沙沙地响。

      蒋氏在舱里。她坐在他对面。她看着他。她看见他画。她看见他写。她看见他站在船头。她看见他沉默。她什么都不说。她只是坐着。安安静静的。像清閟阁外那棵老松。不声不响。可你抬头看的时候,它已经长高了一截。叶子已经绿得发亮了。她给他煮茶。她给他烧饭。她给他缝衣裳。她给他研墨。她给他递笔。她给他添灯油。她给他剪烛。她给他一切。她什么都没有要。她只是在他写字的时候,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的。有一天。他画了一幅画。他画的是太湖。烟波浩渺。远山如黛。芦花似雪。残荷如铁。他画完了。他看着那幅画。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画递给她。他说:“你看。”她接过去。她看着那幅画。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她看着他。她说:“元镇。你画得真好。”他说:“哪里好。”她说:“哪里都好。”他说:“你骗我。”她说:“我不骗你。”他说:“那你为什么看着我不说话。”她说:“因为我在想。”他说:“想什么?”她说:“想我们。想太湖。想这些年。想这些日子。想这些画。想这些诗。想这些风。想这些雨。想这些芦花。想这些残荷。想这些渔火。想这些船。想这些人。想这一切。想这一切里。有你。也有我。”他看着她。他的眼睛红了。他说:“蒋氏。”她说:“嗯。”他说:“你后悔吗?”她说:“后悔什么?”他说:“后悔嫁给我。”她说:“不后悔。”他说:“你骗我。”她说:“我不骗你。”他说:“我什么都没有了。我没有钱。没有粮。没有藏书。没有名画。没有鼎彝。没有名琴。没有金石。没有清閟阁。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这条船。只有这支笔。只有这些画。只有这些诗。只有你。我只有你。”她说:“你有这些。就够了。”他说:“够吗?”她说:“够。”她说:“你有我。我有你。我们有这条船。有这片湖。有这些芦花。有这些残荷。有这些渔火。有这些风。有这些雨。有这些画。有这些诗。有这些日子。够了。够了。”他看着她。他的眼睛湿了。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暖的。暖的。他握紧了。他说:“蒋氏。”她说:“嗯。”他说:“你等我。我画完这幅画。我带你回无锡。我们回清閟阁。我们重新开始。我们种花。我们养竹。我们弹琴。我们写字。我们过好日子。我们过一辈子。我们过到老。”她说:“好。”她说:“我等你。我等你画完这幅画。我等你带我回无锡。我等你带我回清閟阁。我等你重新开始。我等你种花。我等你养竹。我等你弹琴。我等你写字。我等你过好日子。我等你过一辈子。我等你过到老。”她说:“我等你。我一直等你。”

      可她没有等到。

      ---

      四

      元至正二十三年,秋。

      那天早晨,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落在太湖的水面上,无声无息。落在芦花上,芦花便更白了。落在残荷上,残荷便更瘦了。落在船篷上,沙沙的,簌簌的。蒋氏病了。她病得很重。她躺在舱里。她盖着薄被。她的脸是白的。像一张纸。她烧了三天。三天里,她迷迷糊糊的。她喊他的名字。元镇。元镇。他握着她的手。他说,我在。我在。她睁开眼睛。她看着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元镇。我梦见了无锡。”他说:“什么无锡。”她说:“我们的清閟阁。我们的书。我们的画。我们的琴。我们的花。我们的竹。”她说:“元镇。我梦见了太湖。”他说:“什么太湖。”她说:“我们的船。我们的窗。我们的灶。我们的锅。我们的箱。”她说:“元镇。我梦见了你。”他说:“什么我。”她说:“你画太湖。你画山水。你画竹石。你画枯木。你画寒林。你画了很多。你画得很好。”他说:“你记得。”她说:“我记得。我都记得。”她说:“元镇。我梦见了那幅画。”他说:“什么画。”她说:“你画的那幅太湖。烟波浩渺。远山如黛。芦花似雪。残荷如铁。”他说:“你记得。”她说:“我记得。我都记得。”她说:“元镇。那幅画。你画完了吗?”他说:“画完了。”她说:“那你带我回无锡。你带我回清閟阁。你带我重新开始。”他说:“好。”他说:“我带你回去。我带你回无锡。我带你回清閟阁。我带你重新开始。我带你种花。我带你养竹。我带你弹琴。我带你写字。我带你过好日子。我带你过一辈子。我带你过到老。”她笑了。她说:“那我就放心了。”她闭上眼睛。她睡着了。她再也没有醒过来。

      她死在太湖上。元至正二十三年,秋。她四十岁。他四十三岁。他们成亲二十三年。二十三年里。她给他研了二十三年的墨。她给他递了二十三年的笔。她给他添了二十三年的灯油。她给他剪了二十三年的烛。她给他缝了二十三年的衣裳。她给他煮了二十三年的茶。她给他烧了二十三年的饭。她给他铺了二十三年的床。她给他笑了二十三年。她给他哭了二十三年。她陪他。一直陪他。她走了。她走了以后。他才发现。他欠她的。欠了很多。欠了她一辈子。他一辈子都还不清。

      他把她葬在了太湖边。太湖西岸。一座小山上。山上种着松树。他亲手种了三百棵。是马尾松。他说,马尾松活得久。他说,蒋氏,你在这里等我。他说,我画完这幅画就回来。他说,我回来陪你。他说,我们再也不分开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是笑着的。可他的手在抖。他的声音在抖。他的整个人都在抖。他种完了松树。他站在坟前。他站了一天一夜。没有吃。没有喝。没有坐。就那么站着。天亮的时候,他走了。他回到船上。他坐下来。他拿起笔。他画了一幅画。他画的是太湖。烟波浩渺。远山如黛。芦花似雪。残荷如铁。船在湖心。窗在船侧。窗里有一张榻。榻上有一方枕。枕上有一个梦。梦里有一个她。他画完了。他看着。他看着那幅画。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在画上题了一首诗。他写:

      “兰生幽谷中,倒影还自照。无人作妍暖,春风发微笑。”

      他写完了。他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画折起来。他把它放在箱子里。他关上箱子。他站起来。他走到船头。他看着太湖。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回到舱里。他坐下来。他拿起笔。他又写了一首。他写:

      “兰生幽谷中,倒影还自照。无人作妍暖,春风发微笑。”

      他写了两遍。他写了两首。他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船头。他看着太湖。他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他说:“蒋氏。你等我。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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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他一个人。在太湖上。又住了很多年。

      很多年里。他没有回过无锡。很多年里。他没有见过一个故人。很多年里。他没有卖过一幅画。很多年里。他没有送过一幅画。很多年里。他没有给人看过一幅画。他画了很多。他画山水。他画竹石。他画枯木。他画寒林。他画了很多。他画得很好。可他不卖。他不送。他不给人看。他只是画。画完了。他把它放在箱子里。他关上箱子。他站起来。他走到船头。他看着太湖。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回到舱里。他坐下来。他拿起笔。他写了一首诗。他写:

      “兰生幽谷中,倒影还自照。无人作妍暖,春风发微笑。”

      他写完了。他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诗折起来。他把它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船头。他看着太湖。他轻声说:“蒋氏。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芦花在风里沙沙地响。

      他后来把船卖了。他上了岸。他住在一个朋友家里。朋友姓王。王朋友家不富。可王朋友人好。王朋友收留了他。他住在王朋友家的西厢房里。屋子不大。一张榻。一张案。一把椅。案上放着一方砚。砚是端石的。是他从船上带下来的。他用了很多年。砚池里的墨干了。干成了一片龟裂的、硬邦邦的黑。他很久没有磨墨了。他不想磨。他不想写。他坐在案前。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布衫。布衫是粗麻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有一处补丁。针脚很密。很细。不是他的手艺。他这辈子拿笔的手,不怎么会拿针。那是别人补的。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已经记不清那根针在布上穿过时,是什么声音了。也许是簌簌的。也许是沙沙的。他只记得,那双手很白。手指很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补衣裳的时候,那只手会在布上停一下,好像在犹豫什么。然后继续。一针。一针。

      他坐在案前。他面前是一张纸。纸上写满了字。是他的诗。是他的词。是他的文章。他画了很多。他画了太湖。他画了山水。他画了竹石。他画了枯木。他画了寒林。他画了船。他画了窗。他画了榻。他画了枕。他画了梦。他画了她。他画完了。他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他蘸了墨。他写了。他写:

      “兰生幽谷中,倒影还自照。无人作妍暖,春风发微笑。”

      他写完了。他看着。他看着“兰生幽谷中”。他看着“倒影还自照”。他看着“无人作妍暖”。他看着“春风发微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诗折起来。他把它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窗外是江南。是春天。是雨。是梅花。他站在窗前。他轻声说:“蒋氏。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梅花的瓣在风里一片一片地落。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回到案前。他坐下来。他拿起笔。他又写了一首。他写:

      “兰生幽谷中,倒影还自照。无人作妍暖,春风发微笑。”

      他写了两遍。他写了两首。他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他看着窗外。他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他说:“蒋氏。你等我。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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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明洪武七年,秋。无锡。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无锡梅里祇陀寺的瓦上,沙沙的。落在寺旁那棵老松树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清閟阁的废墟上,无声无息。整个无锡城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远处传来钟声。一声。一声。从祇陀寺的方向传来。沉沉的。慢慢的。像是有人用一根极细的针,在夜的皮肤上轻轻刺了一下,又刺了一下,再刺了一下。

      倪瓒坐在祇陀寺里。他老了。他七十三岁了。他的头发全白了。他的牙全掉了。他的眼睛看不见了。他的耳朵听不见了。他的腿走不动了。他坐在祇陀寺的禅房里。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僧衣。僧衣是粗麻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有一处补丁。针脚很密。很细。不是他的手艺。他这辈子拿笔的手,不怎么会拿针。那是别人补的。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已经记不清那根针在布上穿过时,是什么声音了。也许是簌簌的。也许是沙沙的。他只记得,那双手很白。手指很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补衣裳的时候,那只手会在布上停一下,好像在犹豫什么。然后继续。一针。一针。

      他坐在禅房里。他面前是一方砚。砚是端石的。是他从船上带下来的。他用了很多年。砚池里的墨干了。干成了一片龟裂的、硬邦邦的黑。他很久没有磨墨了。他不想磨。他不想写。他坐在那里。他看不见。他什么都看不见。他只能听。他听着窗外的雨。他听着窗外的风。他听着窗外的松树。他听着窗外的钟声。他听着听着。他想起一个人。想起他的妻子。想起蒋氏。他看不见了。可他记得她的脸。记得她的眼睛。记得她的鼻子。记得她的嘴。记得她的下巴。记得她的笑。记得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他记得。他都记得。他什么都记得。可他没有用了。他看不见了。他再也看不见了。他再也看不见太湖。他再也看不见芦花。他再也看不见残荷。他再也看不见渔火。他再也看不见船。他再也看不见窗。他再也看不见榻。他再也看不见枕。他再也看不见梦。他再也看不见她。他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只有记忆。只有记忆。只有记忆。

      他拿起笔。他蘸了墨。他看不见。可他知道纸在哪里。他知道笔在哪里。他知道墨在哪里。他写了一辈子。他闭着眼睛都能写。他写:

      “兰生幽谷中,倒影还自照。无人作妍暖,春风发微笑。”

      他写完了。他看不见。可他知道他写了什么。他把笔放下。他站起来。他摸索着走到窗前。他推开窗。雨落在他脸上。凉凉的。凉凉的。他抬起头。他看不见。可他知道天在哪里。可他知道雨在哪里。可她知道她在哪里。他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他说:“蒋氏。你等我。我来了。”他闭上了眼睛。他走了。他走得很慢。他走得很沉。他走进了光里。走进了太湖。走进了芦花。走进了残荷。走进了渔火。走进了船。走进了窗。走进了榻。走进了枕。走进了梦。走进了那幅画。走进了那首诗。走进了那首“兰生幽谷中”。走进了那首“倒影还自照”。走进了那首“无人作妍暖”。走进了那首“春风发微笑”。走进了她的名字里。蒋氏。蒋氏。蒋氏。他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他寄了。他寄了一辈子。他寄到了。她收到了。她看着那些字。她笑了。她的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她说:“元镇。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七

      他叫倪瓒。他字元镇。他号云林。他是无锡人。他生卒年:1301—1374。他出身江南富户。他家资豪富。他藏书数千卷。他藏画数千轴。他藏鼎彝名琴。他藏金石名帖。他建了一座园林。叫清閟阁。他在里面读书。他在里面画画。他在里面弹琴。他在里面写字。他在里面会友。他过着神仙一样的日子。他写了诗。他写了词。他写了文章。他画了画。他画山水。他画竹石。他画枯木。他画寒林。他画了很多。他画得很好。好到天下人都知道。好到“元四家”里有他的名字。好到后人说他的画“逸笔草草,不求形似”。好到后人说他的画“简中寓繁,似嫩实苍”。他出名了。他风光了。他成了天下人人都知道的倪云林。可他什么都没有。他的妻子死了。他的儿子死了。他的母亲死了。他的哥哥死了。他的朋友死了。他的园林卖了。他的藏书烧了。他的画散了。他的钱没了。他什么都没有了。他只有一支笔。一肚子的画稿。一脑袋的回忆。和一颗空了的心。

      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是素色的。边角磨破了。上面什么也没有绣。就是一方素帕。他攥着。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他死的时候。嘴里念着一句话。是她的名字。蒋氏。蒋氏。蒋氏。他念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他寄了。他寄了一辈子。他寄到了。她收到了。她看着那些字。她笑了。她的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她说:“元镇。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八

      他死后,有人整理他的遗物。在他的枕下,发现了一方素帕。帕子里包着一卷纸。纸上是他的画。画的是太湖。烟波浩渺。远山如黛。芦花似雪。残荷如铁。船在湖心。窗在船侧。窗里有一张榻。榻上有一方枕。枕上有一个梦。梦里有一个她。画的旁边,题着一首诗。诗是:

      “兰生幽谷中,倒影还自照。无人作妍暖,春风发微笑。”

      在诗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很小。很淡。像是用快干涸的墨写的。那行字是:

      “蒋氏。太湖的芦花又白了。残荷又瘦了。渔火又亮了。船又泊了。窗又开了。榻又空了。枕又凉了。梦又来了。你又不在了。蒋氏。太湖的水。又涨了。”

      没有人知道“蒋氏”是谁。他们只知道,这是倪瓒写的。是他的笔迹。他们把这卷画收起来。夹在他的画集里。后来,这卷画失传了。可那首诗没有失传。那首“兰生幽谷中”没有失传。它们在画里。在诗里。在太湖的烟波里。在芦花里。在残荷里。在渔火里。在船里。在窗里。在榻里。在枕里。在梦里。在每一个读过他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蒋氏。蒋氏。蒋氏。他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他寄了。他寄了一辈子。他寄到了。她收到了。她看着那些字。她笑了。她的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她说:“元镇。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太湖的水涨了。又落了。芦花白了。又谢了。残荷瘦了。又枯了。渔火亮了。又灭了。船泊了。又走了。窗开了。又关了。榻空了。又满了。枕凉了。又暖了。梦来了。又去了。她在了。又不在了。他寄了。又寄了。他寄了一辈子。他寄到了。她收到了。她一直收到。她一直在收。她一直在读。她一直在笑。她一直在等。她一直在。她一直。她。

      ——第四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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