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舌尖上的初露锋芒 风寄简,你 ...

  •   高一开学第三周,学校布告栏贴出一张红纸:江州三中厨艺社,正式成立。
      发起人那一栏,第一个名字就是风寄简。
      布告栏前围了一圈人,风寄简挤在最里面,盯着那张红纸看了半天,掏出手机拍了张照,配文发了条朋友圈:本人产业,欢迎入股。底下第一个点赞的是贺槿茂,第一个评论也是贺槿茂,就一个字:“哦。”
      这事说来也巧。初三那年抓他看宣传片的指导老师姓方,方远舟,以前是酒店后厨出来的,颠过十年勺,后来腰伤了,转行当了劳技老师。学校里没人把劳技课当回事,方远舟也不恼,一个人守着厨艺教室,锅碗瓢盆擦得锃亮,调料罐摆得比实验室的试剂瓶还齐。他等了两年,等来了风寄简。
      第一次社团活动,方远舟让每个人做一道自己最拿手的菜。有人做了可乐鸡翅,鸡翅收汁没收住,一盘汤;有人煮了泡面加蛋,蛋还煮破了;轮到风寄简,他做了一道糖醋排骨。
      排骨端上来,方远舟夹了一筷子,吃完,又夹了一筷子,然后把整盘端到自己面前,全吃了。吃完拿纸巾擦了擦嘴,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
      风寄简站在旁边,心里七上八下。
      “跟谁学的?”方远舟问。
      “我妈,”风寄简说,“还有电视,还有自己瞎琢磨。”
      “糖色炒得好,火候也好。”方远舟放下筷子,看着他,“就是醋下得早了,酸味跑了一半。小风,你信不信,同样的排骨,我能让你再上一个台阶。”
      风寄简眼睛一亮:“怎么上?”
      “后天开始,每天放学来这儿,”方远舟指了指灶台,“我教你。”
      “为什么教我?”
      方远舟把最后一块排骨的骨头吐出来,慢条斯理地说:“因为刚才那盘排骨,糖色是你自己摸出来的,火候是你自己练出来的,没人教。没人教就能做成这样,教了还得了。”他顿了顿,“我在后厨干了十年,见过有天赋的。你就是。”
      风寄简那天回家,一路都在飘,飘到楼下踩空了一级台阶,差点跪下。
      从那天起,风寄简放学后的时间劈成了两半,一半给作业,一半给灶台。贺槿茂的篮球训练也是那个点儿,两个人各练各的,练完一起回家,一个一身汗味,一个一身油烟味,走在路上互相嫌弃。
      “你离我远点,”风寄简捏着鼻子,“汗臭。”
      “你也没好到哪去,”贺槿茂说,“一身葱花味。”
      “那叫人间烟火气,你懂不懂欣赏。”
      “嗯,烟熏火燎的气。”
      吵归吵,走到楼下,贺槿茂还是会把鼻子凑过来,在他袖子上闻一闻,认真地点评:“今天糖醋的。”
      “鼻子挺灵。”
      “昨天是红烧,”贺槿茂面无表情地补刀,“前天糊了,一股焦味。”
      风寄简:“……”
      前天的确糊了。他试验新学的拔丝地瓜,糖熬过头,一锅地瓜成了黑炭,连锅都差点报废。这事儿他没跟任何人说,结果身上的味儿把他卖得干干净净。
      试验品总要有人吃。
      风寄简试验,贺槿茂试吃,这个分工没有经过任何商量,自然而然地形成了。每周一早上,风寄简的书包里会多一个饭盒,到了教室,饭盒搁在贺槿茂桌上,全班的目光刷地聚过来。
      第一周的试验品是曲奇。
      就是初三那年立下flag的那炉曲奇的后续。那炉“一半焦黑一半夹生”的处女作,风寄简没敢拿出来,偷偷摸摸在家练了大半年,练到高一,终于觉得能见人了,装了满满一饭盒,献宝似的捧到贺槿茂面前。
      “当当当当——尝尝,饼干!”
      贺槿茂打开饭盒。
      饭盒里的曲奇,怎么说呢,形状自由奔放,颜色深浅不一,有几块的边缘泛着可疑的深褐色。香气倒是有的,黄油味混着一点点焦香。
      全班都伸长了脖子。王烁凑过来:“我能来一块吗?”
      “不行,”风寄简把饭盒往贺槿茂那边一推,“头一锅,专人专供。”
      贺槿茂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教室里安静下来。风寄简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手心出汗。这炉曲奇他自己尝过,边角有点苦,中间还行,整体水平大概处在“能吃”和“不太能吃”的分界线上。
      贺槿茂嚼完,咽下去,面无表情。
      “怎么样?”风寄简问。
      “好吃。”
      “真的假的?”
      贺槿茂没回答,伸手拿了第二块。吃完,又拿了第三块。
      王烁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偷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整张脸皱成包子,含混不清地哀嚎:“风哥,这什么啊,边角是苦的!茂哥!茂哥你怎么面不改色吃下第三块的?!”
      贺槿茂把第三块咽下去,喝了一口水,说:“习惯就好。”
      “习惯什么?”风寄简急了,“很苦吗?很难吃吗?你别勉强——”
      “不苦。”贺槿茂把饭盒盖好,抱进自己怀里,动作明确得不留任何商量余地,“好吃。我带走,当下午茶。”
      那天下午,高一(7)班的人看见年级有名的冷面学神,上了一下午课,吃了一下午饼干,一块一块,不紧不慢,放学的时候,饭盒空了。
      王烁痛心疾首:“暴殄天物啊,那是饼干吗,那是狗粮——”
      没人理他。
      只有贺槿茂自己知道,那些曲奇确实是苦的,越到边角越苦。但每一块的中间都有一点黄油和糖的甜,那点甜很小,藏在苦味后头,得认真吃,才能吃出来。
      他每一块都吃得很认真。
      晚上回家,他翻开黑色笔记本,在《风寄简口味清单》后面又开了新的一页,标题四个字:“试吃记录”。
      第一行:“曲奇,第一次。边角苦,中间甜。他看着我吃的时候,眼睛很亮。”
      第二行想了一会儿,写:“下周要还做,提醒他火候小一点。”
      顿了顿,又添了第三行:
      “做得越来越好了。他的眼睛,也越来越亮了。”
      那之后的半个学期,贺槿茂的课桌成了试验田。
      曲奇做了六次,从“边角苦”做到“满口香”;蔓越莓饼干做了四次,前三次酸得倒牙,第四次风寄简一拍脑门,把蔓越莓先用糖渍了一夜,成了;还有塌掉的舒芙蕾、没发起来的馒头、咸得齁人的卤蛋。卤蛋那次,贺槿茂吃了两个,喝了一下午水,第二天风寄简愧疚地要改配方,他说不用,挺好的,下饭。
      风寄简气得要打他:“咸成那样还下饭,你的舌头到底有没有知觉!”
      “有,”贺槿茂说,“你的舒芙蕾塌了,但蛋香味很足。”
      其实那半个学期,全班都尝过风寄简的试验品,尝过一次就没人敢尝第二次了。
      曲奇苦的那阵子,林小满被分到过一块,咬了一口,灌了半瓶水,从此看见饭盒绕道走;卤蛋咸的那次,王烁不信邪,吃了半个,当场表演了一个什么叫五官移位;至于塌掉的舒芙蕾,全班围观了它从蓬松到塌陷的全过程,像看了一场小型塌方。
      只有贺槿茂,来者不拒,顿顿光盘。
      到后来,班里形成了一个共识:风寄简的饭盒,只能贺槿茂开。有次贺槿茂去参加物理竞赛培训,三天没来,风寄简的饭盒在桌上放了三天,全班愣是没人敢碰,最后风寄简自己把东西分给了值日生,一边分一边嘀咕:“早知道给他留着了……”
      贺槿茂培训回来,听说这事儿,整整一个晚自习没理他。
      风寄简莫名其妙,追问半天,贺槿茂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试验品是我的。”
      “你三天不在,东西会坏的!”
      “那就做新的。”贺槿茂把一张物理卷子拍在他面前,语气硬邦邦的,“我补课三天,你欠我三顿。”
      风寄简瞪着他,瞪了半天,没绷住,笑了:“行行行,补,给你补,撑死你。”
      第二天,贺槿茂桌上摆了三个饭盒。早中晚,不重样。
      王烁看得眼馋,伸手想蹭一块新做的玛德琳,被两个人同时拍了手。一只大手,一只小手,拍得一前一后,整整齐齐。
      王烁捂着手背控诉:“你们俩这个默契,不去参加双人跳水可惜了。”
      风寄简把玛德琳往贺槿茂面前推了推,头也没回:“跳水不行,跳水他的脚进不了水。”
      “为什么?”
      “水会缺氧。”
      王烁:“……”
      贺槿茂咬着玛德琳,卷子底下压着的手,悄悄握了一下。这种被人在一堆人里单独留出来的感觉,他很喜欢,喜欢到连玛德琳都比平时甜。
      风寄简嘴上不说,心里其实记着账。
      他发现这个人嘴上说不出什么好听话,可每一次试验的优缺点,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曲奇的火候、饼干的糖度、卤蛋的咸淡,他甚至能说出“这次的上色比上次匀”这种话。后来风寄简才知道,贺槿茂有个本子,每次试吃都记,记了厚厚一沓。
      “你记这个干嘛?”他问。
      “留着。”贺槿茂说。
      “留着干嘛?”
      贺槿茂想了想,说:“等你以后出名了,我拿去拍卖。《风寄简失败作品集》,孤本。”
      风寄简抄起锅铲追杀了他半条走廊。
      真正的转机,在高一下学期的校园美食节。
      美食节是江州三中的传统,每年五月,各班摆摊,全校逛吃,最后投票选出“最受欢迎摊位”。往年都是炸鸡柳、关东煮、奶茶三巨头的天下,今年,厨艺社报名了。
      方远舟把指挥权交给了风寄简。
      “你想做什么,自己定,”他说,“我只问一句:全校两千人,你凭什么让他们排队?”
      风寄简想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他给贺槿茂打电话,说:“我想好了,卖面。”
      “面?”贺槿茂在电话那头有点意外,“美食节没人卖主食,管饱不管馋,吃亏。”
      “我知道,”风寄简说,“但我要卖的面不一样。”
      “什么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风寄简的声音低下来,带着点不好意思,又带着点倔强:
      “阳春面。”
      贺槿茂握着手机,在书桌前坐直了。
      “初三那年,你给我做的那碗,”风寄简说,“我一直记着。面条、猪油、生抽、葱花,就这几样东西,你做得齁咸,还说比食堂好吃的人是我——不对,这话是我说的。总之,”他越说越乱,索性一股脑倒出来,“我想把它做好。做到全世界最好。美食节上,一人一小碗,热汤面,让他们尝尝,什么叫最简单的东西,最能打。”
      电话这头,贺槿茂半天没说话。
      那碗面他记得。盐放多了的那碗倒了,第二碗才是端进去的。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风寄简急了:“你倒是给个反应啊,行不行?”
      “行。”贺槿茂说。
      他顿了顿,又说:“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风寄简笑了,“你负责吃就行。”
      “不行。”贺槿茂说,“人手呢?两千人,你一个人煮得过来?”
      这下轮到风寄简沉默了。厨艺社满打满算七个人,美食节那天要支摊、要揽客、要收银,煮面的最多腾出两个人。
      “人手我想办法。”贺槿茂说。
      美食节前一周,风寄简忙得脚不沾地。
      配方试到第四版才定稿。第一版汤太清,鲜是鲜,挂不住面;第二版鸡丝太柴,塞牙;第三版葱花抢了味,整碗汤一股冲鼻子的青气;第四版端给方远舟,方远舟喝完,把碗一放:“成了。”
      “哪里成了?”风寄简追问。
      “汤鲜得不腻,面滑得不烂,葱花是熟的,不冲。”方远舟用筷尖点了点碗沿,“最重要的是,喝完想再来一碗。小风,让人想再来一碗,这就是成了。”
      备料那晚,他在厨艺教室忙到十点。鸡汤要吊五个钟头,他就守着灶台守了五个钟头,中间趴在案板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披着一件外套,贺槿茂的外套,长出一截,带着篮球馆的味道。
      灶台上,鸡汤在小火上煨着,咕嘟咕嘟。贺槿茂坐在旁边的凳子上,就着教室的灯刷题,卷子底下压着秒表,每半小时起身看一次火。
      “你怎么来了?”风寄简迷迷糊糊地问。
      “路过。”
      “篮球馆在学校的另一头。”
      “绕了点路。”贺槿茂头也不抬,翻过一页卷子,“睡你的。火我看着。”
      风寄简裹着那件大得离谱的外套,趴在案板上,看着灯下刷题的侧影,看着看着,又睡着了。那一觉睡得很沉,醒来的时候天蒙蒙亮,鸡汤奶白,贺槿茂的眼睛底下挂着青影,手里还捏着笔。
      后来很多年,风寄简熬过很多锅汤,再也没有哪一锅,像那一锅那样,是两个人一起守到天亮的。
      美食节当天,厨艺社的摊位前,出现了一支令人闻风丧胆的帮厨队伍:校篮球队,全员,人均一米九。
      贺槿茂把全队拉来了。队长围着围裙剁葱花,一米九二的副队长负责端面,两米的替补中锋站在摊位前吆喝,声如洪钟:“阳春面!鸡丝阳春面!不好吃不要钱!”
      那场面,路过的学生不排队都不好意思。
      灶台前,风寄简是绝对的指挥。高汤是他凌晨四点起来吊的,老母鸡加筒骨,小火煨了五个钟头,煨得奶白;鸡丝手撕,细得均匀;面是方远舟托关系弄来的机制细面,下锅四十秒就起,绝不拖沓;碗底一小勺猪油、两圈生抽、一撮葱花,滚烫的面汤一冲,香气腾地炸开。
      小碗装,一碗三口,五块钱。
      第一个小时,卖了一百碗。
      十一点半,出事了。
      卡式炉的火苗毫无预兆地蔫了下去,汤锅的翻滚肉眼可见地平缓,最后只剩锅底咕嘟着几个有气无力的泡。风寄简拧了两下阀门,回头一看——备用气罐,空着肚子躺在箱子底,一共就带了三罐,全用上了。
      “还有气吗?”他问社员。
      “没了!要现买,最近的超市来回四十分钟!”
      队伍还在往前挪,前头已经有人探着头问怎么不煮了。风寄简盯着那锅汤,额头的汗顺着鬓角往下爬。汤一离火,温度掉下去,再烧开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让让。”
      贺槿茂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脱了围裙,把队长拽了过来:“队里训练用的便携气罐,器材室,拿去换。”
      队长二话不说,撒腿就跑。一米九几的大个子跑起来带风,围观的队伍自动分开一条道。
      八分钟后,新的气罐接上,火重新蹿起来。风寄简把火开到最大,盯着汤面重新滚出花,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全湿了。
      “吓死我了。”他对贺槿茂说。
      “没断火。”贺槿茂把秒表按停,揣回兜里,“汤还是烫的,续得上。”
      “你怎么连这个都盯着?”
      “我盯着的多了。”贺槿茂重新系上围裙,站回端面的位置,“你煮你的。”
      风寄简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摊子从凌晨四点到现在,真正能让他不慌的,不是那锅吊了五个钟头的汤,是这个人。
      第一个小时里发生了一件小事。食堂的刘阿姨,就是常年给贺槿茂风寄简打双份饭还要加一勺的那位,背着手溜达到摊位前,要了一碗。她做了一辈子食堂,嘴刁得很,全校学生的口味都在她肚子里装着。风寄简认出她来,紧张得手心冒汗,亲手给她盛的,葱花都多撒了一撮。
      刘阿姨端着碗,先闻了闻,然后喝汤,吃面,撕了一缕鸡丝嚼了嚼,全程没说话。
      吃完,她把碗一放,问:“高汤吊了多久?”
      “五个小时。”风寄简立正答。
      “鸡丝手撕的?”
      “手撕的。”
      “面汤冲碗底之前,碗温过没有?”
      风寄简一愣:“……没有。”
      “碗要先烫热,猪油才化得匀,香气才挂得住。”刘阿姨说完,摆摆手,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明天来食堂后厨,我教你烫碗。”
      风寄简站在原地,半天,冲她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鞠完躬,他转身就烧了一大锅热水,把备用碗一只只烫热,烫完的碗码在干净毛巾上,白汽腾腾。贺槿茂看他忙活,没问,默默把装面的节奏放慢了半拍,等他。
      下一位客人接过面,喝了一口汤,愣了愣:“哎?今天这碗好像比刚才那碗还香。”
      “碗是热的。”风寄简说,“猪油化得匀。”
      客人没听懂,但喝得很开心。风寄简回头看了眼食堂的方向,把“烫碗”两个字,牢牢记进了心里。
      收摊前,方远舟把最后一锅汤底留了下来。六百碗面的汤见底了,锅底沉着一层乳白的浓汁,他用小勺撇出来一碗,招呼风寄简和贺槿茂,还有累得东倒西歪的篮球队,一人分了一小口。
      “尝尝,”方远舟说,“这叫见底汤。一锅汤好不好,不看开锅,看锅底。”
      浓汤入口,鲜得醇厚。篮球队那帮糙汉子喝完,集体沉默了三秒,然后队长红着眼睛说:“风师傅,以后你开店,我们全队给你当保安。”
      风寄简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看见贺槿茂把自己那一小口汤,倒进了他的碗里。
      “你干嘛?”
      “你不常喝自己做的汤,”贺槿茂说,“都在喂别人。这次,喂喂你自己。”
      风寄简捧着碗,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一口汤,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夕阳斜了,操场上的人潮退去,广播里放着放学的歌。他低头把那口汤喝了,很烫,很鲜,一直烫到胃里,暖到指尖。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下午,刘阿姨那个免费绿豆汤的摊子送出去四百碗,她跟每一个喝汤的人都说了同一句话:“喝完了去尝尝厨艺社的面,那个娃娃做的,地道。”
      第二个小时,队伍排到了篮球场。
      王烁挤在队伍里,排到跟前,端着那碗面,先喝了一口汤。汤一进嘴,他愣住了,站在摊位前不走,风寄简催他,他回过神,眼睛亮得吓人:“风哥,这汤……这是什么汤?”
      “秘方。”风寄简头也不抬,捞面,装碗,撒葱花,一气呵成。
      到下午两点,准备的六百碗面,卖光了。
      收摊的时候,全校投票结果出来,厨艺社的“鸡丝阳春面”以压倒性优势拿下最受欢迎摊位,票数是第二名炸鸡柳的两倍。方远舟把奖状塞给风寄简,拍了拍他的肩,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话:
      “小风,好好干。你这张嘴,这双手,能吃这碗饭。”
      风寄简捏着奖状,站在空荡荡的摊位前,忽然鼻子一酸。
      他四下找贺槿茂,找了一圈,在摊位后头的树荫底下找到了。篮球队员们都撤了,贺槿茂一个人蹲在那儿,面前摆着一碗面,最后一碗,风寄简特意留的,多加了一个溏心蛋。
      夕阳底下,大个子蹲在树荫里,捧着那只小碗,吃得很慢,很珍惜,一口面,一口汤,吃完面,把汤喝得干干净净,最后连葱花都没剩。
      风寄简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怎么样?”他问,“今天的,咸淡怎么样?”
      贺槿茂放下碗,转过头看他。夕阳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中间。
      “你还记得吗,”风寄简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初三那年你说,我做的面比食堂好吃。其实那碗面咸得要命,我知道的,我后来自己偷偷重做了一遍你那个做法,尝了一口就吐了。你当时怎么咽下去的?”
      “不咸。”贺槿茂说。
      “骗人。”
      “那天不咸。”贺槿茂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说得慢极了,像是怕说快了,这句话就不够重了,“风寄简,你听着。今天这碗,和那天那碗,我都吃完了。”
      “从今往后,你做的任何东西,我都会吃完。”
      “因为你做的是世界上最好吃的。”
      树荫底下安静了几秒。
      风寄简蹲在那儿,手里还捏着那张奖状,夕阳照得他眼睛发亮,亮得过了头。他眨了眨眼,忽然站起来,背过身去,声音有点哑:
      “……油嘴滑舌。跟谁学的。”
      贺槿茂也站起来,把空碗收进保温桶,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你。”
      “我什么时候教你这个了!”
      “耳濡目染。”
      “贺槿茂!”
      那天回家,两个人踩着满地槐花的影子走。风寄简一路都在讲他的宏伟蓝图:明年美食节要做别的,后年要参加市里的中学生烹饪比赛,将来要考最好的烹饪专业,要开自己的店,要让全世界——
      贺槿茂走在他外侧,拎着空保温桶,一路“嗯”。
      走到楼下,风寄简讲累了,停下来,忽然问:“哎,对了,马上就文理分科了,你想好学文学理没有?”
      贺槿茂的脚步顿了一下。
      楼道口的声控灯亮着,照得两个人的影子挨在一起。
      “还没定。”他说,“你呢?”
      “我也没定。”风寄简仰头看楼道灯,声音轻下来,“我妈想让我学理,说理科好就业。可我的物理……你也知道,及格都费劲。”
      “你的物理,我可以给你补。”
      “你补也没用,我就是不开窍。”风寄简踢了一脚地上的小石子,“其实方老师今天跟我说了句话。他说,学文学理,都不耽误拿锅铲。他当年就是学文的,文科生做饭,菜里有故事。”
      “他说得对。”
      “可我妈那边——”
      “阿姨那边,”贺槿茂停下脚步,看着他,“我帮你一起说。”
      “嗯。”
      “贺槿茂,”风寄简忽然转过头,认认真真地看着他,“要是分了科,咱们还能一个班吗?”
      贺槿茂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五月的风吹过来,老槐树的方向传来细碎的叶响。声控灯在两个人头顶静静地亮着,谁都没有先抬脚上楼。那天晚上,这个问题像一粒小小的石子,投进了两个人心里,当时只漾起一圈涟漪。
      他们都不知道,这粒石子沉下去的地方,很快就会长出第一道真正的分岔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舌尖上的初露锋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会完结,每天都会更新,喜欢的宝子们放心追,感谢每一位观看的宝子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