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雨夜共伞 那时候他还 ...
初三下学期的四月,江州的雨水多得邪乎。
天气预报说了一周有雨,一周都是阴天,阴到星期四傍晚,谁都以为这雨憋没了,晚自习上到一半,天边滚过一声闷雷,紧接着,雨点子噼里啪啦地砸在了教学楼的玻璃上。
教室里一阵骚动。靠窗的同学探头去看,回来说,完了,瓢泼。
风寄简的心凉了半截。他早上出门,苏晚晴追在后头喊带伞,他嫌沉,没拿。扭头看贺槿茂,贺槿茂也在看他,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上,同时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你没带?”风寄简用口型问。
贺槿茂摇头,也用口型:“你呢?”
风寄简把头摇得更圆。
得,两个不看天气预报的。
放学铃响的时候,雨不但没小,反而下出了气势,天黑得像锅底,雨幕密得连对面的实验楼都看不清。教学楼大厅里挤满了没带伞的学生,打电话的、等家长送的、组团蹭伞的,乱成一锅粥。有个男生举着电话喊:“妈!我没带伞!什么?我爸出差了你来接我?那行那行,我等着啊!”挂了电话,得意洋洋地冲周围一圈人显摆。
风寄简和贺槿茂站在大厅边上。他俩的家长今晚都靠不住:许慧兰和贺云山单位加班,苏晚晴在风爸集训的地方陪着,两家大人走之前互相托付过——“俩孩子自己回家,锁好门”。
大厅里的人在一点点减少。
王烁是第一个走掉的,他爸开着车来的,摇下车窗冲他按喇叭,王烁钻进车里之前还冲他俩喊:“你俩呢?要不捎你们一段?”
风寄简看了眼那把塞得满满当当的车后座,摆摆手:“坐不下,我们等雨小点。”
林老师披着雨衣经过,停下来问了一句。贺槿茂说家里有人等——他撒这个谎的时候面不改色,因为确实有人等,两栋楼,两盏留着玄关灯的家,虽然家里此刻都没有人。林老师点点头,骑上电动车扎进了雨幕,雨衣的后摆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狼狈的旗。
人越走越少。大厅的玻璃门上全是雾气,有人用手指在雾上写字,写谁谁是猪,写完就跑。
风寄简百无聊赖,也在玻璃上写。他画了一个太阳,又在太阳旁边画了一把伞,伞底下画了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
画完他自己先不好意思了,用手掌把那一片抹掉,抹得糊成一片。
贺槿茂站在他身后,全程看着,什么也没说。
他看见了那个太阳,也看见了那把伞,还看见了伞底下那两个小人。玻璃上的水汽慢慢往下滑,把没抹干净的痕迹拉成几道水线。贺槿茂把手揣在口袋里,觉得自己口袋里那包纸巾带得真是多余——这种雨,纸巾能干什么。
“冲吧。”风寄简把校服外套脱下来,顶在头上,做了个百米冲刺的起手式,“从这儿跑到车站,四分钟,湿个前心后背,回家洗个热水澡,齐活。”
“会感冒。”
“那你说怎么办,在这儿打地铺?”
贺槿茂没答,目光越过他,看向大厅角落的失物招领筐。
筐里躺着一把伞。黑色的长柄伞,伞骨断了一根,伞面上印着某银行的广告,一看就是哪个粗心的学生落下的,落了有些日子,积了层薄灰。
贺槿茂走过去,把伞拿了出来。
“这行吗?”风寄简凑过来,“别人的东西……”
“明天放回来,”贺槿茂撑开伞试了试,断掉的那根伞骨垂下来一小块,像只折了的翅膀,“贴个条。”
他找了张草稿纸,写了行字贴在筐边上:“初三(3)班借用,明早归还。”写完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谢谢。”
风寄简凑过去看那个“谢谢”,笑他:“跟一把伞客气什么。”
“跟伞的主人客气。”贺槿茂把伞收拢,“万一人家明天回来找呢。”
两个人钻进了雨里。
一出教学楼,雨声轰地一下把他们罩住了。那不是下雨,是倒水,伞面被砸得砰砰响,断骨的那一侧兜不住水,雨顺着豁口灌进来。贺槿茂把伞往风寄简那边压了压,自己的右肩整个让给了雨。
“哎你——”风寄简发现了,伸手把伞往他那边推,“你那边全漏了!”
“伞是歪的,”贺槿茂面不改色,“断了根骨头,撑不正。”
“那你也不能整个肩膀都在外头啊!”
“我皮糙。”
“皮糙个鬼,”风寄简挤到他右边,两个人在伞底下挤成一团,“这样,都往中间靠,谁都不许偏。”
一把断了骨的伞,伞面拢共那么大,两个人挤在中间,肩膀贴着肩膀。风寄简的头顶刚够到贺槿茂的下巴,贺槿茂得微微弓着背,伞才不至于磕着他的头。
往校门口去的路上要经过操场,雨势又涨了一截。两个人索性先躲到了操场西北角的老槐树底下。
老槐树的叶子密,雨落在上头,先被枝叶接住一层,漏下来的成了细碎的雨帘。两个人站在树干边,听雨砸在千万片叶子上的声音,沙沙的,密不透风,像整个世界都在下雨,只有这一小块地方是干爽的。
风寄简伸手摸了摸树干上那几道刻痕。初一到现在,六道横线,他们的身高都被这棵树记着。最底下那道已经模糊了,是初一那年刻的,两道线挨得近,差不了几公分;最顶上那道是上个月的,一高一矮,拉开了小半个头。
“你说,”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雨声衬得有点飘忽,“这树在这儿站了多少年了?”
“看门大爷说,比学校老。”
“那它得见过多少事啊。”风寄简仰着头往上看,枝叶交错,雨光闪烁,“多少届学生,多少人在它底下躲雨、背书、刻字、哭、笑……它全记得。”
贺槿茂也抬头看了一眼:“树不记事。”
“我知道,我就是说那个意思。”风寄简把手缩回来,揣进袖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不过它记不记无所谓,咱俩替它记着。”
贺槿茂转头看他。
雨声太大了,风寄简没注意到这个眼神,自顾自往下说:“你想啊,等咱们老了,七老八十,回学校一看,这树还在,刻痕还在。到时候我就说,贺槿茂你看,这是你,这是我——”
“那时候刻痕会长得很高。”贺槿茂说,“树皮往上长。”
“那就带个梯子。”风寄简理直气壮,“你扛。”
雨在树叶上哗哗地响。贺槿茂看着身边这个把七老八十都安排好了的人,喉咙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是“嗯”了一声。
好。他想的其实是这个字。扛,七老八十也扛。
树下又站了一会儿,风寄简忽然想起什么:“哎,记不记得小学二年级,也是这么大的雨,你爸来接你,顺便把我捎回去了。”
“记得。”贺槿茂说,“你在我家吃了一碗酒酿圆子,把汤都喝了。”
“你还记得这个?”
“你吃完说,贺槿茂,以后下雨我都去你家。”
“我说过吗?”风寄简挠头,“我说的应该是,以后下雨你都来接我。”
“差不多。”
“差多了!”
雨在树叶上哗哗地响,把这点拌嘴声裹了进去。
雨小了一线,两个人重新往校门口走。
从教学楼到校门口,平时一分钟的路,那天连同树下的躲雨,走了十五分钟。
雨太大了。地上的水来不及排,汇成一条一条的小溪,风寄简一脚踩进一个水洼,水花溅起来,裤脚湿到了膝盖。他“嘶”了一声,下意识往贺槿茂那边缩,贺槿茂伸手揽了一下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那一带,伞又歪了。
风寄简抬头,看见伞面的大半边罩在自己头上,贺槿茂的右肩和右臂整个泡在雨里,校服的颜色深得发黑,雨水顺着他的袖子往下淌,在手背上连成一条线。
“贺槿茂!”他急了,又推伞,“你胳膊全湿了!”
“没有。”
“我都看见了!”
“你看错了。”
“我——”风寄简气结,索性站住不走了,站在雨里瞪他,“你再这样我不走了,咱俩就在这儿站到天亮。”
贺槿茂也站住,低头看他。雨声轰隆,伞面砰砰,两个人在一把破伞底下对峙,跟两只淋湿的鹌鹑似的。
对峙了三秒,贺槿茂妥协了。他把伞柄往中间挪了挪:“行。中间。”
“这还差不多。”
继续走。风寄简盯着那把伞,走出十几米就发现不对劲——伞面明明在中间,可贺槿茂走路的时候,身子在一点点往伞外挪,挪得不动声色,一步挪一指宽,等他发现,人家的肩膀又出去了半边。
“贺!槿!茂!”
“嗯?”
“你又——”
“路窄,”贺槿茂指着前方,面不改色地胡扯,“你看,那边有车,我帮你看着。”
前方空空荡荡,鬼影子都没有一个,只有雨。
风寄简不说话了。他深吸一口气,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贺槿茂举伞的那条胳膊,双手抱住,整个吊在上头,像只树袋熊。
“你干什么。”贺槿茂被他坠得晃了一下。
“你不是爱往外挪吗,”风寄简抱得死紧,扬起脸,雨水顺着他的刘海往下滴,“我把你这条胳膊看住了。你挪,我就跟着你一块儿淋。”
雨幕里,贺槿茂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胳膊上的人。
路灯在雨里晕成一团一团的光,风寄简仰着脸,睫毛上挂着水珠,眼睛瞪得溜圆,一副“你敢动试试”的表情。校服湿了大半,贴在身上,鞋里灌了水,狼狈得不行,凶得很。
贺槿茂看了他两秒。
“好。”他说。
他把伞稳稳地举在两个人头顶的正中间,把那条被抱住的胳膊,收回了伞底下。
剩下的路,两个人就这么走完的。风寄简抱着贺槿茂的胳膊,一步一步,踩着水,谁也没再松手。雨点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像有人在头顶放了一挂很漫长的鞭炮。
走到半路,风寄简打了个喷嚏。
“冷了?”
“没有。”风寄简嘴硬,刚说完,又打了一个。
贺槿茂停下来,把伞柄塞到他手里,腾出手,把自己那件半湿的外套脱了下来。风寄简以为他要披给自己,刚要拒绝,就见贺槿茂把外套撑开,举在了伞外面的那一侧,挡住了伞骨断掉的那个豁口。
雨水顺着外套流下去,豁口堵住了。
“……你真是个人才。”风寄简目瞪口呆。
“嗯。”贺槿茂把伞接回来,“走吧,树袋熊。”
“谁是树袋熊!”
“抱了我一路胳膊的那个。”
“那是战术需要!”风寄简据理力争,胳膊却抱得更紧了,生怕这位“人才”再想出什么牺牲自我的新招。
到槐安里小区门口的时候,雨小了些,变成了绵绵密密的一层。
两栋楼,门对门,楼道里黑着,声控灯被他们的脚步声一层层叫醒。爬到六楼,两个人站在两扇门中间,你看我,我看你,都看出了对方的狼狈:风寄简的裤脚能拧出水,贺槿茂的右肩湿得能滴汤,那件当补丁用的外套拎在手里,往下淌水,在楼道里积了一小滩。
“你赶紧回去洗澡,”风寄简说,“烧热水,喝姜汤,我妈柜子里有红糖——不对,红糖和盐别搞混了,你家红罐子是什么?”
“糖。”贺槿茂说,“我家不腌菜。”
“那就好。”风寄简打着哆嗦笑,“快去快去。”
贺槿茂没动。他站在自家门口,看着风寄简。
“你先看。”
“看什么?”
“看你进门。”
风寄简愣了一下,随即翻了个白眼:“多大点事,还看你进门……行吧行吧。”他掏出钥匙开门,打开,回头冲贺槿茂挥手,“进了,贺大爷,您请回吧。”
贺槿茂点点头,这才掏钥匙。
门关上之前,风寄简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忽然喊了一声:“哎,贺槿茂!”
“嗯?”
“今天……”门缝里的人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混着外头的雨声,“谢了。”
“嗯。”
“伞明天还,条子我来写,”风寄简说完,又补了一句,“你那件衣服,我给你洗了烘干,我妈有烘干机。”
“好。”
门关了。楼道里剩下贺槿茂一个人,和那滩从外套上淌下来的水。
他在原地站了几秒,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右肩,又看了看对面紧闭的门。
然后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肩。
左肩是干的。一路走回来,风寄简抱着他这条胳膊,把他的半边身子焐得暖烘烘的,焐到现在都没散。
贺槿茂开门进屋,洗澡,喝姜汤,写作业,一切如常。
只是那天晚上,他翻开黑色笔记本,在“星期三,晴”那一页后面,添了新的一页。他想了想今天的日期,提笔写:
“星期四,大雨。”
写完,笔停了很久,又写:
“伞往他那边斜的时候,我往他那边歪。他抱着我的胳膊,走了一路。”
“我想,要是这条路长一点,再长一点,就好了。”
笔尖顿在“好”字的最后一捺上,洇开一小团墨。贺槿茂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自己写了什么,啪地合上本子,塞进了抽屉最深处。
台灯关了。黑暗里,他听着窗外没完没了的雨声,听着听着,右边身子那点被雨水浇透的凉,就一点点退了下去。
第二天,两个人都没来上学。
贺槿茂是夜里烧起来的,三十八度二,许慧兰半夜听见他房间有动静,一摸额头,烫的。风寄简比他体面一点,早上起来才开始打喷嚏,打到第十个,苏晚晴把体温计往他嘴里一塞:三十七度九。
两个妈在楼道里碰上,一个拎着退烧药,一个端着姜汤,四目相对,都乐了。
“你家也倒了?”
“倒了。你家呢?”
“也倒了。”苏晚晴直叹气,“你说这俩孩子,一把伞就不能好好打,非得一人浇一半?”
许慧兰把儿子昨晚的供述学了一遍:伞骨断了,两个人抢伞,抢着抢着,都往对方那边斜,斜了一路。
苏晚晴听完,站在楼道里笑,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
“慧兰,”她说,“你说,这俩孩子……”
“嗯?”
“没什么。”苏晚晴摇摇头,把那点模模糊糊的念头晃散了,“就是觉得,他俩这样,挺好的。”
许慧兰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也没反驳。
两个妈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一个回屋喂药,一个回屋盛汤,谁也没把那句话说完。
上午十点,苏晚晴熬了一大锅白粥,配了酱瓜和咸鸭蛋,先盛了一保温桶,敲开了对门。
贺槿茂烧得正昏沉,挣扎着起来开门,脸烧得通红,站都站不直,还坚持先鞠躬。苏晚晴看得又心疼又想笑,把人按回沙发上,粥倒出来,盯着他喝完,又摸了摸他的额头。
“小简呢?”贺槿茂哑着嗓子问,问完才补,“阿姨。”
“三十七度九,比你强点,正赖床呢。”苏晚晴收拾着保温桶,“你阿姨上班去了?”
“嗯,中午回来。”
“那中午我过来。”苏晚晴说得自然极了,就像说回自己家一样自然,“想吃什么?”
贺槿茂烧得脑子发沉,却还是认真想了想,说:“都行。谢谢阿姨。”
“跟阿姨客气什么。”苏晚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大高个蜷在沙发上,被子裹到下巴,烧得眼皮都抬不起来,手里还攥着手机,攥得紧紧的。
她当妈的,当然知道那手机在等谁的消息。
对门,她自己的蠢儿子也攥着手机,姿势一模一样。
苏晚晴轻轻带上门,站在楼道里,在两扇门中间站了一会儿。楼道窗户透进来的光落在两扇门上,她忽然想起十六年前,也是这样的楼道,她抱着哭个不停的风寄简,许慧兰抱着不哭不闹的贺槿茂,两个小家伙在襁褓里你看我,我看你。
那时候谁能想到呢。
她摇摇头,笑着回了家。有些事,当妈的看得比孩子自己清楚,但得孩子们自己走到那一步,才算数。
楼上,两个病号各自躺在各自的床上,隔着两堵墙,发着差不多的烧,做着差不多的昏沉的梦。
风寄简睡到中午才醒,嗓子哑了,摸过手机,看见贺槿茂八点发来的消息:“烧了吗?”
他回:“烧了。你呢?”
那边秒回:“也烧了。”
风寄简盯着这四个字,笑出了声,笑完咳嗽,咳完又笑。他裹着被子打字:“俩傻子。”
发完觉得不够,又补一条:“下回带两把伞。”
这次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回过来的还是那套:
“一把就够。”
“够什么够,昨天差点浇成落汤鸡!”
“淋湿了回家能洗澡,”贺槿茂的消息一条一条蹦出来,“伞要是两把,你就不会抱着我胳膊走了。”
风寄简盯着这条消息,看了足足十秒钟。
窗外的雨早停了,太阳从云后头出来,照得湿漉漉的槐安里发亮。风寄简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脸上的温度莫名其妙又升了上去,半天,他抓起手机,飞快地打字,打完想了想,全删了,重新打了三个字,发出去:
“不要脸。”
对面回了一个字:“嗯。”
风寄简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笑得被子一抖一抖。
笑完了,他从被窝里爬起来,翻出一个素描本。
那是他的另一个秘密。全班都知道贺槿茂有本黑色笔记本——没人知道里头写了什么,但人人都见过他往里头写字;没几个人知道风寄简也有个本子,画的。他不记字,记画,看到什么有意思的就画下来,画得不好,全凭感觉。
他翻到空白的一页,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
画的是一把伞。伞面歪着,一根伞骨断了,垂下来。伞底下两个人,高的那个把伞往矮的那边举着,自己的肩膀全在雨里,矮的那个抱着高的那条胳膊,仰着脸,像是在吵什么。
画完他端详了半天,在画的一角写日期,写完日期,又写了个标题。
“星期四,大雨。”
跟两堵墙之外那本黑色笔记本上的最新一页,一个字都不差。
风寄简自己不知道这个巧合。他盯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画里那把伞举得太偏了,偏得不像话,哪有人这样打伞的。
他拿起橡皮想改,橡皮悬在纸上,悬了半天,没落下去。
算了。他想。就这样吧,本来就是这样的。
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他重新钻进被窝,把苏晚晴端来的粥喝了个底朝天,然后给贺槿茂发了今天的最后一条消息:
“粥好喝。你妈的药记得吃。晚安。”
发完想了想,又补一条:“伞的事,下不为例。下次你再往雨里站,我真的跟你急。”
对面回得很快:“好。”
隔了几秒,又来一条:“你的画,画完给我看看。”
风寄简一个激灵坐起来,被子都掀翻了:“你怎么知道我在画画?!”
“你朋友圈背景,”贺槿茂回,“去年换的,那棵槐树。笔触一样。”
风寄简半天没说出话来。他去年随手画了张老槐树当朋友圈背景,画完自己都快忘了,这个人居然记着,还看出了笔触。
他把手机扣在枕头上,对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说了声只有自己听得见的:
“……变态。”
说完,嘴角却压不下去地翘着。
他把这条记录截了图,存在了相册里一个上了锁的文件夹。文件夹没有名字,里头目前只有三张图:两张便利贴的照片,和这张聊天记录。
周一上学,风寄简做的第一件事是还伞。
那把断了骨的黑色长柄伞被他擦得干干净净,断骨的地方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缠得整整齐齐。他把伞放回失物招领筐,贴上自己写的字条。字条比贺槿茂那张长得多:
“伞的主人:谢谢你的伞,它立了大功,救了两条人命(夸张了,但差不多)。伞骨断的那根我替你缠好了,虽然还是歪的,但不漏水了。另外,我们班同学说,好人一生平安。——初三(3)班,两个借伞的人。”
字条的空白处,他画了一把伞,伞底下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
贺槿茂站在他旁边看完,说:“你画这个干什么。”
“留个纪念。”风寄简把字条按平,“万一人家看见了呢。”
“看见了又怎样。”
“看见了就知道,他的伞没白丢。”风寄简拍拍手,转身往教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哎,你说,伞的主人会不会也在找它?”
贺槿茂跟上去,声音平平:“会吧。”
“那他看见字条,会不会觉得……这伞丢得挺值的?”
贺槿茂没答。走廊的窗户开着,雨后的风灌进来,吹得那张字条在筐沿上轻轻晃。
他想,值不值不知道,但那把伞昨晚完成的任务,大概是一把伞这辈子能接到的最好的任务。
那天下午的班会,林老师宣布了两件事。第一件,期中考的考场安排;第二件,她清了清嗓子,说:“上周四的暴雨,很多同学淋了雨。学校研究决定,给每个班级配两把公用伞,挂在教室后头,谁忘带谁拿,拿了记得还。”
全班鼓掌。王烁在底下小声说:“这肯定是校长儿子也淋了雨。”
风寄简没接茬,扭头看了贺槿茂一眼。贺槿茂正在草稿纸上算题,算了半天,落笔写了个解,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风寄简转回去,偷偷笑了一下。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贺槿茂那条消息,是打了删、删了打,折腾了十一遍才发出来的。他更不知道,黑色笔记本上“星期四,大雨”那一页,后来被它的主人翻过很多很多遍。
多到纸张起了毛边,多到那行“要是这条路长一点就好了”的墨迹,被指腹蹭得发淡。
多到很多年后,一个三十一岁的男人在某个深夜翻出这本笔记,指着这页跟另一个人算账:“你看,我早就图谋不轨。”
而另一个人会凑过来看完,红着眼眶笑骂:
“不要脸。”
“嗯。”
有些对话,要用十几年,才能接上上下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雨夜共伞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会完结,每天都会更新,喜欢的宝子们放心追,感谢每一位观看的宝子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