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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情书的去处 贺槿茂看着 ...
周六的补课,天阴着,像憋着一场雪。
风寄简一晚上没睡好,早上起来眼底挂着两团青影。苏晚晴以为他病了,追着量了体温,三十六度五,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没病就好,”她把早饭推过去,“今天不是补课吗,快吃。”
风寄简捧着豆浆,味同嚼蜡。
今天,贺槿茂要给顾知夏答复。
按理说,这事儿跟他没关系。顾知夏是班花,贺槿茂是学神,金童玉女,天作之合,他一个同桌,到时候跟着鼓掌就行了。可他这一晚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粉色的信封,信封上那朵烫银的樱花,在他梦里开了一整夜。
“我吃完了。”他扒了两口,放下筷子。
“就吃这么点?”
“不饿。”
苏晚晴看着儿子风一样卷出门,又看看桌上几乎没动的早饭,若有所思。
学校,教室。
风寄简到的时候,贺槿茂已经在了,正低头写题,跟平时一模一样。那个粉色的信封不见踪影,大概还躺在书包里。
“早。”风寄简把书包放下,语气如常。
“早。”贺槿茂头也没抬。
一上午,风平浪静。风寄简上完了四节课,一个字没听进去,眼角的余光不受控制地往斜后方瞟。贺槿茂写了四节课的题,稳如老狗。
中午,食堂。风寄简盯着餐盘里的糖醋排骨,第无数次走神。
顾知夏今天没来食堂。林小满说她请假了,上午第三节课就回家了,说是身体不舒服。
身体不舒服?
风寄简的筷子停了。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身体不舒服?
他扭头看贺槿茂,贺槿茂正在喝汤,喝得不紧不慢。
“哎,”他用胳膊肘碰碰贺槿茂,“顾知夏请假了,你知道吗?”
“知道。”
“你知道?”风寄简的声音高了一度,“你怎么知道的?”
贺槿茂放下汤勺,看了他一眼,很平静地说:
“我把信还给她了。”
食堂里人声鼎沸,刘阿姨的锅铲敲得叮当响,隔壁桌在讨论昨晚的球赛。所有的声音都成了背景,风寄简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咚的一声,撞在了肋骨上。
“……还给她了?”
“嗯。”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早读之前。”贺槿茂说,“在走廊上,当面还的。”
其实那个早晨,并不像他说的这么轻描淡写。
早读前二十分钟,教学楼还没什么人。贺槿茂在文科班的走廊上等顾知夏,手里捏着那个粉色的信封,捏了一路,边角都软了。
顾知夏来的时候,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走了过来。
“贺槿茂。”
“顾知夏。”贺槿茂把信封递过去,双手递的,“对不起。”
顾知夏看着那个信封。信封完好,封口没拆,连边角都还是她递出去时的样子,只是被捏得软了一点,看得出来,捏它的人捏了很久。
“你没拆。”她说。
“没有。”
“为什么?”
“拆了,就要一句一句地回应你。”贺槿茂说,“你信里写的每一句话,都该被认真对待。可我给不了你要的那种认真,所以我不敢拆。拆了,是对你的不尊重。”
走廊里很静,早读的预备铃还没响,远处有值日生拖地的声音。
顾知夏低着头,看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再抬起头的时候,她的眼圈有点红,但嘴角是翘着的。
“贺槿茂,你知道吗,”她说,“你这个拒绝,比信本身还让我难受。”
“对不起。”
“但也让我服气。”她把信封接过去,收进校服口袋,动作很轻,“我没看错人。只是看晚了。”
她顿了顿,问:“能告诉我为什么吗?不是不甘心的那种问,就是……想死个明白。”
贺槿茂沉默了一会儿。
“我有想照顾的人了。”他说。
顾知夏看着他。这个平时面无表情的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忽然就变了,变得她从来没见过。不是看她,是透过她,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那眼神软得不像话。
“是那个人吧。”顾知夏忽然说。
贺槿茂的视线收了回来,落在她脸上。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顾知夏笑了,这次是真笑,“贺槿茂,我注意你很久了。你看所有人的时候,眼睛里都是题目,只有看那个人的时候,眼睛里是……”
她想了想,找了个词:“是家。”
“所以,我猜到了。”她后退一步,冲他挥了挥手里的信封,“这个我拿回去了。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虽然我猜,全天下除了他自己,都知道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
“贺槿茂。”
“嗯?”
“抓紧点。”顾知夏说,“喜欢这种东西,捂久了会凉的。”
那天上午第三节课,顾知夏请了假,回家了。没人知道她在家里弹了一下午的琴,弹的是《送别》,弹完把那个粉色的信封锁进了抽屉最底层,然后洗了把脸,跟自己说:顾知夏,翻篇了。
这些都是后话。
食堂里,风寄简张了张嘴,一肚子的问题挤在嗓子眼:你拆了没有?她说什么了?你为什么还?你是不是傻,那是顾知夏,班花,多少人——
最后问出口的是:“你拆了吗?”
“没有。”贺槿茂说,“原封不动还的。”
“为什么不拆?”
“拆了,”贺槿茂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就要给理由。不拆,理由就是我没看,干净利落。”
风寄简瞪着他,半天,憋出一句:“你这人……这也太狠了吧。人家鼓足多大勇气才递的信,你连拆都不拆。”
“拆了不看内容,”贺槿茂说,“更狠。”
风寄简被噎住了。
他发现自己没法反驳。不但没法反驳,心里某个角落,还冒出了一点点见不得光的、小小的、可耻的雀跃。那雀跃像刚出锅的爆米花,噼里啪啦,压都压不住。
他低下头扒饭,掩饰自己快要绷不住的嘴角。
“那,”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随口一问,“她问你要理由了吗?”
贺槿茂夹菜的手,几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问了。”
“你怎么说的?”
食堂的嘈杂声里,风寄简听见贺槿茂把筷子放下了。他抬起头,发现贺槿茂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餐盘里那撮刚被他挑过去的香菜上,落点又好像穿过那撮香菜,落在了更远的地方。
“我说,”贺槿茂的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对不起。我有想照顾的人了。”
轰。
风寄简觉得自己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了。
他有想照顾的人了。
想照顾的人。
谁?
“哦……”他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这样啊。”
“嗯。”
“那她……她说什么了?”
“她没说什么。”贺槿茂重新拿起筷子,“她看了我一会儿,说,‘我猜到了’。然后拿着信走了。”
我猜到了。
风寄简嚼着米饭,味同嚼蜡。猜到什么了?猜到那个人是谁了?那个人是谁?哪个班的?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贺槿茂这个闷葫芦,什么时候背着所有人,有了一个“想照顾的人”?
一连串的问题在他脑子里炸开锅,炸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有一种冲动,揪着贺槿茂的领子问个明白。可他没有立场。同桌而已,发小而已,人家有个想照顾的人,凭什么跟你汇报?
“挺好的。”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佩服,“恭喜你啊。”
贺槿茂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深,深得风寄简读不懂。里面好像有话,有很多话,层层叠叠地压着,压得那双眼睛都沉了。
“风寄简。”贺槿茂忽然开口。
“干嘛?”
贺槿茂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就是你啊。
四个字,在他的胸腔里滚了一千遍,滚得滚烫,滚到嘴边,又冷却了。
他想起昨晚在台灯下做的决定。他想过坦白的,昨晚想了一夜,想到凌晨三点。可是早上起来,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十七岁,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除了一个年级前十的成绩和一身打篮球练出来的力气——他忽然就没了底气。
不是不敢。是不配。
他连自己的前途都还没握在手里,拿什么去握另一个人的一辈子?
“没什么。”贺槿茂最后说,“吃饭。”
风寄简低下头,继续扒饭。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食堂的喧闹声在四周涌动,糖醋排骨的香气,锅铲的叮当声,阿姨的吆喝声,一如既往地热闹。只是这顿饭,两个人都吃得心事重重。
风寄简想的是:那个“想照顾的人”,到底是谁。
贺槿茂想的是:再等等。等我考上了,等我有底气了,等我能把“就是你啊”这四个字,说得配得上你的时候。
周日,风寄简在家做了一天的饭。
早上起来就扎进厨房,和面,剁馅,中午包了馄饨,下午又炖了一锅糖醋排骨。苏晚晴倚在厨房门口看了半天:“你这是要把咱家一周的饭都做完?”
“练手。”风寄简挥舞着锅铲,头也不回,“方老师说了,厨艺这东西,一天不练手生。”
他没说的是,手忙起来,脑子就顾不上想别的了。切菜的时候想不了粉色的信封,颠勺的时候想不了“想照顾的人”,炖排骨的四十分钟里,他只需要盯着火候,什么都不用想。
傍晚,糖醋排骨出锅,琥珀色的汁裹着排骨,亮晶晶的。苏晚晴尝了一块,点点头:“比妈做的好吃。”
“那是。”风寄简得意了两秒,又有点蔫,“就是不知道合不合……”
合不合某个人的口味。
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转身盛饭。盛到一半,门铃响了。
贺槿茂站在门口,拎着一袋水果:“我妈让我送来的。”
“进来吧。”苏晚晴接过水果,熟门熟路地往里让,“正好,小简炖了排骨,留下吃饭。”
“不了阿姨,我——”
“坐下。”苏晚晴把筷子拍在他面前,“你爸妈今晚不是都不在吗,一个人回去做什么饭。”
贺槿茂看了风寄简一眼。风寄简正低头盛汤,没看他,也没说不留。
他就坐下了。
那顿饭,贺槿茂吃得很安静。风寄简做的糖醋排骨,酸甜口,收汁收得恰到好处,他一个人吃了大半盘。风寄简一边给他盛汤一边嘀咕:“你慢点,没人抢。”
“好吃。”贺槿茂说。
“废话,我做的。”
“嗯。”贺槿茂夹起一块排骨,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做的,最好吃。”
风寄简盛汤的手停了一下。
这话贺槿茂说过很多次了,从小时候吃他烤糊的饼干开始就说,说了十几年,说得跟口头禅似的。可今天这话听在耳朵里,莫名地烫。
他想起昨天食堂里那句“会,做得还挺好”,心里刚冒头的那点烫,又自己凉了下去。
夸我做饭好吃有什么用。他想。你心里那个会做饭的人,反正不是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也没细想,给贺槿茂又添了一碗汤,把话题岔开了。
饭后,贺槿茂帮忙收碗。厨房里,两个人并排站在水池前,一个洗,一个擦,跟过去的十几年里的每一天一样。水声哗哗的,谁都没说话,可是那种沉默不难受,是熟稔的,温吞的,像泡久了的茶。
“贺槿茂。”风寄简忽然开口。
“嗯。”
“没什么。”他把擦干的碗递过去,“就是觉得,还是这样好。”
贺槿茂接过碗,看了他一眼:“哪样?”
“就这样。”风寄简比划了一下水池,比划了一下两个人,“吃饭,洗碗,谁也不跟谁闹别扭。”
贺槿茂擦碗的手顿了顿。
“嗯。”他说,“我也觉得。”
那天晚上,贺槿茂回到家,在黑色笔记本上补了一行:
“他给我做了糖醋排骨。他做饭的时候,想的是不给我添堵。他不知道,他只要站在灶台前,我这辈子就没想过吃别人做的饭。”
周一,这件事炸了锅。
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反正到了周一早上,全年级都知道了:高二(7)班的贺槿茂,拒绝了班花顾知夏,情书原封未拆,当面退回。
教室里,王烁围着贺槿茂转了三圈,跟看什么珍稀动物似的。
“茂哥,”他痛心疾首,“那可是顾知夏啊。你知道多少男生想给你托梦吗?”
“不知道。”
“原封未拆!连看都不看!茂哥,你心里是不是有人了?”
贺槿茂翻书的动作没停:“嗯。”
王烁倒吸一口凉气,扭头就往外跑,边跑边喊:“号外!号外!贺槿茂承认心里有人了——”
十分钟后,这件事升级成了全年级最热的悬案:贺槿茂心里的那个人,是谁?
有人猜是青梅竹马的邻家妹妹,有人猜是外校的竞赛女神,越传越离谱。传到下午,已经出了“贺槿茂和省队女篮队长秘密交往三年”的版本;传到晚自习,版本更新成了“人家青梅竹马早就定了娃娃亲,顾知夏输在了起跑线上”。风寄简坐在座位上,听着这些越编越玄乎的谣言,嘴角直抽抽。
“你说,”他捅了捅贺槿茂,“要不你公布一下答案吧,再传下去,你孩子都有了。”
“不公布。”贺槿茂说。
“为什么?”
“当事人还没同意。”贺槿茂面不改色地翻过一页书,“公布了,是骚扰。”
风寄简:“……”
有道理,无法反驳。
只是他更好奇了。那个人到底是谁,值得贺槿茂这么护着,连名字都捂得严严实实。
他把这个疑问写进了素描本,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问号旁边画了很多个小人,每个小人都顶着一张模糊的脸。
画完,他盯着那些小人看了半天,忽然发现,自己画的那些脸,模模糊糊的,都有那么一点点,像自己。
他被自己的发现吓了一跳,啪地合上本子。
疯了。他想。真是疯了。
而顾知夏那边,这件事也有了一个体面的收尾。
周一放学,林小满在琴房找到了她。琴房里,顾知夏在练琴,弹的是一首很欢快的曲子,莫扎特,叮叮咚咚的,跟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你还弹得下去,”林小满靠在门边,“全校都在议论你。”
“议论就议论呗,”顾知夏的手指没停,“我表白被拒,又不是我做错事。再说,被那么一个拒绝方式拒绝,我不亏。”
“什么拒绝方式?”
顾知夏笑了,把那个早晨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说到“拆了,是对你的不尊重”,林小满沉默了。
“这人,”林小满半天憋出一句,“是块木头,也是块好木头。”
“所以我说我看晚了。”顾知夏按下最后一个音,琴键的余音在琴房里荡了很久。她合上琴盖,忽然说,“小满,你说,一个人看另一个人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家,那是什么感觉?”
林小满没答上来。
“我也不知道,”顾知夏自己接了话,拎起书包,“反正我这辈子,也要找一个这么看我的人。找不到,就单着。”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冲林小满眨眨眼:“对了,有件事我一直想说。”
“什么?”
“你呀,”顾知夏说,“别光顾着给我当红娘,你自己那点心思,也该拾掇拾掇了。”
林小满愣在原地,脸腾地红了:“我、我哪有什么心思——”
“王烁今天第三次‘路过’琴房了。”顾知夏笑着走了,“你自己数数,一天路过八回,他家住琴房啊?”
琴房里,林小满抱着乐谱,脸红了半天,忽然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些细枝末节的小小心事,像冬天里悄悄冒头的芽,当时谁也不知道,它们后来都长成了各自的样子。
下午放学,风寄简憋了一整天的好奇心终于决堤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状似随意地开口:“哎,贺槿茂。”
“嗯。”
“那个‘想照顾的人’,”他踢着路上的小石子,眼睛看着别处,“我认识吗?”
贺槿茂的脚步顿了半拍。
“认识。”
风寄简的心提了起来:“我们学校的?”
“嗯。”
“我们班的?”
“……”贺槿茂没立刻答。
风寄简的心越提越高,提到了嗓子眼。我们班的,他认识的。他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全班的女生,林小满?不可能。学委?更不可能。那是谁,还能是谁——
“不是你想的那样。”贺槿茂说。
“我想的哪样?”
“你想的那些,”贺槿茂目视前方,“都不对。”
风寄简停下脚步:“那是谁?”
贺槿茂也停下来,回头看他。十一月的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横在马路中间。
“风寄简,”贺槿茂说,“等我准备好了,第一个告诉你。”
“准备什么?”
“准备好……”贺槿茂斟酌着词,斟酌了半天,“配得上说出来。”
风寄简听不懂。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喜欢一个人,跟配不配得上有什么关系?
但他没有再问。他了解贺槿茂,这个人不想说的时候,你拿撬棍都撬不开他的嘴。
“行吧,”他撇撇嘴,“反正我等着。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神仙,能让我们贺大学神说出‘想照顾’这种话。”
贺槿茂看着他,忽然问:“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拒绝顾知夏吗?”
“为什么?”
“因为,”贺槿茂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稳,“信里的那些话,要是不能对着想说的人说,拆一百封,也没用。”
风寄简愣住了。
夕阳把贺槿茂的影子投在他身上,暖烘烘的。他仰着头,看着这个人逆光的轮廓,忽然觉得今天的贺槿茂很奇怪,说的每句话都像在打哑谜,每一个眼神都像有话要说。
“贺槿茂,”他鬼使神差地问,“你说的那个人……”
“嗯?”
风寄简张了张嘴,那个问题在舌尖上转了三圈——是我吗?会不会是我?有没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是我?——转到最后,说出来的却是:
“……会做饭吗?”
贺槿茂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会。”他说,“做得还挺好。”
“哦。”风寄简点点头,心里那点火苗,噗地灭了。
会做饭的。那肯定不是我了,我是那个给他做饭的。也对,贺槿茂这样的人,配一个会做饭的姑娘,天经地义。他低头踢了一脚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走吧,”他说,“回家。”
贺槿茂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
风寄简,你这个笨蛋。
会做饭的那个人,就是你啊。全天下我只吃你做的饭,这件事,你自己怎么就不算数呢?
那天晚上,风寄简又吃了两碗饭。
苏晚晴已经很淡定了,给他添饭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又是两碗。这次是为了什么?”
“为了庆祝。”风寄简说。
“庆祝什么?”
“庆祝我同桌,”风寄简扒着饭,含混不清,“拒绝了班花,奔向真爱。”
苏晚晴的眉毛挑了起来:“槿茂有喜欢的人了?”
“嗯,他自己说的,有个‘想照顾的人’。”风寄简说完,觉得心里又闷了一下,扒饭的速度更快了,“妈,再添半碗。”
苏晚晴没动。
她看着儿子扒饭的样子,看了很久,忽然问了一句:“小简,你难受什么?”
“我不难受。”
“你又在狂吃饭。”
“我这是高兴,替他高兴。”风寄简抬起头,冲他妈咧出一个笑,“妈,你想多了。”
苏晚晴盯着那个笑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
“小简,”她说,声音很轻,“妈跟你说句话。”
“嗯?”
“有些人,有些事,”苏晚晴说,“你替别人高兴之前,先问问自己,为什么不高兴。”
风寄简举着筷子,愣住了。
“妈,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苏晚晴收回手,拿起他的碗,“添饭去。半碗够吗,给你添一碗?”
那天晚上,苏晚晴跟风远航打电话,说起这件事。
风远航在集训队的宿舍里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的意思是,小简对槿茂……”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苏晚晴打断他,“我就是觉得,这俩孩子,好得有点过了。”
“好过有什么不好?”
“我不是说不好。”苏晚晴坐在阳台上,看着对楼贺家的灯光,声音放得很轻,“我就是……老风,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呢?万一他们俩,不是我们想的那种好法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晚晴,”风远航最后说,声音沉稳,“是不是那种好法,是孩子们自己的事。咱们做父母的,只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把家看好了。”风远航说,“无论他们最后是什么样子,家得是家。”
苏晚晴握着电话,看着对面楼的灯光,看了很久。
“知道了。”她说。
挂了电话,她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十一月底的夜风很冷,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最后只剩下两扇窗还亮着,一扇贺家的,一扇自己家的,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亮得整整齐齐。
像两个不肯睡觉的孩子。
也像两颗,谁也不肯先暗下去的心。
那天晚上,风寄简躺在床上,把他妈那句话翻来覆去地想。
先问问自己,为什么不高兴。
我为什么不高兴?贺槿茂有了想照顾的人,我应该高兴啊,我高兴了啊,我吃了两碗半的饭来高兴——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底下,素描本的硬壳硌着他的脸。他想起本子里那些画,伞底下的人,花坛里的人,泳池里的人。他想起今天下午,贺槿茂说“会做饭,做得还挺好”的时候,嘴角那个没忍住的弧度。
那个人会做饭。
贺槿茂提起那个人的时候,在笑。
风寄简把枕头蒙在头上,闷闷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的是,隔着两栋楼,贺槿茂也还没睡。黑色笔记本摊开在台灯底下,今天的这一页,写了满满一页:
“星期六,阴。信还了,原封不动。她问理由,我说,我有想照顾的人了。”
“他问我那个人是谁,问我那个人会不会做饭。”
“我说,会,做得还挺好。”
“他信了。他根本不知道,全世界我只吃他做的饭。”
“风寄简,你是个笨蛋。”
“再等等。等我配得上你。”
“到那天,我第一个告诉你——就是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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