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尽替征途》kiss凌

7、桂花情意 自昨日

　　自昨日在月沙台被竹湘蕴彻底拒单之后，萧尽则心底那股郁结的躁火，整整压了一日。
　　他身居高位，半生沙场铁血，执掌三军权柄，朝堂之上百官敬畏，军中将士无人敢在他面前高声言语。
　　这么多年，从来都是别人顺着他、敬着他、怕着他，唯独一个竹湘蕴，
　　偏偏敢逆着他的心意，硬生生将他所有颜面与姿态，当众碾碎。
　　昨日他立于月沙台喧闹回廊之中，被掌事一句“湘蕴不愿再接将军任何单子”堵得无话可说。
　　周遭人窃窃私语，目光细碎落在他身上，那是属于旁人看他碰壁、被人冷淡回绝的微妙窥探。
　　他当时强压怒火。
　　可回府之后，独坐空荡书房，积压的情绪便一层层翻涌上来。
　　他气自己失态，气竹湘蕴心硬，更气的是，他偏偏半点都奈何不得对方。
　　他可以治军严明、定夺生死、镇守一方山河，却偏偏拿捏不住一个戏台舞姬的心绪。
　　强硬逼迫，他舍不得。
　　冷脸疏远，他做不到。
　　僵持整整一日，案头的军务卷宗堆积如山，他一一审阅批复，杀伐决断一如往日，冷静沉稳，不见半分异常。
　　下属前来汇报军情、请示事务，皆恭恭敬敬，无人察觉这位冷面将军心底藏着一团解不开的郁结。
　　只要稍一空闲，脑海里便反复浮现昨日竹湘蕴决绝冷淡的模样，那双素来温柔含水的眼，那日只剩一片疏离，字字句句都在划清界限，斩断所有牵连。
　　他无法再麻痹自己了。
　　他思来想去，终究认了。
　　是他太过急切，太过唐突，萧尽则认真的第1次反思自己的错
　　硬路走不通，那他便低头。
　　他不求什么只求对方能消气，别再这般彻彻底底、不留余地的躲开他。
　　他记得每一次靠近竹湘蕴时，少年身上萦绕的淡淡桂花香，清浅温柔，不浓不艳，是喧嚣风月场里唯一干净温柔的味道。
　　于是他心里落定主意。
　　做一碟桂花糕，当做赔罪。
　　天刚破晓，天色微亮，府中下人尚且未完全起身，府里的小厨房静悄悄的。
　　萧尽则屏退了所有厨娘仆役，不许任何人靠近半步，独独一人留在厨房之中。
　　他这辈子，持枪策马、披甲上阵、提笔定军政国策，样样精通，杀伐果断，运筹帷幄。
　　可灶台炊火、点心甜食，是他从未触碰过的领域。
　　案上摆着备好的糯米粉、细白砂糖、晒干的金桂、清水，都是他特意让人连夜备好的上好食材。
　　上的大厨们都被他的举动吓了一大跳，不敢上前，只敢在远处观望。
　　起初，他甚至不知该从何下手。
　　宽大骨节的手掌，常年紧握长枪与狼毫，指腹覆着薄茧，惯了力道千钧、雷霆万钧，此刻捏着细细的糯米粉，竟显得格外笨拙。
　　他依照听来的粗浅法子，先倒水和粉。
　　水量把控不准，要么太多，粉团稀软黏手，瘫在案板上不成形状；要么太少，干粉散落，捏不成团。
　　反复调试数次，指尖、指缝、手背全都沾满雪白粉迹，素来整洁威严的将军，此刻满身烟火狼狈。
　　他耐着性子，一遍遍揉搓、按压、收拢散落的粉团。
　　旁人做糕点细腻轻巧，指尖翻飞便是规整模样，可他力道太重，稍一用力，软糯粉团便被按得变形开裂；
　　力道太轻，又无法糅合成团。
　　反复折腾许久，原本细腻的糯米粉终于勉强和成一团，粗糙不平，布满裂纹，毫无精致可言。
　　接下来拌入桂花与糖，又是一番折腾。
　　金桂香气清甜，撒入粉团之中，他怕甜度不够，多加了两勺糖，又怕桂花味太淡，大把揉进粉里。
　　不懂分寸，全凭一腔心意胡乱摸索。
　　揉好的粉团黏黏糊糊，沾得满手都是，他低头耐心一点点剥离，眉眼褪去了往日的冷厉杀伐，只剩从未有过的笨拙认真。
　　上锅蒸制之时，他更是手足无措。
　　不懂控火，起初火势太旺，蒸笼温度过高，底部糕体直接糊掉，飘出一阵苦涩焦味，将清甜桂香尽数盖过。
　　掀开笼屉，看着一笼不成样子、焦黑软烂的废糕，萧尽则沉默片刻，没有半分烦躁动怒。
　　他默默倒掉废糕，洗净案板蒸笼，重新备料，从头再来。
　　一遍糊了，便做第二遍。
　　第二遍偏硬干涩，口感极差，便做第三遍。
　　反反复复，不知耗去多少时辰。窗外天光从微亮升至大亮，晨风吹过窗棂。
　　最后成型的一碟桂花糕，勉强算是成功出锅。
　　只是模样实在难看至极。
　　没有市面上糕点规整圆润的形状，大小不一，歪歪扭扭，边角凹凸不平，有的塌陷、有的鼓起，表层粗糙，带着些许浅浅焦痕。
　　香气是清甜的，是他耗费无数耐心揉出来的温柔，可卖相潦草又笨拙，像极了他此刻无处安放、手足无措的心意。
　　萧尽则垂眸看着案板上参差不齐的桂花糕，指尖轻轻拂过粗糙糕面。
　　他自知丑陋，却半点没有嫌弃。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笨拙真诚的道歉。
　　他转身取来一只珍藏已久的雕花梨木小盒，木色温润，雕纹细腻精致，是难得的好物。
　　盒内铺着一层柔软雪白的素绢，干净雅致。
　　他小心翼翼，一块块将难看的桂花糕轻轻摆入盒中，动作极轻，生怕稍一用力便碎裂变形。
　　精致华贵的木盒，衬着内里粗糙丑陋的糕点，反差刺眼又可笑。
　　收拾妥当，他将木盒紧紧抱在怀中，护得严实。
　　翻身上马时，他不敢策马疾驰，只控着缰绳，缓步慢行，一手稳稳护着怀里木盒，生怕路途颠簸震碎糕体，毁了这好不容易做成的心意。
　　往日驰骋沙场、烈马狂奔的铁血将军，此刻温柔谨慎，小心翼翼护着一碟丑陋的桂花糕，奔赴风月楼台。
　　日暮时分，月沙台灯火次第亮起，前厅戏台歌舞升平，人声鼎沸，喧嚣热闹。
　　宾客满堂，无人知晓今夜有位将军悄然而至，不为看戏，不为寻欢，只为悄悄送一份赔罪的心意。
　　萧尽则熟稔避开往来仆役与宾客，身形隐在暗处，步履轻缓，熟门熟路绕到后方僻静隔间。
　　竹湘蕴的专属小隔间空无一人，寂静清幽。
　　他推门而入，屋内还残留着少年独有的清淡气息。
　　目光落在墙边靠墙的实木小柜上，他轻步上前，轻轻拉开柜门。
　　柜中整洁干净，摆放着竹湘蕴的私物，简单素雅。
　　萧尽则将怀中精致木盒取出，轻轻放置在柜子最内侧、最稳妥的位置，摆正放好，不偏不倚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停留，悄声退出隔间，轻轻合上门，隐入外侧回廊的雕花立柱阴影之中。
　　他不走，他想等等。
　　等竹湘蕴回来，等他看见这盒桂花糕。
　　知道这一份笨拙心意，能稍稍抚平少年心底的怒意，能让他不再那般决绝的排斥自己
　　暮色渐深，晚风微凉，长廊灯火摇曳。
　　萧尽则立在沉沉阴影里，一身黑衣融于夜色，身姿挺拔，却不复往日半分凌厉威严。
　　他安静伫立，目光牢牢锁着那间隔间的房门，心底悬着浅浅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不知等候了多久，远处终于传来轻浅脚步声。
　　竹湘蕴卸下一身舞衣华饰，换了素净常服，眉目清淡，带着一日劳碌后的安静疲惫，缓缓走回隔间。
　　他抬手推开房门，走入屋内，习惯性抬手拉开木柜，想要取出自备的清茶。
　　下一瞬，目光落在柜中那只陌生精致的雕花木盒上。
　　竹湘蕴动作一顿，微微怔住。
　　他迟疑片刻，伸手将木盒取出，指尖轻轻掀开盒盖。
　　入目，便是一碟歪歪扭扭、形态丑陋、毫无卖相的桂花糕。
　　清甜的桂香缓缓漫开，温柔干净。
　　竹湘蕴静静看着盒中糕点，久久没有动作。
　　无人知晓他此刻心绪，面上无波无澜，没有诧异，没有动容，亦没有半分笑意。
　　他就那样安静沉默地看着，良久，指尖未碰一块糕点。
　　廊柱阴影后的萧尽则心脏骤然收紧，呼吸放得极轻，眼底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忐忑。
　　他隔着一段距离，遥遥望着那人安静的侧影，心底的期待轻轻起伏。
　　良久，对方叹了一口气。
　　可下一刻，竹湘蕴抬手，缓缓合上了木盒盖子。
　　他没有尝，没有动，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
　　只是将那只装着满满笨拙心意的木盒，原封不动，放回了柜子深处。
　　放得和方才萧尽则摆放的位置，分毫不差。
　　做完这一切，他轻轻合上柜门，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收拾好自己的物件，转身，步履平静，没有半分停留，径直走出隔间，背影清淡疏离，一步步消失在长廊灯火尽头。
　　阴影之中的萧尽则，静静看完了全程。
　　胸腔里刚刚升起的那一点微弱、卑微的期待，瞬间一点点、彻底沉落下去。
　　晚风穿过长廊，拂过他周身，微凉刺骨。
　　他倾尽耐心、放下身段，在对方眼里，不过是一份不愿收下、不愿触碰多余之物。
　　他堂堂镇国将军，半生傲骨，从不低头，从未对谁这般小心翼翼、这般卑微迁就。
　　唯独对一个竹湘蕴，放下所有身段，学着温柔，学着示弱，学着笨拙讨好。
　　萧尽则立在沉沉夜色阴影里，良久未动。
　　眼底所有的期待尽数褪去，余下一片沉沉的空寂与酸涩。
　　他没有上前，没有现身，没有追问，亦没有打扰。
　　只是安静伫立许久，最后缓缓收回目光。
　　心底那点仅存的、想要低头求和的柔软，在此刻，悄然凉了大半。
　　挫败感涌上心头，他从来没有这么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