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夏天结束之前》林深处

5、落日 少年时期的

　　盖特和琳娜很快就回来了。
　　霍宣和谈殊也吃完了饭，谈殊随身带着相机，此刻也从包里掏出来坐在树荫下随便拍着些什么。

　　盖特和琳娜回来的时候，霍宣正凑在谈殊相机屏幕前认真的看相片。
　　他指了指屏幕：“这就是昨天你拍的那只鸟么？”

　　谈殊点头，霍宣很认真的看了一会，评价了一句拍的真好。
　　闻言谈殊笑出了声。

　　霍宣不太会夸人，虽然经常夸他，但词汇翻来覆去也就是那么些。
　　谈殊却很喜欢听。

　　盖特跑过来弯腰撑着膝盖也想要看：“嗨，你们在看什么？”
　　“相片，你想看么？”谈殊主动把相机递过去。

　　在看见盖特和琳娜坐下来一起看谈殊的照片时，霍宣又开始不如意。
　　原来谁都可以看啊，原来我一点也不特殊。

　　他眼尾下垂，深吸了几口气才敢去问谈殊：“我以为这些照片不能随便给人看。”
　　他说的中文，凑在谈殊身边很小声的说，盖特和琳娜也并没有注意到。

　　谈殊愣了愣，后知后觉，霍宣这是在……吃醋？
　　他吃哪门子的醋。

　　“可以随便看，没什么需要保密的。”谈殊先是解释完，才又说了一句，“你是第一个看这些照片的。”
　　霍宣心里猛的就舒服了，倒不是因为他是第一个。

　　是因为谈殊主动给他解释了。

　　盖特和琳娜很自觉的只翻看了几张照片就把相机还给谈殊。
　　琳娜打开自己的相机展示他们刚才拍的照片，虽然相机没有谈殊的专业，但琳娜的摄影技术很好。

　　谈殊给出了非常专业的评价，其中一张还没来得及清理的草棚下的木桩和带血的锁链，谈殊多看了两眼。
　　“这张修一下，我觉得你可以去给杂志社投稿试试。”

　　给出的评价非常高，琳娜有些受宠若惊，聊了一会便询问谈殊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啊，我是个记者。”谈殊说这句话时晃了晃手里的相机。

　　霍宣也在一旁听着，他之前倒是没敢问。
　　托盖特和琳娜的福，他也知道了谈殊的职业。

　　“宣，你呢，你们看上去差不多大，你也是记者么？”
　　“我不是。”霍宣说，“我刚博士毕业，正准备留校任教。”

　　这场聊天持续了半小时方才结束。
　　他们上了大巴车准备午休一会继续工作。

　　在大巴车午休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睡姿可能不太舒服。
　　霍宣带了个U型枕，这是他一开始收拾行李的时候拿的。

　　虽然他在飞机上不睡觉，但考虑到志愿者活动大概会长时间无法在床上休息。
　　所以霍宣把它带上，这会也确实派上用场。

　　谈殊从霍宣手里接过U型枕时有些语塞。
　　他记得以前霍宣出远门确实非常细心，即使自己用不到的东西，猜测他可能会用到便会一起带上。

　　霍宣其实不是一个细心的人。
　　少年时期的霍宣和细心两个字完全搭不上边，但愿意为了他细心。

　　谈殊没有拒绝，只是多问了一句：“你怎么办？”
　　“我怎么睡都行。”

　　谈殊入睡其实挺困难的，这些年好多了，但还是偶尔会出现失眠。
　　别说午觉了，他晚上能正常睡着就不错了。

　　但今天中午谈殊睡了一个不错的午觉。
　　霍宣的U型枕上带着一阵淡淡的柠檬香，谈殊猜测应该是洗衣液的味道。

　　而霍宣本人就坐在他的身边，和他隔着几厘米不到的距离，衣服摩擦，偶尔肢体接触。
　　谈殊能从他身上闻到一样的味道。

　　就着这个味道，谈殊睡了一个无梦的好觉。
　　醒过来的时候刚过去半小时。

　　霍宣比他先醒了几分钟，此刻正安静的看手机，屏幕亮度和声音都调到了最低。
　　车里其他人也还在睡觉。

　　谈殊动了一下，霍宣转头看他，用低低气音问：“醒了？要再睡会么？”
　　谈殊摇摇头。

　　下午的工作和上午一样，只是这次清理的象舍是室内的。
　　大概是用来关小象的地方。

　　这里明显比之前的草棚小了些，除了相同的木桩锁链之外，还有一些碎骨头和牙齿。
　　谈殊当时愣在原地，他的脚边躺着根看不出形状的骨头。

　　那一刻的心情无法形容。
　　霍宣问他需不需要拍照，谈殊摇头。

　　清理这里的象舍比上午的要困难的多。
　　他们需要把里面掺杂的象骨和草料粪便分离开来。

　　期间领队来看过一次，谈殊当时看到一根很小的长长的骨头。
　　在看到领队之后，他过去询问对方他是否可以把这根象骨带走。

　　领队很警惕的问了他要骨头做什么。
　　谈殊答不出来，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说。

　　他当然不是想要拿来卖钱，或者在网上发布照片。
　　他想要留下一点这个地方所带给他的警醒。

　　谈殊顿了顿，没说出口。
　　正想着要不就算了，也不一定真的非要留下什么。

　　此时霍宣走了过来，他态度真诚的和领队交流，告诉对方他的朋友只是想要留一点纪念。
　　领队对于两人的说辞持怀疑态度。

　　即便霍宣再三保证，谈殊绝对不会用这根骨头做些什么。
　　最后谈殊都觉得还是算了，朝霍宣摆摆手。

　　但领队此刻却态度松动了些，告诉他们自己会去跟安诺说一声。
　　如果上面同意，那就没什么问题。

　　谈殊愣了愣，一时间喜出望外。
　　他和霍宣连声道谢，领队摆摆手说不用谢便离开了。

　　谈殊很开心，拿着象骨在身上擦了擦，便塞进口袋里。
　　霍宣看了他一眼，眉眼弯了弯。

　　谈殊塞好象骨，一边认真给垃圾桶里装草料，一边对霍宣说谢谢。
　　霍宣有些不自在。

　　他语气强硬却又无奈：“再多说一句谢谢，我立马就跟领队说让他不要把象骨给你。”
　　谈殊愣住了，还没意识到霍宣不开心：“你幼不幼稚。”

　　“幼稚的分明是你。”霍宣很小声的说，“你现在还是觉得我很幼稚么？”
　　谈殊没讲话，好一会，又开始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想要和你划清关系。”

　　“你其实就是来气我的吧。”霍宣皱眉，谈殊的道歉半点用处没有，反而把霍宣那点不高兴放大，“一会谢谢你，一会对不起。待会是不是还要再来一句你很好我们不合适啊。”

　　谈殊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几秒过后，他从耳根红到脸颊，声音都不自觉放大：“你说什么啊。”

　　霍宣张了张嘴，突然发现自己果然还是跟以前一样幼稚。
　　刚才那句话，是以前谈殊用来拒绝一个追求者的说辞。

　　那个场面正被霍宣撞见。
　　谈殊十分认真的和对方说谢谢你喜欢我，你很好，但我们不合适，对不起。

　　“是我幼稚，你别生气。”霍宣带着讨好的朝他笑笑，眨眨眼，企图装可爱让谈殊笑出来。
　　谈殊转身留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

　　“你打算一个下午都不理我么？”
　　十分钟过去了，谈殊还是那个背影，甚至搬垃圾桶的时候都扭着头，半分不愿意看霍宣。

　　霍宣叹了口气。

　　谈殊并没有一整个下午都不搭理他。
　　在开始刷地之前，谈殊开了金口，规划了一下两人如何配合刷地速度更快效率更高。

　　霍宣眼睛亮了起来，边答应边往他身边凑。

　　因为是室内象舍，他们下午没再碰见盖特和琳娜。
　　直到清理结束在大巴车前集合。

　　盖特身上一片狼藉，听他自己说，他清理象舍时不小心摔了一跤，直直摔进粪便堆里。
　　那里面还有些碎骨头，他的小腿和膝盖处有些擦伤，不过都已经处理过了。

　　琳娜在嘲笑他笨手笨脚，倒是霍宣若有所思了一阵。

　　晚饭是要回去基地吃的，安诺她们匆匆赶来时，先找到了谈殊。
　　她们告诉他象骨可以带回去，但最好还是先给带到检验中心看一下是否有病毒残留。

　　谈殊把象骨交给安诺，一群人精疲力尽的上了大巴车。

　　清晨前往繁育中心时车上还算热闹，大家都压低着声音聊天。
　　能看出来都带着些许兴奋与期待。

　　下午返回时，车里安静如午夜，人人只剩疲态，仿佛说句话都能再要去半条命。
　　谈殊还枕着霍宣的U型枕。

　　他闭着眼睛放松着身上每一块肌肉，有预感今晚回去大概能睡一个好觉。

　　车子抵达基地，霍宣带上两人的包，拉着谈殊的手腕回宿舍。
　　谈殊整个人看上去都恹恹的，低垂着头，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冒黑气。

　　霍宣直觉如果自己不拉着他的话他此刻一定能直接倒在草地上睡一觉。

　　谈殊走的挺慢的，就是浑身都使不上劲，吹着风的时候疲惫感更加明显。
　　他特别想跟霍宣说一声，要不咱就在这坐一会吧，反正晚上没什么事，不急这一刻。

　　但还没说出口，霍宣偏头看了他两眼，忽然停下来站在他身前弯下腰身。
　　“干嘛。”谈殊看着霍宣宽阔的脊背，在落日中带着温暖的毛茸茸的金光。

　　眼前的景象被分成一明一暗两块区域。
　　霍宣整个人沐浴在阳光里，侧头看他时，只留出一只明亮的眼睛。

　　“我背你啊。”
　　“不用。”
　　“你看上去很累。”
　　“快走啊他们都在看我们！”

　　谈殊简直怕了这个人了。
　　周围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他是怎么能如此自然的提出背自己的。

　　虽然这里每一个人都是陌生面孔。
　　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国家，他们分明可以毫无顾忌的做任何事。

　　但在谈殊这里没有这个分明。

　　见推不动霍宣，他自顾自往前走，脸颊滚烫的可以煎鸡蛋。

　　总是尴尬，总在害羞，霍宣站在原地没动，看着谈殊越走越远，泛红的耳尖却还清晰可见。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他和谈殊在曼尼威一起见到的第一个落日。

　　人们喜欢把所有第一次赋予一个浪漫的意义。
　　比如初恋，比如初吻，以及恋爱纪念日。

　　早在很多年前，大大咧咧的少年时期的他和谈殊。
　　那时候他们拥有很多个第一次，脸红着，珍重着，以为他们将会永远如此。

　　霍宣没让谈殊走太远，他快步追上去。
　　“谈殊。”他一边追一边喊了一声。

　　谈殊没反应，只是僵硬的问他要干什么。

　　“谈小殊？”霍宣忽然带上笑意，拉住谈殊的手腕。
　　一阵风从两人中间穿行而过，路灯忽的亮起来。

　　“看一会落日吧。”霍宣，“我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