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夏天结束之前》林深处

4、十年 时间似乎并

　　霍宣话音落下，谈殊很快收回视线。

　　垃圾桶里已经装满了，盖特他们也停下动作，把垃圾桶挪到一边，开始装另外一桶。

　　霍宣和谈殊动作很快，装了满满四个垃圾桶的粪便和草料。
　　果然没过一会就来了几辆车把东西都送走了。

　　之后领队接了几条水管过来，他们得把地面上的污渍先清除掉一部分。
　　尿液和一些细小的杂物可以被直接冲走，地面上的血迹冲不干净，也只能用刷子刷掉一部分。

　　浸到地面上的，得用专门的清洁液喷上去，静置一段时间才能洗掉。

　　木桩上还留着粗长的铁锁链，上面挂着深褐色的血迹，霍宣想起昨天晚上那只小象。

　　他们把锁链弄下来，让运垃圾桶的车跟着一起运走。

　　直到把整个草棚全部打扫干净，差不多用了两个小时。
　　他们每个人身上都已经脏的不成样子。

　　这会已经过了九点了，体力劳动之后早上吃的那点三明治完全不顶用。
　　领队带着他们去简单清洗了一下，然后吃点东西稍作休息。

　　繁育中心里没有卖吃的地方，这些是他们早上带过来的，也有协会里面发的。
　　霍宣和谈殊各拿着一个饭团坐在护墙上吃着。

　　盖特坐在他们不远处，看到他们后立马带着金发同伴走了过来。
　　“今天只有我和琳娜在这边，其他同学在外面一个地方。”盖特非常熟稔的在他们旁边坐下，还招呼同伴琳娜一起。

　　“嗨，我叫琳娜。”
　　“你好，霍宣。”
　　“你好，谈殊。”

　　简单自我介绍过后，他们坐在一起吃东西，琳娜问他们是不是朋友，盖特也好奇的抬头看过来。
　　霍宣以一种自认为非常冷静的语气回答：“是的，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他们聊的很开心，休息结束，领队又带着他们前往另外一个地方。

　　今天时间紧任务重，他们怎么也要完成四个象舍的清扫。
　　算下来的话，就是早上两个，晚上两个。

　　这是一项非常耗体力的工作，不过好在开始打扫第二个草棚是盖特竟然没有吐。
　　听他说自己已经完全能适应这个味道了。

　　谈殊跟着一起调笑，说年轻人适应能力果然不错。

　　中午吃饭的时候，每个人几乎都有些手抖。
　　谈殊手抖的最严重。

　　忙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等到歇下来时，才突然发觉手脚已经完全使不上劲。
　　谈殊蹲在路边不愿走了，他说自己得歇一会。

　　边大喘气边捏着自己的胳膊。
　　他其实不是娇弱也不是没吃过苦。

　　只不过确实好久没这么劳动过。
　　几年前的时候，那会他甚至无法自理。

　　谈殊蹲了一会，有些头晕，大概是低血糖了吧。
　　他站起来的瞬间，眼前一黑，眼看着就要倒下去，霍宣赶紧把他拽住，微微用力就把他带到自己身上。

　　霍宣几乎是以一个半抱着的姿势贴着谈殊。
　　谈殊摇摇头，赶紧站直了：“猛的站起来有点头晕。”

　　“你这就是体虚。”霍宣皱着眉，手依旧握着他手腕，“你是不是还是不好好吃饭。”
　　谈殊想回答有好好吃饭，却只是愣了愣，什么都没说。

　　吃饭的地方是一个支起来的蓝色棚子，底下放着几口大盆大锅，里面是还热气腾腾的饭菜。
　　有咖喱和米饭，看上去不知道叫什么的汤，和一锅鸡腿。

　　他们去的晚，队已经排起长龙，桌边也坐着好多已经开吃的人。

　　霍宣左右转来转去，没找见一张凳子，最后在树荫下找了个还算平整的石头，把自己外套脱下来垫石头上。
　　他把谈殊安置在这里，自己跑过去排队。

　　霍宣转头就是谈殊休息的大树荫，他时不时看看手机，手指飞快打字回复着什么，一会又抬头往那边看看。

　　盖特和琳娜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谈殊身边坐下。
　　大概为了照顾女生，谈殊主动让出自己舒服的位置，让琳娜坐。

　　霍宣愣了愣，心里突然有些不顺，很不顺。
　　谈殊哪是让座，明明是拿着快小石头往他心口砸。

　　他就这么皱着眉看着谈殊站了起来。
　　刚要移开目光，却发现谈殊跟着把他留下的外套也拿走了，倒是捡来几张宽大的树叶垫在石头上，让琳娜坐下。

　　谈殊和盖特一起坐在土地上。
　　虽然碎石头有些硌屁股，没有先前那块盖着霍宣外套的石头舒服。

　　他抱着霍宣的外套，拒绝了盖特递过来的鸡腿，让他自己吃。
　　“我的朋友已经去帮我买饭了，他很快就回来。”

　　盖特没有强求，自己欢快的吃起来，他和琳娜吃饭都很香，一边吃饭一边聊天。
　　“你们的名字，你能再说一遍么，我们念的不好。”

　　“霍宣，我的朋友，他叫霍宣。”谈殊很认真的重复霍宣的名字，咬字很重，发音标准很好听。
　　盖特和琳娜听完，都试了一下。

　　和安诺肯迪娜两人差不多，他们也总是把霍宣的名字念成“霍勋”。
　　谈殊眉眼弯弯，忍着笑夸道：“挺好的，第一次念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琳娜很惊喜：“真的么，我一直很想去中国旅行，但我的中文不好，这个计划只能一直被搁置。”

　　盖特摇头，开始拆台：“不，不是因为你的中文，是因为列文叔叔说你不能出远门。你忘记了你抵达华盛顿那天晚上他着急的半夜给我打电话。”

　　列文叔叔就是琳娜的爸爸，谈殊也是刚才才知道，盖特和琳娜从小一起长大，是很好的朋友。
　　琳娜的父母很疼爱她，特别父亲，总是担心她受伤。
　　这次志愿者活动，也是她瞒着父母偷偷来的。

　　盖特说完，果然得到了琳娜的一顿暴打。

　　谈殊捏着霍宣的外套，心中莫名安宁。
　　看着面前两个小朋友打打闹闹，他笑着往后仰了一下。

　　没仰到底，他的后背被一个人接住。
　　谈殊愣着，眨眨眼往后仰头。

　　是霍宣的脸，他半蹲在地上，左手上拿着两盒盒饭，右手轻轻抵住谈殊的后背。
　　他掌心一片温热，谈殊一时间觉得面前的人这个时候会笑着喊他一句“谈小殊”。

　　“笑什么呢。”霍宣眉眼其实更加凌厉一点，但面对谈殊时，永远温和柔情。
　　这个人没有像以前那样开玩笑，谈殊却并不难过。
　　只是怅然。

　　以前他总是想，到底需要多长时间，两个亲密无间的人可以形同陌路。
　　一开始他以为是十年。

　　他现在知道了。
　　不是十年，如果不想忘记的话，多长的时间，都不会让他们形同陌路。

　　“哈喽，勋！”盖特和琳娜主动打招呼。
　　霍宣眼神最后在谈殊嘴唇上停留片刻，抬眼笑着：“嗨，你们吃完了么？”

　　盖特和琳娜的饭已经吃完了。
　　放好盘子后，他们准备去周围转转，拍点照片。

　　和两人告别，霍宣再次拿过自己的外套垫在石头上，示意谈殊坐。
　　谈殊叹了口气，过去坐下吃饭。

　　吃饭用的格盘和大学时期的很像，霍宣给他打了米饭，咖喱，一根鸡腿，和那个不知名的汤。
　　谈殊把咖喱拌进米饭，正准备开吃，被霍宣给拦住了。

　　“这个是扁豆汤，要一起拌进去。”霍宣帮他把汤舀到米饭上。
　　“你吃过？”谈殊有些好奇。

　　他并不了解曼尼威的美食文化。
　　但霍宣回答他：“我不知道，我只是看到旁边的人都这么吃。”

　　闻言谈殊勾了嘴角：“刚才盖特和琳娜把汤喝了。”
　　霍宣把勺子重新递过去，跟着笑起来。

　　但吃着吃着，谈殊却慢慢笑不出来，他眼角开始往下垂。
　　饭很好吃鸡腿闻上去也很香，但他心里却突然闷了起来，闷的他有些喘不过气。

　　“多吃点。”霍宣顿了顿，看着他恹恹的脸，不确定他是不是吃不惯，“你太瘦了，下午还有很多事情要忙。”
　　谈殊点点头，不敢去看霍宣的眼睛，夹起鸡腿咬了一口。

　　“喜欢鸡腿的话，我再去给你买一根。”霍宣有些食不知味，视线固执的落在谈殊的发顶上。
　　他坐在谈殊面前，因为个子高，即使这么坐着，只要不低头，也看不到谈殊的表情。

　　霍宣顿了顿，矮身下去，侧头看向谈殊。
　　谈殊被他这动作吓了一跳，偏头的瞬间，一颗混浊的眼泪顺着脸颊滚落到鸡腿上。

　　霍宣在谈殊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面看见自己紧皱的眉眼。
　　谈殊嘴里被鸡肉塞满，盈满眼泪的眼眶里满是面前的人。

　　霍宣突然把谈殊夹着的鸡腿夹了过来。
　　谈殊一愣，抬头看着他：“干什么？”

　　霍宣没说话，把刚刚眼泪滴落的那块鸡肉撕下来，用纸巾包好放口袋里，这才把筷子伸过去。
　　“吃吧。”

　　谈殊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他愣愣的看着面前这个，十年未见，却又十年没变的人。

　　他下意识张口，往鸡腿上咬了一下。

　　等抬头再去看霍宣时，谈殊发现对方嘴角噙着一抹坏笑。
　　他猛然回神，脸颊脖子耳尖红了个彻底。

　　霍宣并没有想要喂他吃鸡腿的意思，但谈殊如果愿意，他喂他吃也行。
　　但很显然回过神的谈殊并不愿意。

　　他把鸡腿夹过来安静的吃着，末了轻轻叹一句：“眼泪不能吃么？”
　　“眼泪在你的菜谱里么？”霍宣惊叹。

　　他是真有些好奇，谈殊的问题也很奇怪。
　　两人对视片刻，忽然都低头笑了起来。

　　笑得肩膀颤抖，霍宣抹掉几滴眼泪，忽然觉得他和谈殊现在这样也不错。
　　他们还是可以像朋友一样开玩笑，关心对方。

　　时间似乎并没有在他们之间留下沟壑，就像之前谈殊所想。
　　如果自己不想忘记，那他们就不会形同陌路。

　　可是……
　　谈殊笑容慢慢淡了，一口一口吃完那根鸡腿。

　　可是他有些不甘心。
　　真的还可以做朋友么，那之前那些算什么呢，他们没有形同陌路么，那现在这样小心翼翼躲避雷区算什么呢。

　　谈殊感觉到自己的手在细微的颤抖。
　　当年不告而别的人是自己，其实他没有任何资格去不甘，更没有资格难受。

　　但他还是非常想知道，是在见到霍宣的第一眼就想知道。
　　十年后的霍宣还喜欢谈殊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