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灰未寄》恋雅有兮

31、江逾白视角 我叫江逾

　　我叫江逾白。

　　我在福利院长大，因为爸爸妈妈都不要我了，从很小的时候就明白，没有永远属于我的地方。高中辍学之后，我四处打零工，外卖、仓库分拣、装修小工，什么活都干。旁人总觉得我开朗爱笑，好像永远没什么烦心事，可那只是我一层保护壳。漂泊了这么多年，我心底最渴求的，不过是一个能回去的家。

　　我患有进展极快的罕见间质性肺炎，最开始只是时不时干咳。我只当是劳累，舍不得花钱去医院检查，硬扛着。我不敢深究，我怕一旦查出问题，我连仅有的谋生的力气都会失去。

　　我知道，贫穷才是杀人的刀

　　我和陆知衍相遇在冬夜的便利店。那天深夜跑单，寒风割在脸上，我推门进去想买一杯热饮。他是当班店员，安静地站在收银台后。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

　　一来二去，我们慢慢熟悉，最后挤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同居。这间屋子冬天漏风，夏天闷热，日子过得拮据，买菜都要精打细算。我们的时间总是错开，我白天奔波干活，他上夜班。很多时候，我们只有睡前短短几十分钟，才能依偎在一起说说话。可就是这间破旧的小屋，是我这辈子唯一感受到“家”的地方。

　　陆知衍会在夜班结束，带回温热的牛奶。我会攒很久的钱，买一块便宜的小蛋糕，在没有任何纪念意义的日子，悄悄送给他。我们一起畅想未来：等他毕业，等我找到一份稳定一点的工作，就搬去带阳台的小屋，能晒被子，过安稳平淡的日子。

　　我那时满心都是他。我贪恋他的温柔，贪恋和他共处的每一刻。我清楚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差，咳嗽越来越频繁，可我不敢告诉他实情。我怕成为他的负担，怕他为我耗尽心力。

　　变故来得悄无声息。

　　陆知衍在便利店收银台晕倒，送进医院抢救。我看着他躺在病床上，心里慌得发颤。他只跟我说，需要少上班，静养一段时间。我能感觉到他在刻意疏离我，说话变得冷淡，甚至隐隐流露出想要分开的意思。

　　我读懂了他疏离背后藏着的绝望。我以为，是我拖累了他。于是我默默接下更多繁重的活，拼命赚钱，想多攒一点钱，留给陆知衍往后的生活。我抱着一个残忍的念头：我先消失，他就可以好好活下去。

　　与此同时，我的病情持续恶化，频繁咳血。去医院检查，医生告诉我，肺部纤维化已经到中晚期，不可逆，只能依靠吸氧和昂贵药物延缓，预后很差。我同样选择隐瞒。

　　我们两个人，各自揣着沉重的秘密，各自想着要独自扛下所有苦难，想把生路留给对方。我们深爱彼此，从来没有怀疑过对方的心意，只是都不愿成为拖累。

　　直到那次意外。

　　陆知衍偶然看见了我藏在床底的病历，而我也翻到了他压在药盒底下的诊断书。真相撞破的那一刻，没有争吵，只有漫长又安静的痛哭。我们终于明白，原来我们两个人，都已经走到生命的末段。

　　我们不再谈论遥远的未来。那些带阳台的房子、安稳的日常，全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幻影。我们没有多余的钱住院，回到了最开始那间狭小的出租屋，把剩下所有的时间都黏在一起。

　　陆知衍的心脏越来越难负荷，走几步路就喘得厉害。我离不开氧气，常常咳得直不起腰。我们互相搀扶，彼此依靠。从前我们拼命想活下去，现在，我们只想好好陪着对方走完剩下的路。

　　春天，四月天，我们身体却很冷，我们裹着同一张薄被子，靠在墙边。我半靠在他的怀里。我们之前约定过，如果有一天要走，不能一个人孤单离开。

　　我能感觉到抱着我的人呼吸慢慢变轻，一点点停下。陆知衍安静地离开了。

　　我抱着渐渐变冷的他，没有哭喊，只是一遍遍低声叫他的名字。肺部的病变早已侵蚀我的呼吸，巨大的悲伤压垮了我。我靠着怀里的爱人，缓缓闭上了眼睛。

　　我们没能拥有以后。贫穷和疾病，不给我们任何翻盘的机会。那些简单朴素的愿望，明明很容易实现，可落在我们身上，永远无法达成。

　　我们不是刻意寻死，只是疾病一步步走向终点。我们只是选择陪着彼此，走完这最后一程。

　　我们没有办法拥有以后了，但至少，最后不用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