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里》淮玉亭下

3、纸条 他确实有苦

　　然而周淮承依然是他睡着前的姿势，垂眸看着单词书，他只是微微歪过头，眼皮都没掀，面无表情道：“秦主任。”

　　谭清许倏然站直，把板砖厚的单词书双手持到脸前，眼睛透过上边的缝偷摸摸地瞧，看到秦丽红板着脸进了门，绕着班里走了一圈后踱到门外，往二班的方向去了。

　　谭清许松一口气，忽然觉得他人其实挺不错的，或许有误会和偏见，自己该给他改进自新的机会。

　　自己应该多考察一下，他或许是个好人，自己态度应该好一点……

　　于是谭清许眉眼弯起来，真诚地向周淮承道谢：“谢了同桌，差点就完蛋了。”

　　周淮承轻轻摇了摇头来回应他，沉默了几秒，就在谭清许靠着墙又差点要飘飘然要去见周公的时候，突然轻声叫他。

　　“嗯？”，谭清许靠在墙上，虚眯着眼睛瞥着他。

　　“谭清许。”周淮承轻轻叫他的名字，漆黑的瞳仁直直看着他，“半个月前，你是不是有个雪人被自行车撞了？”

　　谭清许：？

　　哈？我还没找你茬呢，自己凑上来了……

　　他沉默三秒，木然点点头。

　　“不好意思。”周淮承垂下眼睛，道歉，“那天我急着去上暑假工，快迟到了，老板说迟到扣一百五，我一天才赚一百，太着急了直接跑了，对不起，是我的错。”

　　谭清许愕然睁大眼睛，有些清醒了，他第一反应是自己围得那么严实竟然被周淮承认出来了。

　　第二反应是觉得他又惨又好笑，怎么会有这么黑心的老板……

　　他用手捂住嘴，扭过头去怕被周淮承看到自己在偷笑。

　　周淮承沉默地看着这人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指尖死死捏着书捏到发白，肩膀一抖一抖。

　　谭清许笑完又有些心虚懊悔，自己背地里快把他骂成孙子了……他竟然这么真诚地跟自己道歉。

　　他还确实有苦衷……

　　谭清许转过头来，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笑嘻嘻说：“没关系的，我原谅你了。”

　　两人也算是一笑抿恩仇。

　　“对了。”过了一会儿，谭清许想起什么，抬眼看他，“昨天为什么不跟我说啊？”

　　周淮承摇摇头，无奈地说：“昨天不是老师在讲话就是主任在讲话，放学你背着书包就要走，我找不到机会。”

　　“哦哦。”谭清许摸摸鼻子，干巴巴地说。

　　确实是这样没错……怪不了他。

　　在离早读结束还有二十分钟的时候，班上四面八方的课代表陆续离开座位，这是学校规定的早上收作业的时间，只有在这个时间课代表可以在班里自由走动。

　　谭清许把自己全科作业放在桌面上任其他课代表自己翻，看周淮承还在原地杵着，戳了戳他手肘，提醒：“走了同桌，该收作业喽。”

　　两个人交换了互相的物理和生物作业，把自己的作业压到对方的上面。

　　“这两本别放一块！”
　　“同学你作业呢。”
　　“等会儿啊我写个名字。”
　　“我去我作业呢，咋找不到了。
　　“你先去收别人的，我再找找。”
　　“我作业麻烦放最下面。”
　　“哎咱们数学课代表是谁来着，咋转头找不到了。”
　　“作业忘带了，下次回家回来一定带呐。”
　　“快快快快到点了。”

　　班里叽叽喳喳的热闹起来，课代表们把手一摊活像一堆要债的。

　　而同学们要为一次性还上六份债焦头烂额。

　　绕着班里走了一圈，就只有两本没收上来，应下两个作业主人的苦苦哀求，谭清许双手搬着书，懒懒地想，确实实验班的作业就是好收啊。

　　把一摞书放在自己书桌上时离下早读还有三分钟，前后门已经打开，有的同学眼睛时不时瞥向钟表，随时准备像野狗一样冲向食堂撕咬食物。

　　7点30下早自习，8点上课，有些同学会选择直接不吃饭在教室补觉，再加上食堂早上的选择太少，还有些同学会自己带面包。

　　不过在家待了一个月，开学想尝尝食堂的味道的人挺多的，一打铃，乌泱乌泱地跑了一堆人。

　　待班里要去食堂的人都走了，楼道里空旷安静起来。谭清许搬着一堆书慢慢蠕向生物办公室，决定用宝贵的半小时睡觉。

　　“谭清许是吧，还差几份？”生物老师接过厚厚一沓书，粗略扫了一眼，抬头盯着这个刚刚自我介绍过的课代表。

　　谭清许抿了抿唇，面不改色地说：“齐了，老师。”

　　或许是跟垒旁边二班的一摞相比确实高了不少，也或许是老师对实验班的滤镜，总之生物老师信了。

　　“啧啧……不愧是一班啊，全都写了。”眼镜后锐利的眼睛弯起来，生物老师笑盈盈地拍了拍谭清许的肩：“行了很好，回班吧。”

　　谭清许深呼一口气，当课代表当久了，感觉自己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见长。

　　离上课还有2分钟，预备铃准时响了。谭清许怨念极深地从桌子上爬起来，课间睡觉无非两种结果——神清气爽与身心俱疲，很遗憾，是后者。

　　讲台上老师已经到了，西装上衣配运动裤的老头拿着自己的透明保温杯抿了一口，里面晃晃悠悠红色漂浮物貌似是枸杞，外面的杯壁中间套着个写着优秀教师的杯套。

　　“自我介绍就不介绍了，大家都认识我，这学期由我来教大家物理。”严先明双手撑着讲台，慢悠悠地讲话，“另外课代表给我把作业送过来了，还有两个人没交，我把日期延到周五，再交不上来我就得请你去办公室喝喝茶了。”

　　“你们是实验班，下学期就升高三了，怎么能有不写作业的同学呢，实验班是流动的，期末考完就换，让行的同学上来，不行的同学下去，对吧……所以大家都要努力，不离开一班。”

　　“好了，多的话不说，大家拿出选修二的课本，翻到第一节，磁场对通电导线的作用力。”

　　“在必修课中，我们已经知道了磁场对通电导线有作用力，并从这个现象入手定义了物理量——磁感强度B……”严先明把课本摊在讲台上，单手撑着桌面，懒洋洋地交叉着双腿，慢悠悠地读课文第一段。

　　谭清许目瞪口呆地听了一会儿，边听边低头皱眉，愕然地看着课本上对应的语句辨认。

　　我去？

　　他翻到草稿本上的空白页，扯下一张纸，拿起笔刷刷写下几个字，又从兜里掏了两颗大白兔，放了一颗在上面一起打包推到同桌桌上。

　　【严主任咋讲课还用家乡话啊，听不懂啊叽里咕噜在说啥。】

　　还在后面画了个震惊表情包，圆脸小人大张着嘴巴，两手抱着头，周淮承看着，眼睛带了些笑意。

　　【我也有点听不懂。

　　我不喜欢吃糖，感谢！】

　　周淮承照着谭清许画的小人形象，在谭清许的字下面画了个笑眯眯的表情包。

　　小人张着嘴巴笑，露出四颗大门牙。

　　谭清许瞥了眼垂头读课本的老师，把另一颗借着手的掩饰塞进自己嘴里。

　　他懒懒地撑着头，正大光明地观察同桌，发现他手握笔写字的样子挺好看——三指圈住笔杆，修长五指骨节清晰。腕骨微微凸出，右手白皙的手背上还有一颗小痣，随着笔尖挪动起起伏伏。

　　小痣向他这边移动，稳稳地停在他眼前。

　　同桌把那张纸推了回来，连带着那颗大白兔。

　　谭清许挑了挑眉，周淮承长得冷冷的，字竟然是小学生字迹，他后槽牙嚼了下奶糖，奶味在嘴里炸开。

　　想着想着给自己想乐了，没忍住笑出一声，但在安静的班级里算得上是很大的动静了。

　　他小心翼翼抬头看前面老师的脸色，却看到严先明眼神瞬间锁定了一下他的位置，与他的眼神正巧碰上。

　　呵呵……完蛋了……

　　没过多久，严主任手指轻指了一下谭清许的位置：“既然刚刚已经带着大家读了一遍左手定则了，那我们找个同学回忆一下吧，你来回答下这个问题。”

　　谭清许有些哭笑不得，有“仇”当场报啊……

　　他站起身，舌尖勾着把糖藏在后牙那里，左手伸直，照着手指头念：“伸出左手，拇指与其他手指垂直，磁感线从掌心垂直穿入，并使四指指向电流方向，拇指就是安培力方向。”

　　严先明点点头，摆摆手让他坐下，没再为难他。

　　谭清许利索地坐下，看到周淮承往背对着他的方向转过头，曲起手指遮住弯起的嘴角。

　　——

　　刘贤歪着头观察了下走在身边的谭清许，看到他微微勾起嘴角，眼睛弯着，感觉整个人都变温良了。

　　“出啥好事了，美成这样。”

　　“没。”

　　谭清许搓了把脸，莫名其妙一直在想周淮承画的小人，虽然他字写得不咋样，小人画得倒是很萌，学得还快，明显是在模仿自己的画风，不过寥寥几笔，憨态可掬的小人就在纸上笑了。

　　像是转过头捂嘴笑的周淮承，也算画如其人。

　　一中的操场用的是假草，在草上点了点，每个班两溜点，男生女生各一溜，谭清许出来得早，顺利占到了后面的位置。

　　日光铺在操场上，看着暖意融融，实际却有冷风源源不断在吹，谭清许站在假草上冻了五分钟，由校领导精心挑选的活力十足的童歌和快节奏的励志歌终于放完了。

　　“同学们，经过了一个寒假，带着对亲人的不舍和对未来的憧憬。我们又重返了一中的校园。我们站在春天的起跑线上……”

　　主持人激情澎湃地念开学仪式开场白，谭清许闭上眼，放空大脑。

　　“接下来请优秀学生代表进行演讲……”

　　“同学们老师们，大家好，我是高二一班的周淮承。”少年声音在广播里响起，干净清透，像浸过凉水。谭清许猛地睁开眼，看着主席台上站着的那个小小身影，在冬末刺骨的风里清瘦地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