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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你 周正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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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正邦的拜访没有任何预兆。
那天下午陆言刚从医院复诊回来,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看完那份最新的临床数据报告。门铃响的时候他以为是林溪,起身去开门,门口站着的却是周正邦。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头发比上次在老家堂屋里见面时白了几根,但脊背依然挺直。
"陆言。"周正邦没有寒暄,站在门口点了点头,"方便进去坐吗?"
陆言侧身让他进了门,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周正邦没有碰那杯水,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看了陆言几秒才开口。
"明轩这几天在家跟我吵了好几架。"他说,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种长年做决策的人特有的笃定,"他说你要用的那款药,他把全部临床对接资源都调给你了,还开了自己的私人账户垫付后续费用。这件事我拦不住,也不打算拦。"
陆言坐在他对面,等他把话说完。
"但有一件事明轩不知道。"周正邦把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份纸质报告推到桌面上,"这份药的人体试验早期数据,有效率是高的,控制病灶的指标也好看。但有一个副作用在二期试验阶段才暴露出来,因为样本量不够大,原来的报告里没有写进去。我前天才拿到更新的数据集。"
他把报告翻到中间某一页,手指点了点一行被红笔圈起来的备注。"服药周期超过六个月的受试者中,有百分之十七出现了神经性耳鸣和间歇性听力衰减。其中百分之三属于不可逆损伤。这个数据在初始申报时被压了下来,新的补充材料下周才正式提交监管机构。"
陆言低头看着那页报告上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和角落里的红色批注。客厅里安静了很久,杯中的水面纹丝不动。
"你吃了这个药,能控制你的共济失调进展,但有概率赔上听力。"周正邦靠进沙发里,双手交叉搁在腿上,目光直直地看着他,"一个月之前我就拿到这份数据了。我儿子不知道。他要一门心思给你跑药,我拦着没让他知道,因为如果知道了,他会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他会觉得是他家的排放害了你,现在又拿一个有副作用的药给你吃,他会垮。"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沉下来:"我今天来告诉你,是让你自己做选择。这药吃下去,你可能会后悔。不吃,你的病会慢慢进展。你选。选完之后你跟明轩怎么说,那是你的事。但不要让他觉得这是他给你的选择,因为他背不起。"
陆言坐在沙发上,手指搭在自己膝盖上,垂眼看着桌上那份摊开的报告。窗外午后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渗进来,在纸面上划出一道一道平行的亮线。他看完了那行被红笔圈住的批注,然后把报告合上,整齐地推回桌中央。
"周叔叔,"他开口,声音不高,稳稳的,"副作用我看了。百分之十七的耳鸣和听力衰减,百分之三不可逆。这些概率我算得清。"
周正邦看着他的眼睛,没有打断。
"但我不吃,百分之百会进展。"陆言说,"走路不稳,手抖,说话含糊,最后坐轮椅,全部不可逆。我给自己做过评估,如果现在不吃,大概八年之后开始显著退化,十五年之内失去独立行走能力。"
他顿了顿,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依然平稳。"吃的话,副作用是概率。不吃的话,结果是确定。我算过这笔帐了。我能接受那个副作用,前提是它来得晚一点,等我先把该做的事做完。"
周正邦看了他很久。那个年轻人的表情跟他儿子完全不一样,淡定从容,像在阐述一个已经消化完毕的结论。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巷子里透过门缝看见的那个画面——他的儿子站在门框边,小姑娘蹲在地上画格子。十几年过去了,那个小姑娘身边站了另一个人,一个能把概率和后果算清楚然后平静地接受风险的人。
他伸手把桌上的文件袋收回来,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
"那份新数据我留给你,"他说,"你仔细看,有个细节——百分之三不可逆的那些受试者都是用药前已经有了隐性耳科病史的。你有耳科病史吗?"
陆言微微一愣,然后摇了摇头。
周正邦点了下头,把门推开。"那就行。如果你没有,那个不可逆概率对你来说可能不适用。我不是医生,你自己查。"他跨出门之前停了一下,侧过半张脸,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明轩那小子从小护短。他要是知道你把副作用算清楚还吃,他更放不下你。你自己斟酌怎么跟他说。"
门关上了。陆言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份报告,过了好一会儿,他伸手把报告拿过来翻到那页红笔批注的地方,又看了一遍,然后拿起手机给林溪发了条消息:"今晚过来一趟吧。有件事跟你说。"
他发完之后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的一道细小裂纹上。窗外的天还是蓝的,阳光从百叶窗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格一格的光,跟往常任何一个下午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