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棋馆闲局,人间留白 城市赛 ...
-
城市赛落幕的第四天,余烟回到了学校。
正值毕业季的尾声,宿舍楼比往日愈发空旷。同楼层不少同学已经搬离,走廊散落着被遗弃的旧书与纸箱,保洁推着推车,一间间收拾遗留的杂物。余烟的行李依旧没有收拾,桌上的围棋棋盘原封不动,那局残局,也依旧停留在当初的模样。
苏柚在群里问她想不想再报个别的比赛,余烟回了个“不”。
阿野发了一条“余白姐你太狠了,说不打就不打”,后面跟了一串问号。老齐在群里说“我这几天上班都在傻笑,同事以为我中彩票了”。小远难得发了一张照片,是他把城市赛的纪念徽章别在了书包上。
余烟看着消息,没有回复。
她熄掉手机,把棋盘收进包里,下楼去往棋馆。
老城区的小街依旧如故,安安静静。梧桐枝叶浓密地笼住天空,阳光穿过叶缝洒落,在地面铺出一片片细碎晃动的光斑。棋馆的门虚掩半开,凉意从屋内缓缓漫出,裹挟着淡淡的木料清香。
陈叔坐在馆内靠里的老位置,面前摆着一局棋,手中端着茶杯。瞧见她进门,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来了。”
余烟微微颔首,在他对面落座。
陈叔收拾好棋盘,重新摆开,把棋盒推过来:“你执白。”
余烟接过,捏起一粒白子,落在星位。
两人节奏很慢。陈叔时不时抬眼望向窗外,闲闲抿一口茶。余烟落子几乎不假思索,可每落下一子,她都会凝神盯住棋盘片刻,仿佛在确认什么。
行至中盘,陈叔忽然开口:“最近网上有个很火的游戏比赛,你知道吗?”
余烟落子的手没停:“什么比赛?”
“无畏契约。好像是个什么城市赛,一个路人队把职业队打赢了。”陈叔捏着棋子,语气平淡,“我侄子天天在家看,说那个队伍里有个女指挥特别厉害,用了一招什么空城计。”
余烟将棋子落在棋盘边角,头也没有抬:“嗯。”
“我看了网上的战术分析。”陈叔落下一子,缓缓说道,“那个姑娘的打法,跟你下棋的路数如出一辙。”
余烟的手轻轻顿了顿,动作细微,陈叔并未留意。
“都是弃子取势。”陈叔指了指棋盘,“这局棋,方才那条边角大龙本是可以救下的,你却选择放弃,以此换取中腹的先手。她比赛里主动放掉包点,换取全局节奏。内核是一模一样的。”
余烟看着棋盘,没说话。
陈叔笑了笑,又落一子:“不过话说回来,天下棋理本就相通,战术这东西,万变不离其宗。”
“巧合而已。”余烟说。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这步棋我下错了”或者“今天天气有点热”。她把话题收在这里,没有往下延伸的意思。
陈叔也没有再多追问。他向来不多打探旁人的私事。来棋馆的人,每个人都藏着属于自己的故事,他只安心陪人下棋。
棋局结束,陈叔赢了半目。
“又是你输。”陈叔把棋子收进盒里。
“正常。”余烟把最后一枚白子放回盒中,缓缓盖上盒盖,动作慢悠悠的。
陈叔看了她一眼:“你这姑娘,输了棋从来不见急躁。旁人来我这里下棋,赢了满心欢喜,输了便要反复复盘许久。唯独你,和别人都不一样。”
“输赢,不在棋盘之上。”余烟说。
“那又在何处?”
余烟沉吟片刻,没有作答。她站起身,把椅子推回桌底,拎起随身的包:“我下次再来。”
陈叔挥挥手,低头继续整理棋盘。
余烟推开棋馆的木门,扑面而来的是午后闷热的暑气。太阳已经向西斜沉,梧桐树叶的影子被拉得绵长,在地面铺开一片浓绿。她立在门口,将背包肩带往肩上紧了紧。
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她没拿出来看。多半是苏柚又在转发什么帖子,或者阿野又在群里问她要不要打排位。她不用看也知道,外面的世界还在讨论那个“路人队干碎AUR”的故事。热搜也许还在,也许已经褪去。有人还在剪辑她的比赛片段,有人反复拆解她的战术思路,还有无数人,在不停猜测她的真实身份。
但那些喧嚣纷扰,已经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她走下台阶,顺着老街往学校的方向缓步走去。行至十字路口,红灯亮起,她停下脚步等候。一旁摆着水果小摊,摊主正把西瓜切块,裹上保鲜膜,整齐码放在推车之上。一位老奶奶蹲在摊前挑橘子,翻拣许久,也没能凑够一斤。
余烟站在人群后面,看着红绿灯,没有任何表情。
三年前,她曾站在这个路口,心里装着太多事。她会复盘那场比赛的疏漏,会琢磨下一轮的对手,会盘算训练计划该如何排布,也会记着经理那句“再撑一年”。那时候她的脑海,被别人的期待、自己的苛求,还有永远看不完的复盘塞的满满当当。
现在,她的内心一片空寂。
脑子里盘旋的,不过是晚上该吃些什么,明天有没有课程,还有要不要去图书馆归还那本已经逾期两天的小说。
绿灯亮起,她跟着人群走过斑马线,脚步平稳。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了看,是苏柚发来的截图,标题是“余白选手赛后采访:随便玩玩,不会打职业”,底下是苏柚一连串的感叹号。
余烟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路边有家小小的书店,橱窗里摆着一套便携围棋,样式和她手里那副十分相像。她淡淡望了一眼,没有推门进去。
天色慢慢沉下来,她回到了学校。宿舍楼楼下正有人拍毕业照,一群人身着学士服排成队列,笑声响亮。余烟从一旁绕开,没有驻足。
上楼,开门,开灯。
桌上的棋盘早已收进背包,桌面空空荡荡。她坐下来,点开电脑。屏幕缓缓亮起,桌面整洁干净,只有几个文件夹、浏览器,还有一个游戏图标静静摆在那里。
她没有点开游戏。
点开一份文档,标题赫然写着“毕业论文”。光标在空白的纸面不停闪烁,她俯身开始敲击键盘。键盘敲击的声响轻而匀,一下接着一下,如同一种沉静安稳的节拍。
窗外的蝉鸣渐渐低下去,夜色彻底笼罩了整座校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