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局留白》山水觅

20、余白无意，信徒深陷 赛后采

　　赛后采访安排在比赛结束十五分钟后。
　　余烟原本打算推辞不去。苏柚在一旁推了她两下，开口劝道：“你是队伍指挥，你不去，那该谁去？”，她这才起身，背着包走到采访区。
　　前来采访的是位年轻男记者，递过话筒时，语气难掩激动：“恭喜你们爆冷战胜AUR！这场比赛太精彩了！尤其是第二张图放空A点的战术，现在全网都在讨论。可以和我们分享一下，当时的你是怎么想到这种打法的吗？”
　　余烟站在镜头前，神色淡淡。
　　“没什么特别的。”她说，“正面打不赢，就换个思路。”
　　“那你是怎么判断AUR一定会转B？”记者追问。
　　“他们抢A点，目的是为了逼我们回防。我们不回，他们就会转攻B点。这是最直接的逻辑。”
　　记者微微一怔，没料到她的回答这般直白简练。一旁的摄影师正在调整机位，刺眼的补光直直打过来，余烟微微偏头，避开那束直射的灯光。
　　记者继续发问：“你们作为一支纯路人队伍，却击败了VCT的顶级强队。如今网上都称你是天才指挥，更有不少人猜测你有职业经历，对此你有什么想回应的吗？”
　　余烟沉默了两秒。
　　苏柚守在采访区外面，紧张地捏着手指。阿野站在她身后，竖起耳朵偷听里面的采访。
　　“没有职业背景。”余烟的声音平静，像是在复述一段早已落幕的旧事。
　　记者追问：“那你未来有没有考虑过打职业？凭你今天的发挥，一定会有俱乐部向你抛出橄榄枝。”
　　余烟摇了摇头。
　　“只是随便玩玩。”她说，“不过是运气好，我不会打职业。”
　　话音落下，她浅浅笑了一下。笑意极淡，如同风吹过湖面，刚泛起涟漪便消散无踪。
　　“我还要回去写毕业论文。”
　　记者被这番话噎得一时语塞，只能尴尬地干笑两声，收回了话筒。摄影师关停设备，采访宣告落幕。
　　余烟转身离开采访区。苏柚立刻快步冲上来抱住她，激动得说话都颠三倒四：“你刚刚太酷了！说不会打职业那段简直帅炸了！但是你真的不考虑吗？你今天打得那么好，AUR都输了，你要打职业的话肯定——”
　　“不打。”余烟淡淡地打断她。
　　苏柚还想再说些什么，看见余烟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那是她相识多年再熟悉不过的神情，表面看不出丝毫波澜，却藏着一道清晰的界限，意味着这件事，到此为止。
　　后台通道很长，灯光比赛场外面昏暗不少。
　　余烟走在苏柚前面，背包带子搭在肩上，步子不疾不徐。路过拐角休息区的时候，余光瞥见墙角站着一个人。
　　一身黑色T恤，外设包斜挎在身，身形高挑。
　　对方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余烟一眼便认出了那张脸，是AUR的Scribe，是今天赛场上杀伐果断、残局几乎无解的突破手。和赛台上意气风发的模样截然不同，他静静靠在通道墙壁上，没有玩手机，也没有同旁人交谈，就那样伫立着，视线直直落在她的身上。
　　余烟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她的目光扫过他的脸，确认他没有要开口的迹象，便坦然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她径直从他身旁经过。
　　没有驻足，没有半分迟疑。
　　如同途经路边一棵寻常的树。
　　顾砚辞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通道的尽头。
　　耳边飘来苏柚叽叽喳喳的话语，还有阿野在身后笑闹，老齐同工作人员寒暄的声响。所有喧嚣都仿佛隔了一层水波，朦朦胧胧，落不到他心上。
　　他的视线，始终追随着那道远去的背影。
　　三年前，他窝在青训宿舍的床上，用一台老旧笔记本看完她最后一局的录像。
　　三年后，她就这般从他的身前走过，却没有认出他。
　　她不记得。
　　不记得那个在排位里，被她随手带了一个赛季的青训少年。
　　更不记得那个连语音都没开过的无名小卒。
　　于她，他不过是无数对局里擦肩而过的其中一个；
　　于他，却她是撑起他整个青春的信仰。
　　顾砚辞缓缓垂下双眸。
　　他没有出声唤她。
　　整整三年，他一直在寻找她。如今她就在二十米外，一身简简单单的白T恤，只惦记着回去写毕业论文。她过得安稳松弛，和旧录像里那个把所有执念都压在赛场之上的人，判若两人。
　　她早已翻篇了。
　　他选择尊重这份结局。
　　他转过身，朝反方向走去。陆延早已在通道尽头等候，手里拿着两瓶水。他没有开口追问，只是默默递过来一瓶。
　　“走了。”陆延说。
　　“嗯。”
　　顾砚辞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他步伐沉稳，看上去一切如常。可他的右手始终揣在衣袋之中，手机屏幕亮着，那局尘封的排位录像，进度条依旧停留在三年前，再未曾往前挪动分毫。
　　他终于得到了答案。
　　她还在，过得安稳顺遂，再也不会重返职业赛场。
　　萦绕心头三年的执念，至此终于落定。
　　不是她人间蒸发，是她主动选择离开。
　　这份答案，心口像是被揉进碎玻璃。但他的步子依旧沉稳，他不会去打扰她，要把这个秘密收好，如同存放那局未完结的录像，搁在心底最沉寂的地方。
　　于她而言，他不过是萍水相逢的路人。
　　可于他而言，她，是他一路走来的全部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