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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如鲠在喉 委屈与难过 ...

  •   十二点四十五,午自习铃声准时响起,但旁边的座位依旧空着。
      来上课的老师打电话叫来刘老师,刘老师站在门口脸色难看,显然她也不知道我同桌在哪。
      直到晚自习即将结束,同桌才悄无声息回到教室,还没来得及同她说上话,集合的哨声又尖锐地响起。
      所有班级被驱赶到那个跑道不足200米的小操场上,密密麻麻,肩膀挨着肩膀,脚尖碰着脚跟地挤作一团。
      校领导站在台上,翻来覆去说着那些千篇一律的话——纪律、成绩、规矩。
      接着就是班级制、寝室制排名。表现好的班级和寝室优先解散,表现不好的则被留下来跑圈。
      我们班被留了下来。
      周围响起细碎的抱怨声,我隐约从中捕捉到一个叫“代姝婳”的名字,似乎正是我同桌的名字。
      虽然也有些埋怨,但我还是更讨厌那些制定了这套傻逼规则的领导者。
      昏暗的灯光下,所有被留下的班级绕着操场跑了很久,直到校领导喊停。
      跑不动的人被拖着、拽着,就是不敢停下,喘息声、脚步声、老师的叫骂声混在一起,在夜里分外清晰。
      每个人都狼狈得毫无形象可言。
      这就是这所学校每天的日常,而我,才刚刚开始领教。

      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寝室,我推开木门和里面的人齐齐愣住。
      “苏枝?”
      “楚简鱼?我刚还在想这些行李是谁的你就来了。”苏枝走过来,微皱着眉,“你不是5班的啊,怎么把你分到这了?”
      果然,又被分出去了。
      心里泛起一丝平静的疯感,我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像是被温水煮着的青蛙,明明难受,却又无力跳出这口锅。
      “不知道。”我摇头,把书包卸下放在床上,拖过行李箱整理起行李。
      “疯了吧…傻逼领导。”苏枝骂了句。
      “你不是3班的吗?”
      “没,我和另一个男生被分过去的。他…住院了,没来。”
      “这样…”我整理好行李,从书包夹层取出手机。
      我迫切地想找人倾诉,甚至没精力去顾虑苏枝看见会怎么样,满脑子都是我想回家,我不想待在这。
      “你手机没交吗?”苏枝诧异一瞬,随即凑近几步,压低声音说,“你用的时候小心点,这里实行举报有赏。”
      她摊开手,耸耸肩,“我手机就是这么没的,还被扣分罚了检讨。我班主任让我再扣分就退学别来了。”
      苏枝的动作似是无奈,可神情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洒脱与不在乎。
      “你不害怕吗?”我忍不住问。
      退学,在我的认知里,总归是一件天大的事。
      “害怕什么?退学?”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我巴不得马上退呢,那样我就可以回家了。”
      我有些担心,“…回去的话,你爸妈不会说你吗?”
      “为什么要说我?”苏枝不解地反问我,“你进这所学校也交了钱吧,我交了六万。可不管是环境设施还是教学质量,都差主城一大截吧,那我为什么不干脆多花点钱回去呢?”
      六万?是艺术生吧,真好。
      “其实你也能感觉到的不是吗?继续待在这,我们都没有未来的。我不想被这里同化,不想变成行尸走肉……”
      “所以,如果你也想走的话,就抓紧和你爸妈联系吧,我不会告诉别人你没交手机的。”
      苏枝的话于我来讲并不是撺掇和怂恿,只是更加坚定了我要离开这所学校的想法,毕竟我本来就想走。
      本来,也不是我想来的。
      一天下来,我隐隐猜到这所学校是在模仿H市实验一中的管理模式。
      可一中模式是基于入校学生优秀的基础,以及学校配套的资源和教育质量为前提。在那里,高压是提升学生成绩的手段,而不是目的。
      而这里,以及其他地方可能也存在的跟风的学校却只是在拙劣的模仿。
      它们学来了高压,学来了军事化管理,学来了细枝末节上的严格,却没有学来那套模式里最核心的,能让学生真正提升的教学质量与资源支持。
      于是,高压便只是高压。
      它消耗我们学习的热情,压抑我们的天性,让我们在日复一日的疲惫与束缚中逐渐失去感受生活的能力,精神世界也因此而匮乏,最终活成苏枝口中的行尸走肉。
      但光是我想走没用,为了送我进来,简女士他们花了钱,也欠了人情。
      我无法做到同苏枝那样果敢,因为我没有殷实的家境,没有人能够为我兜底撑腰。
      压在我身上的,是家人沉甸甸的期望。我是这个普通家庭押上的注,是他们渴望改换门庭的全部希望。
      可最绝望的,莫过于我清楚地知道,我注定在这里一无所获,我受不住这里的高压,随时可能崩坏。偏偏,所有人都满怀希冀地认为我可以,我必须可以。
      我常常痛恨自己,为什么偏偏是发过光的中等生。
      若我一直平庸,便不会被寄予厚望,若我真能耀眼,或许就能扛住这一切。
      可我偏偏卡在中间,有过那么一点微弱的光,点燃了家人的幻想,却又自知这点光根本支撑不住我登上山顶。
      “……”
      “妹妹?楚简鱼!”耳边响起苏枝带着点担忧的呼唤。
      见我回神,苏枝松了口气,道:“快去洗漱吧!寝室十一点熄灯,你还有二十分钟。洗漱台要排队,记得带上书,查寝前一定要回来!不然会扣分!”
      在苏枝的提醒下,我拿上洗漱用品和书本去了寝室楼大厅。
      所谓的公共洗漱台就是墙边一字排开的五组水龙头,一冷一热。每组前面都排着着长长的队伍,捧着书的人群在亮光下缓慢移动,像一条漫长的流水线运动。
      我选了支人相对少些的队伍站定,盆里的洗漱用品随着动作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望着不见尽头的队伍,我有些庆幸来之前洗了澡,暂时不用去公共澡堂排队,经历随时会“裸奔”的尴尬。
      大厅里没有交谈嬉笑声,只有互相交错着的死气沉沉又充满活力的读书声。
      我垂眸读着语文书上的古诗词,只是精力总无法集中,眼神悄悄乱晃着摸鱼,然后就看到了代姝婳。
      她排在我斜前方的队伍里,正抱着洗漱用品微微低垂着脑袋读着课本,她看起来很累。
      我无法去形容那种感觉。
      明明周身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几乎要从她身上流淌出来,可她给人的感觉却是温柔的,让人莫名感到悲伤与眷念。
      如果没在这所学校,我可能会走上前拍她的肩,把她吓一跳之后再问她:代姝婳,你下午去哪了?我到处都没看见你,怎么看起来这么累?
      但在这,我却不敢了,于是乎,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变成了读书声。
      匆匆洗漱完,我小跑着赶回寝室。
      门一推开,宿管老师正站在里面,她手里的记名本像审判书令人感到不安。
      “叫什么名字?”她头也不抬地问道。
      我心一紧,但还是故作镇定地抹去下巴上残留的水珠回答,“楚简鱼。”
      “新来的那个?”
      “嗯。”
      “这次就算了。”她的笔在纸上划过,“下次我查寝的时候必须在自己床位上坐好,不然算旷寝处理,清楚没?”
      “知道了,”我暗自松了口气,“谢谢老师。”
      十一点整,灯熄了,寝室陷入一片黑暗。
      我在床上静静躺了片刻,确认门外宿管老师的脚步声渐远,才小心翼翼地从枕头夹层里取出手机。
      旧木门关不严实,虚虚地掩着,手电筒光束不时从门缝照进来。
      保险起见,我把自己完全埋进被窝仔细将被角掖严实,确保手机光不会漏出去后,才敢按下电源键。
      可开了机,点开微信看着列表里的人,我又突然不知道该跟谁说了。
      和高云溪的上一次聊天停留在七月十号,这么久没联系,一去找她就是聊我的负面情绪似乎不太好。而且,她应该也认识了新的朋友吧……
      那找梁星曌吗?
      这个想法很快也被我否认。
      我和梁星曌只相处了九天,现在我转学,她肯定也会跟别的室友或同学重新结伴成为朋友的。
      甚至,我可能都算不上她的朋友,一切或许都只是出于因为将要和我相处很长一段时间的礼貌。
      看来看去,好像只剩下简女士。可她会理解我吗?还是觉得我又在无理取闹?
      此刻,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活得有点失败,失败到连个能袒露心扉的朋友都没有。
      我只能将希望寄托在简女士身上。
      等待是煎熬的,只是心底还别捏地带着期盼,幻想着那个万一。
      消息加载出来,我听不了语音,直接按了“转文字”,短短的几条语音变成清晰的文字,一字字砸在我心上——
      母上大人【皇冠】:“刚开始肯定都不适应啊,习惯就好了呀,不要乱去想东想西的简鱼。”
      母上大人【皇冠】:“寝室环境是有点差,但其他同学也是一样的呀。都是这样过来的,坚持一下嘛,啊。”
      母上大人【皇冠】:“你现在学籍也要上上去了,肯定也只能在那读。当初让你从育才转过去,不也是为了学籍吗?”
      母上大人【皇冠】:“早点睡简鱼,不要去乱想,慢慢就习惯了。”
      “……”
      明明早就预感到会是这样的回复,可亲眼看见这些文字时,我还是感到一阵酸涩。
      深吸一口气,我对着屏幕敲敲打打又按下删除,视线开始模糊,屏幕上的字晕开成一片。抬手用力擦掉眼泪,我想继续打字,可指尖沾上泪水,连带着键盘也不听使唤。
      我没想哭的,没想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的。
      可我还是没忍住哭了很久。
      哭得悄无声息,哭得喉头梗塞,哭得眼睛发痛,哭得喘不上气,却仍无济于事。
      我想回去,不是想回家,是想回a区,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回到自己的小房间里。
      和简女士的对话框里没有消息弹出,她可能已经睡了吧。
      于是所有的委屈与难过都堵在胸口,像一根坚硬的鱼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如鲠在喉。
      黑暗中我蜷缩着,不知道还能向谁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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