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惊鸿与急智 松子糖的甜 ...

  •   松子糖的甜腻香气,在清冷的屋子里弥散开来,格格不入。

      福伯将油纸包放在桌上,忧心忡忡地望着沈窈。沈窈却没动那糖,只将纸包打开,拈起几颗饱满的松子,放在窗台破洞边缘。寒风立刻卷走了微不足道的暖意,松子冰冷地卧在那里,像几粒微不足道的诱饵。

      她在等。等一个时机,等一个“意外”。

      整整一下午,她强迫自己坐在案前,笔尖却只在纸上划出凌乱无意义的线条。耳朵竖着,捕捉着墙外的一切动静。侯府花园并非时时有人,那位练剑的玄衣身影,也并非每日出现。她赌的是今日,赌的是午后这段日光尚好、风却未歇的时辰。

      未时三刻,墙那头终于传来隐约的人声,并非练剑的破空声,而是更闲散的交谈,夹杂着年轻女子清脆的笑语。似是侯府女眷在园中赏梅。

      沈窈的心提了起来。女眷……或许更好,或许更糟。但无论如何,这是人声,是活气,是能见证“意外”的眼睛。

      她起身,快速却无声地换上了一身半旧的杏色袄裙,颜色不算扎眼,但在冬日的灰白背景里,足够显眼。对镜匆匆理了理鬓发,将一支最简单的银簪插稳。镜中人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拿起那包松子糖,走到院中老梅树下。寒风卷着残雪,扑打在她脸上。她定了定神,将糖包放在树下显眼处,又故意将包糖的油纸扯开一角,让里头的糖块露出些许。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向东墙裂隙走去。步伐看似从容,心脏却擂鼓般撞击着胸腔。每一步,都踏在未知的深渊边缘。

      她没有直接从缝隙窥视——那太刻意。她选了一个角度,让自己侧身站在墙边,目光仿佛落在自家荒芜的院落,实则用眼角的余光,牢牢锁住缝隙后那一片被切割出的侯府景致。

      亭子里果然有人。两个穿着锦绣斗篷的年轻女子,正指着红梅说笑,旁边侍立着几个丫鬟仆妇。不是目标。沈窈的心沉了沉。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眼角余光捕捉到一抹玄色,自暖阁方向,不疾不徐地步入园中。身量挺拔,步履间有种独特的松弛与力度并存的味道,正是那夜练剑之人。他只穿着寻常的玄色箭袖常服,外罩一件同色大氅,手里似乎随意把玩着一把未出鞘的短剑。距离依旧不近,看不清五官,却能感受到那份与生俱来的、无需刻意彰显的存在感。

      他并未走向女眷所在的亭子,而是信步朝假山与红梅林的方向走去,那边离这堵墙更近些。

      就是现在。

      沈窈猛地闭了下眼,再睁开时,所有犹豫与恐惧都被强行压下。她向后退了几步,估算着距离和角度,然后,毫无预兆地,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呼,身子一歪,仿佛被地上某处凸起的砖石或结冰的湿滑处绊倒,整个人踉跄着,竟是直直朝着那堵斑驳的东墙撞了过去!

      这一下,她用尽了全身力气,却又巧妙地控制着方向和力道。不是真的要撞墙自残,而是要制造出足够大的动静,并且——跌倒的轨迹,正对着墙上那道缝隙!

      “哎呀!” 惊呼声脱口而出,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

      “砰!” 肩膀重重撞在冰冷粗糙的墙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几乎是同时,她手中一直捏着的那几颗从窗台取回的松子,“不小心”脱手飞出,竟有几颗穿过那道窄长的墙隙,划出微不足道的弧线,落向隔壁的梅林边缘。

      而她自己,则在撞击的反作用力下,向后跌倒。她咬紧牙关,没有用手去撑地——那会减弱效果。她任由自己摔倒在冰冷的泥土地上,侧身蜷缩,杏色的衣裙顿时沾染了尘土和残雪,发髻微散,几缕青丝垂落额前,看起来狼狈不堪。

      痛楚是真实的。肩膀火辣辣地疼,手肘和膝盖隔着衣物磕在硬地上,也传来钝痛。但这痛,让她眼中的惊慌更显真切。

      一切都发生在呼吸之间。

      墙那边,亭子里的笑语声戛然而止。正走向梅林的玄衣身影,脚步也顿住了。他敏锐地转头,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声音与异动的来源——那堵墙,以及墙隙间可能一闪而过的人影,还有脚下滚落的、不合时宜的几粒松子。

      沈窈蜷在地上,急促地喘息着,耳朵却竖得尖尖的。她听见隔壁有短暂的寂静,然后是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朝这边而来,似乎还伴随着低低的、惊讶的议论。是那些女眷和仆从?

      她等待着,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周安的人或许还在附近窥探,这场戏,必须有人看见,尤其是……侯府的人看见。

      果然,片刻之后,墙头上方传来一个年轻男子清朗却带着几分探究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墙这边的人听清:

      “隔壁何人?可曾伤着?”

      不是仆役,语气里带着自然的居高临下与掌控感。沈窈心头一凛,是他。

      她挣扎着,试图起身,却又“无力”地跌坐回去,仰起脸,望向声音来处。墙头颇高,她只看到一个模糊的玄色身影轮廓,负手而立,正垂眸看来。距离依旧不近,她看不清他的眼神,却能感受到那道目光的审视,冷静而锐利,仿佛能穿透尘土与狼狈,直抵人心。

      沈窈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悸,让声音带上些许颤抖与窘迫,朝着墙头方向,微微提高声音,却又保持着足够的距离感与礼数:“惊、惊扰贵人了。妾身不慎跌倒,并无大碍。多谢垂问。”

      她刻意用了“妾身”这个自称,模糊了身份,也暗示了性别。声音在寒风中显得细弱,却清晰。

      墙头上的人没有立刻回应。短暂的沉默,仿佛在评估。沈窈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不仅落在她身上,还扫过了她身后荒凉的院落,以及……那株老梅树下,刻意放置的、露出糖块的油纸包。

      然后,她听见他似乎是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玩味,顺着风飘过来:

      “雪天路滑,是该小心。” 顿了顿,声音里那点玩味更明显了些,“松子糖……倒是别致。”

      沈窈浑身一僵。他看见了!不仅看见她“跌倒”,看见了松子,甚至可能……猜到了什么?不,不可能。她强迫自己镇定,垂下眼睫,做出更加窘迫无措的样子,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沾满尘土的裙摆。

      这时,隔壁又传来女子关切的声音:“彻哥哥,隔壁可是有人受伤了?可要唤人去瞧瞧?” 语调娇柔。

      那玄衣男子——萧彻,这才收回落在沈窈身上的目光,转向身后,语气恢复了寻常的随意:“不必。些许小事,已无碍。”

      他最后又瞥了一眼墙下那抹杏色身影,见她低眉顺目,蜷缩在寒风里,明明做着大胆至极的事,此刻却显出十足的柔弱与惊慌。这强烈的反差,让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兴味。

      他没再说话,转身,脚步声不疾不徐地远去,仿佛真的只是路过,顺手管了件微不足道的闲事。

      墙这边,沈窈依旧瘫坐在冰冷的地上,直到隔壁的人声笑语渐渐消散,花园重归寂静,她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吁出一口长气。绷紧的脊背瞬间垮塌下来,冷汗早已浸湿了内衫,被寒风一吹,冰冷刺骨。

      她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他看出了端倪吗?那句“别致”是随口一说,还是意有所指?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周安若在附近,必定看见了侯府的人与她“隔墙对话”,甚至可能看见了世子驻足垂询。这便够了。足够让周砚之在明日动手前,掂量掂量,隔壁那座他绝对惹不起的侯府,是否与这个“无依无靠”的前妻,有了那么一丝半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

      哪怕这牵扯,始于几颗可笑的松子糖,和一场精心设计的“意外”。

      沈窈撑着冰冷的地面,艰难地站起身。膝盖和手肘传来尖锐的疼痛,肩膀更是闷痛不已。她踉跄着走回屋中,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窥探的可能目光。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缓缓滑坐在地上,抱住自己微微发抖的双臂。

      “险……” 她无声地翕动嘴唇,吐出这个早已刻入骨髓的字眼。

      比预想的更险。那位世子爷的眼神,隔着墙头和距离,都让她感到一种被彻底看穿的寒意。那不是周砚之那种虚伪的温和,而是真正的、洞悉一切的锐利。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她抬起手,看着掌心被粗糙地面擦出的红痕,又摸了摸疼痛的肩膀。这些皮肉之苦,是这场戏必须付出的代价。

      窗台上的松子,早已不知被风吹到了何处。院中老梅树下,那包松子糖依旧静静地躺着,油纸在风里哗啦作响,像一个拙劣却有效的诱饵,也是她踏入这场危局的第一步凭证。

      长夜,又要降临了。而明日,周安会带来怎样的“答复”?

      沈窈扶着门板,慢慢站起来。疼痛让她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但眼神却渐渐沉淀下来,褪去了方才伪装的惊慌,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沉静与决然。

      戏已开场,无论对面是搭台看戏,还是意欲登台,她都没有退路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惊鸿与急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