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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恶仆 残冬的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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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冬的风,一日紧过一日,刮得院中那株老梅枯枝呜呜作响,像含冤的魂灵在呜咽。
沈窈的日子,便在抄书的沙沙声与呼啸的风声里,一成不变地滑过。手指上的薄茧日渐明显,铜钱在旧荷包里缓慢地增加,虽离修葺屋顶的目标尚远,至少米缸未空,炭火虽劣,也能勉强驱散午后的严寒。她几乎要生出一种错觉,仿佛便能这样静悄悄地、靠着笔墨在这老宅里一直过下去。
直到那日晌午,急促粗暴的拍门声,如冰锥般刺破了这脆弱的宁静。
“开门!里头的人快开门!” 伴随着门环被砸得山响的,是一个粗嘎而毫不客气的男声。
福伯脸色一白,看向沈窈。沈窈搁下笔,心头一紧,面上却沉静,对福伯使了个眼色。福伯定了定神,走到门边,隔着门缝问:“谁啊?何事如此叩门?”
“少废话!周府管事周安,奉我家老爷之命,有要事与沈氏分说!快开门!” 外头的人极不耐烦。
周砚之的人。沈窈指尖微凉。和离书墨迹才干了几日?他这般迫不及待,所为何来?她心思电转,对福伯点了点头。
门闩落下,一个穿着体面绸缎棉袍、面容精干却带着三分油滑七分倨傲的中年男人,领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健仆,毫不客气地闯了进来。正是周砚之心腹之一的周安。他三角眼扫过荒芜的院落、破败的屋舍,嘴角撇了撇,那抹轻视毫不掩饰。
“沈……沈娘子。” 周安拱了拱手,礼数敷衍,目光却已越过福伯,直直投向站在堂屋门前的沈窈。“打扰了。老爷有令,命小人前来与娘子商议这宅院之事。”
沈窈挺直脊背,站在阶上,并未让他们进屋的意思:“何事?请讲。”
周安清了清嗓子,拿出买卖人谈价码般的口气:“是这样。老爷念及娘子离府后,暂无去处,暂居此老宅,亦是沈家旧产,本无不妥。只是……”他话锋一转,“老爷近日欲在城南置办一处别业,看来看去,觉得娘子现居的这处宅院,地段虽偏,格局却还方正,与老爷看中的另一块地皮相连,若能合并,大有可为。老爷体恤,不欲让娘子奔波,愿出市价……八分,买下此宅,另为娘子在城西寻一处清净小院安身。不知娘子意下如何?”
话说得冠冕堂皇,仿佛是天大的恩典。市价八分?另寻小院?沈窈几乎要冷笑出声。这宅子再破,也是沈家祖产,地契在她手中,是她如今安身立命的根本。城西小院?怕是比这更破败不堪的所在,且离她赖以生存的文墨斋更远。周砚之这算盘打得精明,不仅要将她最后一点依仗夺走,还要以施舍的姿态,让她“感恩戴德”。
她想起手札中那条尚未有机会验证的推测:凡夺你根本者,必已视你为无物,或欲将你逼入绝境。
“不卖。”沈窈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周安脸色一沉:“沈娘子,这可是老爷一番好意。您一个和离归家的妇人,独居于此,邻里皆知,于名声本就有碍。老爷为您着想,换个清净所在,也是全了往日情分。您可别不识抬举。”
“往日情分?”沈窈轻轻重复这四个字,眼神清凌凌地看着他,“我与周大人,已一别两宽,何来情分可念?此宅乃沈家产业,地契在我手中,卖与不卖,自有我做主。不劳周大人费心。周管事请回吧。”
周安没料到她会如此干脆强硬,脸上那点假笑终于挂不住了,三角眼里透出阴鸷:“沈娘子,话别说得太满。您以为,拿着地契就万事大吉了?这世道,一个无依无靠的妇人,守着祖产,可不是什么福气。若是宅子不小心走了水,或是遭了贼,又或是……有些不清不楚的流言蜚语缠上身,届时只怕您想卖,也卖不出好价钱,还得惹一身腥臊!”
赤裸裸的威胁。两个健仆配合着上前一步,面露凶光。福伯气得浑身发抖,挡在沈窈身前:“你们、你们敢!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周安嗤笑,“王法也管不到家务事、意外灾。沈娘子是聪明人,何必敬酒不吃吃罚酒?”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沈窈的后颈。她知道,周安并非虚言恫吓。周砚之如今官场得意,要对付她一个失势的孤女,有的是阴私手段。纵火、构陷、败坏名声……哪一样都足以将她彻底碾碎。她手中有账册,那是将来对簿公堂的武器,却防不住眼下这迅疾而来的恶意。
硬抗,无异于以卵击石。逃?她能逃到哪里去?娘家无力,随身银钱有限,一旦离开这唯一的不动产,便是真正的流离失所。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手札中那“示弱避锋,以退为进”,但此刻示弱,对方只会得寸进尺。又想起那句“借势压人”,可她如今,有何势可借?
目光,不自觉地瞥向东墙那道缝隙。隔壁……侯府……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骤然窜入脑海。心跳骤然失序,掌心渗出冷汗。那是险招,是悬崖边的舞蹈,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可若不搏,眼前便是绝路。
她需要时间,需要缓冲,需要一道让周砚之暂时忌惮、不敢立刻动手的“护身符”。
“周管事,”沈窈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是微微侧身,仿佛不经意般,将半边身影隐入堂屋门扉的阴影里,目光却似有似无地飘向高墙那头,“买卖房产,非是小事。容我……考虑两日。”
周安见她似有松动,脸色稍缓,以为威胁起了效,但依旧步步紧逼:“老爷那边催得急,娘子既说要考虑,总得有个准话。明日此时,我再来听信儿。希望娘子能给出让老爷满意的答复,否则……”他未尽之言,充满了阴冷的意味。
“明日此时,”沈窈重复了一遍,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的镇定,“请回。”
周安哼了一声,带着仆人扬长而去,破旧木门被摔得震天响。
院子里恢复了寂静,只余风声呜咽。福伯老泪纵横:“姑娘,这可如何是好?他们、他们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沈窈没有回答。她站在阶前,目光死死锁住东墙那道缝隙。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在侯府花园的亭角,暖阁的琉璃瓦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考虑两日?不,她只有一夜的时间。
“福伯,”她转身,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冽,“去巷口,买一包松子糖来。”
“松子糖?”福伯愕然。
“对。”沈窈走回屋内,目光扫过铜镜中自己苍白却异常清亮的眼睛,“要最好的。”
她需要演一场戏。一场给墙外可能的眼睛看,更是给明日必将再来、或许还会带上更多“意外”的周安看的戏。
一场孤注一掷的“攀附”戏码。
风险极高,但比起坐以待毙,她宁愿赌那高墙之后,或许存在的一线“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