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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马脚 碧痕被找到 ...

  •   碧痕被找到后的几日,老宅的日子仿佛被按下了某种快进键,又带着山雨欲来的紧绷。

      沈窈不再仅仅埋头于回忆与书写名单。萧彻派来的那位干练妇人——被称为“严姑姑”——每日会来一趟,有时是送些必需品,更多时候是带来一些需要沈窈辨认的物件或口述某些细节。有时是一张模糊的名刺拓样,有时是几句需要核实真伪的、据称出自周家下人的闲谈,甚至有一次,是一小块从当铺流出的、刻着周家徽记的玉佩残片。

      沈窈成了萧彻手中一本活的、关于周家内宅的“人形账册”与“鉴识录”。这工作不仅耗费心神,更需时刻警惕,因为每一个被问及的细节,都可能牵扯出更大的秘密,也意味着调查的齿轮正在加速咬合,向着周砚之的核心逼近。

      这日午后,雪后初霁,罕见的冬日暖阳透过破窗,在堂屋地上投下几块光斑。严姑姑又来了,神色比往日更凝重几分。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寒暄,而是直接取出一个用素绸包裹的、巴掌大的扁平物件。

      “沈娘子,请仔细看看此物。”严姑姑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是昨夜从柳氏兄长柳大郎一处外宅的暗格里起出来的。世子爷吩咐,务必请您辨认。”

      沈窈心头一紧,接过绸包。入手颇沉,解开绸布,里面竟是一本装帧普通、却比她那本手札厚实许多的账册。封面无字,纸张是市面上常见的竹纸,但质地略细,像是特意选过。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翻开。

      账册内并非标准的复式记账,而是用一种近乎密语的方式,记录了大量的银钱往来、货物出入。时间跨度约两年,正是周砚之升任从五品、开始频繁接触盐务的时期。条目极简,多用代号:“杨”似乎指扬州,“丙”可能指码头仓廪,“李公”出现频率颇高,且后面常跟着“三成”、“五成”等字样。“三成”、“五成”……沈窈想起自己私记中那条“书房残页提及‘三成’、‘润笔’”,心跳不由加快。

      更令她心惊的是,账册中夹杂着一些物品清单,罗列着古董珍玩、绫罗绸缎、乃至田庄地契,许多物品的描述,与她记忆中周家库房流失或周砚之书房“雅贿”之物高度吻合!其中一项“羊脂白玉兰草簪”,更是让她指尖发凉——那正是母亲留给她的、后来“意外”摔碎的那支!

      账册的后半部分,笔迹略有不同,更显潦草,记录着一些数额巨大的“借款”与“分红”,借款人名讳模糊,分红则多流入“柳记”名下。沈窈注意到,近几个月的条目旁,常有用朱砂画的细小圈点或三角符号,似乎标记着什么。

      “这……这是……”沈窈抬起头,声音微颤。这账册虽未直接署名,但其内容指向性太过明显,记录方式也与周砚之谨慎又贪婪的性子相符。更关键的是,它出现在柳大郎的外宅!柳大郎一个游手好闲的帮闲,何来如此巨细靡遗的隐秘账册?除非……这是柳氏替周砚之保管,或暗中抄录的副本?甚至可能是柳氏兄妹为自己留的“后手”?

      严姑姑紧盯着她的表情:“娘子可能确认,其中所载之物,与周家所有是否相符?尤其是一些特定器物。”

      沈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逐页细看,指着其中几处:“这尊‘青玉山子’,是前年李侍郎寿辰时,周砚之书房莫名多出的;这批‘湖州新绸’,去年秋入库,账面上记为‘友人所赠’,数目却远超常理;还有这处‘西郊田庄二十亩’,我隐约听管家提过,说是‘老爷新置的别业’,地契却从未见过……” 她一处处指认,声音越来越稳,那些曾经模糊的疑点,在这本诡异的账册面前,骤然变得清晰、确凿。

      当翻到记录“羊脂白玉兰草簪”那一页时,她停顿了许久,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冰冷的字迹,最终只是低声道:“此物,原为我母亲遗物。”再多的话,不必说,严姑姑自然明白其中意味——连发妻亡母遗物都记录在册、视为可交易或打点的财物,周砚之的凉薄与贪婪,可见一斑。

      严姑姑仔细记下沈窈的指认,末了,合上账册,沉声道:“世子爷推断,此账册很可能是柳氏暗中誊录,交由其兄保管,意在握住周砚之的把柄,或为自己留条财路。柳大郎嗜赌,近来手气极背,欠下大笔赌债,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或许正因如此,才被我们的人寻到破绽,拿到了这东西。”

      沈窈默然。柳氏果然不简单。表面柔顺依附,背地里却存着这等心思。只是她没想到,这账册会成为刺向周砚之、也刺向她自己的利刃。

      “世子爷还说,”严姑姑继续道,“根据账册所载,周砚之近期有一笔涉及扬州盐引的巨款将要‘兑支’,地点就在通州码头。时间,就在三日后。”

      三日后!沈窈心头剧震。萧彻动作好快!这是要人赃并获?

      “柳氏可知账册已失?”沈窈问。

      “柳大郎失踪已两日,柳氏必然已知晓。周家内宅,此刻恐怕已乱了阵脚。”严姑姑嘴角掠过一丝冷意,“狗急跳墙,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世子爷特意叮嘱,请您务必加倍小心,近几日无论如何不要出门,也不要见任何生客。看守已增加一倍,宅子周围布了暗哨。”

      沈窈点头,知道这不是危言耸听。柳氏若知兄长出事、账册丢失,定会怀疑到她这个“前妻”头上。以柳氏的阴狠和周砚之的毒辣,在最后关头,难保不会鋌而走险,试图除掉她这个“人证”或“知情人”。

      严姑姑带着账册匆匆离去。沈窈独自坐在堂屋里,冬日的阳光渐渐西斜,屋内的暖意也随之消散,寒气重新弥漫开来。她望着地上渐渐拉长的光斑,心中没有即将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扳倒周砚之,拿回嫁妆,这些目标从未如此接近。但她也清楚地知道,自己正被卷入一场何等凶险的漩涡。萧彻利用她,她也借萧彻的势,各取所需。可漩涡的中心,是朝堂争斗,是盐税贪墨,是无数人的身家性命。她这只小小的、只想自保的舟楫,真的能安然渡过吗?

      正如严姑姑所料,周家内宅此刻已是一片阴云密布,风声鹤唳。

      柳氏坐在自己装饰华丽的房内,脸色苍白,手中绞着一方丝帕,指尖因用力而发白。春杏战战兢兢地立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还没找到?”柳氏的声音尖利,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慌。

      “回、回姨娘,各处都找遍了,大舅爷常去的赌坊、酒楼、相好的姐儿那里……都说两天没见人了。他租的那处小院,门锁着,邻居说前天夜里好像听见动静,但没见人出来……”春杏的声音越来越小。

      柳氏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兄长柳大郎虽然不成器,但关键的东西一直由他保管,那是她最后的依仗,也是她拿捏周砚之、为自己铺好后路的筹码。如今人不见了,那东西……她不敢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砚之满脸阴郁地走了进来,挥手屏退了春杏。

      “你哥哥到底怎么回事?”周砚之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不耐与怀疑,“赌债又欠了多少?躲到哪里去了?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柳氏心中慌乱,却强自镇定,挤出两滴眼泪,扑到周砚之跟前:“老爷,妾身也不知道啊!哥哥他向来荒唐,许是又欠了债,躲起来了……他、他不会误了老爷的事吧?”

      “误事?”周砚之冷笑,眼神锐利如刀,“他手里有什么,你比我清楚!若是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他没说下去,但眼中的寒意让柳氏浑身发冷。

      “不会的,老爷!”柳氏急急道,“哥哥他虽然混账,但知道轻重!那东西他藏得极隐秘,绝不会……”

      “隐秘?”周砚之打断她,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痛呼一声,“柳嫣然,我告诉你,御史台那边已经有人开始翻旧账了!李侍郎昨日特意传话,让我们‘把屁股擦干净’!这个节骨眼上,你那个混账哥哥要是出了岔子,我们谁都别想好过!”

      柳氏被他眼中的狠厉吓住了,哆嗦着说不出话。周砚之盯着她看了半晌,猛地甩开她的手,烦躁地在屋里踱步。

      “城南那个女人……”他忽然停住脚步,阴鸷的目光转向柳氏,“你上次派人去,不是说她攀上了定北侯府?”

      柳氏心中一凛:“是……周安回来说,亲眼看见侯府的人与她隔墙说话,后来世子爷还亲自去过那破宅子……” 她当时只当是那女人走投无路、试图攀附,并未深想,甚至有些幸灾乐祸,觉得她不知天高地厚,迟早被侯府碾死。可现在联系起来……

      周砚之的脸色更加难看。“定北侯府……萧彻……” 他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忌惮,随即又被更深的阴狠取代,“他插手盐务,盯着李侍郎不是一天两天了。若是他盯上了我……你哥哥的失踪,会不会跟他有关?”

      这个猜测让两人同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如果真是萧彻出手,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很可能早已暴露,意味着那本要命的账册……

      “老爷,那我们怎么办?”柳氏彻底慌了神。

      周砚之眼神闪烁,片刻后,咬牙道:“不能再等了。通州码头那批货,必须提前处理,拿到银子,立刻送走!京城……不能待了。”

      “那……沈氏那边?”柳氏颤声问。她直觉,兄长失踪和账册可能泄露,都与沈窈脱不了干系。那女人安静得太久了,久到让人不安。

      周砚之眼中杀机一闪:“她知道的太多了。以前念着旧情,留她一命。如今……”他顿了顿,声音冰冷,“既然她攀上了高枝,就别怪我心狠。事成之前,不能让她再开口。”

      他看向柳氏,语气森然:“你哥哥找不到,就拿他手下那些不成器的赌鬼去办。做得干净点,伪装成……流民劫财,或失火意外。记住,要快,就在这两日!”

      柳氏心中一颤,知道这是要灭口。她虽恨沈窈,但真到了这一步,还是忍不住有些发怵。可看到周砚之那不容置疑的狠绝眼神,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妾身……明白了。”她低下头,掩去眼中的恐惧与一丝扭曲的兴奋。沈窈,这是你自找的!谁让你阴魂不散,谁让你可能毁了我和老爷的一切!

      夜幕再次降临,周府内宅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诡异的死寂与惶然。而相隔不远的城南老宅,沈窈在严姑姑离开后,便吹熄了堂屋的灯,只留卧房一点微光。

      她将窗户检查了一遍,又将白日里福伯找来的一块更厚实的木板抵在门后。然后,她坐在床沿,从枕下取出那半截断簪,紧紧握在手心。

      冰凉的玉质,嶙峋的断口,硌着掌心,带来细微的痛感,却也让她保持着清醒。

      她知道,最危险的时候,可能要来了。

      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声音,悠长而寂寥。冬夜的寒风掠过屋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沈窈吹熄了最后的灯火,和衣躺下,睁着眼睛,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等待未知的危机,也等待……黎明前最后的黑暗过去。

      掌心,断簪的凉意,丝丝渗入肌肤,仿佛在提醒她:路是自己选的,再险,也要走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马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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