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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旧仆 接下来的几 ...

  •   接下来的几日,老宅陷入一种奇异的平静与忙碌交织的状态。

      平静,是因为周安及其带来的恶仆果然再未出现。巷口偶有陌生的、精悍的青衣汉子看似闲散地走过,目光却机警地扫视着四周,沈窈知道,那是萧彻派来“看顾”的人。风雪依旧,但笼罩在头顶的、那种随时可能被暴力驱逐或构陷的阴云,似乎暂时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驱散了。

      忙碌,则是因为沈窈在履行她的“契约”。她将自己关在屋内,对着昏黄的油灯,竭力挖掘记忆深处每一个可能与周家、与周砚之有关的名字和面孔。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三年的婚姻生活,她大多时候是沉默的旁观者,被排斥在权力与利益的核心之外。但正因如此,那些边缘的、被忽视的、甚至遭受不公的仆役下人,反而在她有限的接触中留下过印象。

      她写得很慢,很仔细。不仅仅写名字——许多下人她只知称呼不知本名,便写下特征、职司、可能的籍贯,以及她所能回忆起的、他们曾流露过的对周家或周砚之的不满。

      比如厨房帮佣的孙婆子,因儿子染病急需用钱,求预支月钱被周母以“坏了规矩”为由严斥,还罚扣了半月工钱,孙婆子曾在后院无人处偷偷抹泪,被沈窈无意中撞见。

      比如门房的小厮栓子,为人机灵,曾因“多嘴”向沈窈透露过一句“老爷近日与扬州来的客人喝酒到深夜”,事后被管家寻由头打了几板子,调去做了最苦最累的马夫。

      还有柳氏带来的贴身丫鬟春杏,仗着新主子得势,颇为跋扈,曾因一支珠花与沈窈从前的大丫鬟碧痕发生争执,言语间对“过了气”的原配夫人颇多不敬。碧痕性子烈,当时虽忍下了,但沈窈离府前,碧痕已被柳氏寻了错处撵了出去,不知所踪。碧痕知道许多内宅琐事,若心存怨怼,或许是个突破口。

      甚至,她还想起了周砚之从前的一个通房丫头,名叫秋月。在柳氏入门前便被周母寻了由头打发去了庄子上,据说是因“狐媚惑主”、“不安分”。沈窈与秋月接触不多,只记得那是个容貌清秀、性子有些怯懦的女孩,骤然被发配,未必没有隐情。

      一页纸渐渐写满,又添一页。沈窈揉着发胀的额角,试图从这些散碎的人事中,拼凑出可能愿意开口、或掌握着某些秘密的人。她知道,这份名单的价值,在于“可能性”。萧彻自有他的渠道和手段去核实、去接触,她要做的,是提供尽可能多的、被周家主流叙事所忽略或掩盖的视角。

      其间,萧彻来过一次。依旧是在黄昏后,雪暂歇的时分。他没有进屋,只在院中站着,玄色大氅上落着细雪。沈窈将写好的名单初稿交给他,他借着廊下风灯的光快速浏览了一遍,目光在“碧痕”、“秋月”几个名字上略有停留。

      “这个碧痕,被撵出去后,可能的去向?”他问。

      沈窈摇头:“只听说是家生子,父母早亡,并无其他亲眷在京。被撵时只带了随身衣物,银钱想必不多。可能……去了其他府邸为奴,或流落市井。”她顿了顿,补充道,“她性子刚烈,若受了大委屈,未必肯忍气吞声。”

      萧彻颔首,未置可否,又将名单递还给她:“再想想,尤其是可能与外院事务、周砚之书房往来有关的男仆、小厮、长随。不必急于一时。”

      他这次来,还带来了一个扁平的木匣。“里面是些银丝炭和日常嚼用,还有两刀好些的纸,你誊写名单或记录之用。”他语气平淡,如同交代公事,“看守之人会定时补充。若有急事,或想起新的要紧线索,如前所言。”

      沈窈接过木匣,入手颇沉。她没有推辞,亦没有多言感谢,只微微福身:“有劳世子。”

      交易便是交易,银货两讫,各取所需。过多的客套反而显得虚伪。萧彻似乎对她的态度颇为受用,没再多言,转身离去。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愈发浓重的暮色里。

      沈窈打开木匣,上层是码放整齐的银炭,下层是米面、肉脯、酱菜等物,还有两刀质地上乘的宣纸。东西实在,且顾及了她的处境与自尊——没有华丽的衣料首饰,只有生存所需。她默默将东西收好,心中对这位世子行事风格的认知,又清晰了一分:高效、务实、洞察人心,且……并不吝啬。

      又过了两日,沈窈将补充修订后的名单交给看守之人。当晚,萧彻再次踏雪而来,这一次,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低着头、浑身裹在厚重旧棉袄里、看不清面貌的人。

      “沈娘子,且看看,可还认得此人?”萧彻让开一步。

      那人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冻得发红、带着惊惶与憔悴的年轻女子的脸。眉眼依稀熟悉,只是比记忆中消瘦了许多,眼神也失去了从前那份灵动泼辣,只剩下饱经风霜后的麻木与不安。

      “碧痕?”沈窈吃了一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萧彻竟这么快就找到了她?而且,还将她带到了这里?

      碧痕看到沈窈,呆了一呆,随即眼圈迅速红了,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又不敢,只下意识地往萧彻身后缩了缩,显然对这位气势迫人的贵人畏惧至极。

      “不必害怕。”萧彻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将你昨日所言,再向沈娘子说一遍。照实说,无人会害你。”

      碧痕瑟缩了一下,看了看萧彻,又看了看沈窈,终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未语泪先流:“夫人……奴婢,奴婢对不住您……”

      沈窈上前欲扶,萧彻却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她止住脚步,温声道:“碧痕,起来说话。如今我已不是周家夫人,你也不必自称奴婢。有什么话,慢慢说。”

      碧痕抽噎着,不肯起来,断断续续地开始诉说。原来她被撵出周家后,因背着“顶撞主母”的恶名,又无依无靠,辗转多处都无人肯长久雇佣,最后只得在西城最混乱的街市帮人浆洗衣物、做些杂役勉强糊口,受尽欺凌白眼。

      “奴婢……我心中不忿,”碧痕抹着眼泪,眼中燃起一丝怨怼,“那春杏仗着柳姨娘的势,故意找茬,摔碎了老夫人赏给您的那只粉彩花瓶,却反诬是我毛手毛脚。柳姨娘不问青红皂白,硬说我心存怨望、搅乱内宅,夫人您……您那时也说不上话……”她看了沈窈一眼,满是愧疚,“我被撵出来时,身上只有几十个铜钱,连件厚实冬衣都没有,差点冻死在街头……”

      沈窈听得心中酸楚。碧痕的遭遇,何尝不是她自己处境的一个缩影?主仆皆是被随意摆布、无情舍弃的棋子。

      “这些日子,你可曾听说周家什么消息?或想起什么不寻常的事?”沈窈引导着话题。

      碧痕努力平复情绪,想了想,道:“我被撵出来前,在府里隐约听说,老爷……周大人,好像私下在放印子钱,利钱收得极高,逼得人卖儿卖女。还有……柳姨娘未进门时,周大人就常让她哥哥柳大郎在外奔走,好像是在做什么生意,本钱来得极快。柳大郎有次酒后吹嘘,说跟着周大人,比挖金矿还来得快……”

      印子钱?暴利生意?沈窈与萧彻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倒是与贪墨盐引的推测对得上,来钱极快的“生意”,很可能就是倒卖盐引所得。

      “还有吗?关于柳姨娘,或者周大人书房的事?”沈窈追问。

      碧痕皱紧眉头,努力回忆:“柳姨娘有次让我去书房请周大人,我到了门外,听见里面好像在争吵,声音压得很低,但挺激动。我听见周大人说什么‘李侍郎那边催得紧’、‘数目太大,容易出事’,另一个声音……好像是柳大郎的,说什么‘撑死胆大的’、‘扬州那边都打点好了’……我没敢多听,赶紧走了。”

      李侍郎!果然牵扯到户部右侍郎李茂!沈窈心头一凛。碧痕提供的虽是隔墙听到的碎片,却至关重要,直接指向了周砚之上头的保护伞和具体的贪墨操作。

      萧彻此时才开口,语气平静:“碧痕姑娘,你方才所言,我已记录在案。你所受委屈,日后自有分晓。现下给你两个选择:一是拿些银钱,离开京城,寻个安稳去处重新生活;二是暂且留下,或许还需你出面作证。你选哪个?”

      碧痕愣住了,看看萧彻,又看看沈窈,眼神挣扎。她对周家充满怨恨,但也深知官官相护,自己人微言轻,作证风险极大。可离开京城,她一个弱女子又能去哪里?

      沈窈看出她的犹豫,轻声道:“碧痕,选择在你。无论选哪个,世子既开了口,便会安排妥当,保你平安。”她这是在给碧痕定心丸,也是基于对萧彻行事风格的判断——他既然找到了碧痕,并带到这里,必然已有后续安排。

      碧痕咬了咬嘴唇,最终,眼中的恐惧被一丝豁出去的恨意取代:“我……我留下!周家不给我活路,柳氏害我至此,若能亲眼看到他们遭报应,我……我愿意作证!”

      “好。”萧彻干脆利落,“会有人安置你,保你衣食无忧,安全无虞。需要时,自会找你。”他示意了一下,门外立刻进来一个干练的妇人,低声对碧痕说了几句,便带着依旧有些惶惑的她离开了。

      堂屋内再次剩下沈窈与萧彻二人。油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摇曳不定。

      “碧痕的话,可信几分?”沈窈问。她了解碧痕的性子,刚烈记仇,但未必懂得编造如此具体的官场隐秘。

      “七八分。”萧彻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又渐渐飘起的细雪,“与我手中其他线报可相互印证。李茂确在催逼下属‘孝敬’,盐引倒卖的链条中,也确有柳大郎这等角色居中跑腿。如今,人证(碧痕)、旁证(你的私记及回忆)、物证线索(票据、小像)已初具轮廓,接下来,该让御史台的老爷们动一动了。”

      他转过身,看向沈窈:“你这名单,功不可没。碧痕是关键一子。”

      沈窈默然。她提供名单时,并未料到第一个被找到、且能提供如此关键线索的,会是碧痕。这其中有运气,但更多是萧彻手下办事的效率与精准。

      “接下来,我需要你辨认几样东西。”萧彻从袖中取出一个更小的锦囊,倒出几块碎瓷片和半截烧焦的、带有字迹的纸边,“这是在周家一处废弃灶膛灰烬中发现的,时间在你离府后不久。看看,可眼熟?”

      沈窈接过,就着灯光仔细辨认。瓷片是上好的青花瓷,花纹她有些印象,似乎是周砚之书房多宝格上那只赏瓶的纹样。而那烧焦的纸边,残留着极小的几个字,墨迹已模糊,但笔画结构……她心头一跳。

      “这字迹……像是周砚之身边那个专门替他誊写公文、打理书信的书童,墨竹的笔迹。”沈窈语气不太确定,“墨竹写字有个习惯,竖钩总喜欢微微回锋,这里……”她指着纸边一个残留的笔画。

      萧彻眼中精光一闪:“能确定?”

      “不能十成,但有六七分像。”沈窈老实回答,“墨竹是家生子,对周砚之极为忠心,且识字不多,只专司誊抄。若真是他在烧毁东西……烧的恐怕不是寻常废纸。”

      “忠心?”萧彻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在足够分量的罪证和刑讯面前,所谓的忠心,往往最不可靠。何况,一个书童,能接触到的‘废纸’,价值或许远超想象。”

      他收起瓷片和纸边,看向沈窈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之外的、近乎认可的东西。“沈窈,你比我想象的更有用。不仅记得该记得的,连一个书童的笔迹特点都留心过。”

      沈窈垂下眼帘:“妾身别无长处,唯‘留心’二字,是在周家三年,被迫学会的保命之本。” 那是无数次被忽视、被欺骗、被算计后,磨砺出的、近乎本能的对细节的敏感。

      萧彻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名单继续完善,想起任何细节,无论多琐碎,随时告知看守之人。周砚之那边,近来或许会有些狗急跳墙的动作,你务必深居简出,一切小心。”

      他交代完毕,如来时一般,转身踏入风雪之中。

      沈窈独自站在堂屋,看着地上那盏他留下的、光线稳定的风灯,又看了看手中那份密密麻麻的名单。碧痕的出现,瓷片与焦纸的线索……一切都在朝着既定的方向推进,速度快得超乎她的想象。

      复仇的路径,从未如此清晰地在眼前铺展过。

      但她也清楚,越是接近核心,风险也越大。周砚之并非蠢人,李茂更是老奸巨猾。狗急跳墙时,会做出什么事,难以预料。

      她走回书案前,拿起笔,在名单的背面,缓缓写下两个新想起的、可能与外院采买或车马行有关的下人名字。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下得紧了。夜色如墨,唯有老宅这一点灯火,在风雪中倔强地亮着,仿佛黑暗冰原上,一颗不甘沉寂的星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旧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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