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漫天水泥灰 ...
-
漫天水泥灰被七月正午的热风卷得到处都是。
沈岁安的目光死死钉在张哥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黑色水笔写的十一个数字,隔着点距离看不真切。可白裙子姑娘几个字,像块小石头,重重砸进她心里,荡开一圈一圈的。
她居然找到工地来了。
她完全没想到会有这种事。昨天傍晚河边就是碰巧遇上,她以为分开以后,各走各的,再不会有交集。那条隔开棚户区和新城的河,本来就该是道跨不过去的坎。
她为什么要来找自己?
就是单纯的善意?还是一时好奇?
沈岁安指尖微微蜷了蜷,劳保手套边儿磨破了,露出虎口那道没长好的疤。过去二十二年的活法刻在她骨头里,时时刻刻提醒她,别轻易信从天而降的好意。底层人的好,多半带着功利;上面人的好,很多时候就是一时消遣。
张哥手里捏着纸条,脸上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让她浑身不自在。在张哥眼里,大概是贫民窟的她不知道怎么搭上个有钱人家的城里姑娘,里面少不了各种龌龊猜想。旁边几个离得近的工友已经偷偷往这边瞟,那些好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沉甸甸的。
“她什么时候来的。”沈岁安声音压得很低,尽量让自己听着平淡。
“今早开工没多久。”张哥叼着烟,漫不经心,“长得漂漂亮亮,一身白裙子,站工地大门口,跟这片灰扑扑的地方格格不入。问我沈岁安在不在,我说你还没来。她也不进来,就写下号码,让我转给你,别的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说完,他把纸条往前递了递。
沈岁安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
粗糙指尖碰到薄薄纸片,纸上还留着一点手心的温度。号码写得工整清秀,是女孩子的字。她把纸条紧紧攥在手心,纸的棱角硌进掌心皮肤。
“劝你多想清楚。”张哥又开口,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告诫,也藏着几分看热闹的意思,“那种世界的人,跟我们不是一路。一时新鲜罢了,别到最后自己陷进去,白添烦恼。”
沈岁安没接话,微微点了下头,转身走回物料堆。
可接下来干活,心神再也没法完全集中。
钢筋扛在肩上,重量还是那么狠,汗浸透整件短袖。可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河边的画面。捡书那一瞬间指尖碰触,温牛奶的热度,面包的麦香,还有那句晚风是共享的。那些画面一遍一遍转,跟张哥刚才的警告来回撞。
她心里分成两半。
一半是心底某个角落,悄悄生出一点微弱的期待。长这么大,难得有人看见她的苦之后,不鄙夷,也不滥情,就是平等地给一点温柔。她隐隐想知道,她为什么来找自己。
另一半,是十几年苦日子铸出来的厚厚防备。
她们差得太远。一个困在烂泥棚户区,被酒鬼爹死死拖着,每天活着就为混口饱饭;另一个活在河对岸光鲜的高楼里,什么都不缺。这份相遇就跟晚风一样,好看,但是短。一旦凑近,现实那条沟立马就露出来。
万一对方就是一时好奇呢?看惯了顺当日子,偶然撞见泥潭里的她,觉得新鲜好玩。等新鲜劲儿过了,只剩下自己难堪。
欠人情已经让她不安了,要是再投进去一点情绪,最后落个一场空,她怕是受不住。
整整一下午,手心一直攥着那张纸条。纸片被汗浸得微微发潮。好几次休息的间隙,她把纸条展开,盯着那串数字看很久,指尖虚虚地模仿拨号的动作,可始终没勇气真按下去。
工地上吵吵嚷嚷,机器轰鸣,男人们说笑喊叫,把她整个包住。她站在人群里,心里却孤零零的。
太阳西斜,白天的酷热慢慢退下去,到了收工的时候。结算今天的工钱,比昨天多点,一百七十块。纸币捏在手心里,还是那种熟悉的潮劲儿。
跟往常一样,沈岁安把钱对折,牢牢揣进裤兜。离开喧闹的工地,往棚户区走。
夕阳把老街房子的影子拉得老长。还没走到自家巷子口,远远就听见一阵吵嚷,女人尖利的叫喊,男人醉酒后的怒吼,混在一起,引得不少街坊围在巷口看。
沈岁安心头猛地往下一沉。
这声音她太熟了,是沈长年。
她加快脚步挤过围观的人群。就看见自家楼栋门口,沈长年满身酒气,脸红脖子粗,正对着隔壁邻居王婶大声吵。地上散着几个碎玻璃瓶。王婶叉着腰,满脸怒气。
“你家老头大白天喝醉,跑我家门口,找我借钱买酒!不借就站门口骂街!沈岁安!你可算回来了!你管管你爹!天天这样闹,整条巷子不得安宁!”王婶看见沈岁安,立刻把火全撒过来。
周围邻居目光齐刷刷落过来,同情、看热闹、嫌弃,什么样的眼神都有,全压在沈岁安身上。
沈长年看见女儿回来,非但没收敛,反而更理直气壮地嚷嚷:“我就开口借几十块,她小气不肯借!邻里之间互相帮衬怎么了!岁安,拿钱,今天我要喝酒!”
沈岁安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累劲儿铺天盖地涌上来。
刚从工地干完一天重活,一口气还没喘匀,就要收拾她爹醉酒闹事的烂摊子。羞耻顺着血往头顶冲,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围观自家这点难堪。
“跟我回家。”沈岁安走上前,声音冷静,伸手去拉沈长年的胳膊。
“我不回!钱还没拿到!”沈长年一把甩开她的手,力气很大。沈岁安本来就浑身酸疼,被这一甩,身子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
周围响起几声嘀咕。
“沈家这姑娘真是命苦。”
“摊上这么一个爹,什么时候是个头。”
“天天闹,这日子怎么过。”
那些细碎的话钻进耳朵里,像小针扎。
沈岁安咬了咬后槽牙,把胸口翻上来的酸涩和火气往下压。她没跟邻居争,也没当众骂沈长年。在这儿吵只会把事情闹更大,让更多人看自家的笑话。她从裤兜里掏出二十块钱,递到沈长年面前。
“拿上,跟我上楼。”
看见钱,沈长年眼睛一亮,一把抢过去,终于不继续撒泼了。
沈岁安转头对着王婶,微微低头:“王婶,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以后我会看好他。”
王婶叹了口气,看她这样,也不好再发火,只摇了摇头:“岁安,不是婶刻薄,你真得管管。再这样闹,我们邻居也受不了。”
“我知道。”
沈岁安不再多说,半扶半拽,把脚步虚浮的沈长年带进楼道。身后街坊的议论还断断续续飘过来。
关上家门,把外头所有视线隔开。屋里还是那股熟悉的压抑气味。沈长年拿到钱,情绪平了大半,自顾自坐到沙发上,开始盘算待会儿下楼买酒。
沈岁安累得不行,后背抵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夕阳余晖透过窗户照进屋里,地上的灰尘在光柱里浮浮沉沉。
手心那张纸条还在。
她的电话号码。
家里一团糟,她爹永远是个无底洞。她这样的处境,怎么配去拨通那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号码。
可傍晚河边那一点点暖意,又在心底晃来晃去,赶不走。
等沈长年折腾够了,揣着二十块下楼买酒,屋子终于短暂安静下来。天彻底黑透,街上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沈岁安站起身,把那张纸条小心放进裤兜,走出家门。
老街巷口拐角有座老式公用电话亭,玻璃蒙着一层薄灰。夜里很少有人用。
晚风又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湿气。沈岁安走进电话亭,投下硬币。听筒拿起来,冰凉的金属贴到耳边。
她把纸条摊开,指尖一个一个悬在拨号按键上方。十一个数字,清清楚楚印在纸上。只要手指按下去,就能听见林知夏的声音。
可指尖僵着,迟迟落不下去。
就在她心里翻来覆去、犹豫到底要不要按第一个数字的时候。
安静的夜色里,身后传来一阵极轻、极熟悉的脚步声。缓慢,柔和,不像老街路人那种沉重匆忙的步子。
那脚步声,一步,一步,正朝着电话亭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