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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充电灯那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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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电灯那点可怜的光,在满屋子酒气里晃来晃去,照出一片模模糊糊的黄。
沈岁安捏着兜里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刚从巷口缴完费回来。手指头上还留着纸币被汗浸过的那种潮劲儿。楼道里还是没灯,脚底下青苔滑腻腻的,每踩一脚都吱吱响。深夜的老棚户区静得吓人,远远近近传来几声打鼾、电视机没关的杂音,混着墙角的虫叫,密密麻麻裹着整栋破楼。
推开门,酒气比出门前还冲。
沈长年还瘫在沙发上,充电灯的光打在他脸上,照出他那对通红浮肿的眼泡子。地上又多了一个摔碎的啤酒瓶,玻璃碴子散在水泥地上,亮着冷光。他听见动静,立刻坐直了身子,酒糟鼻子抽了抽,眼神里全是黑夜里放大了的蛮横。
“钱交完了?”他哑着嗓子问。
“嗯。”
沈岁安侧身把门轻轻合上,后背抵着门板。胸口那袋面包被身子压着,薄薄一层塑料袋隔着衣服,能摸到里面吐司软乎乎的轮廓。她下意识收了收肩膀,生怕袋子出一点响。
这是她自己的秘密。是晚风、梧桐树底下,另一个世界递过来的好。她不敢想,要是被沈长年看见会怎么样。多半是一把抢过去,胡乱塞嘴里,连渣都不给她留。属于她的那点甜,会被这个家一口吞了,嚼都不嚼。
“剩下的钱呢。”
沈长年伸出手,手掌上全是老茧,指缝黄得发黑,喝酒抽烟泡出来的颜色。
沈岁安垂着眼,把兜里那几张零票掏出来,轻轻搁在破木桌上。几张纸票薄得可怜,交完水电,已经没剩什么了。
“就这么点?”
沈长年扫了一眼桌面,脸立刻沉下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一天到晚在工地累死累活,手里落不下几个子儿,养你有什么用。明天再去跟工头说,多接点活。酒快没了,你心里得有点数。”
这种话,沈岁安听了十几年。
从十二岁她妈消失那天起,这个家的所有分量就悄没声地全压到她肩膀上了。沈长年原本也不算彻头彻尾的烂人,可她妈走了以后,他一头扎进酒里,把人生所有不如意全推给命,推给跑了的女人,最后,全倒给女儿。
他从来不想想自己是怎么躲日子的,只会一遍一遍要沈岁安往外掏。
胃又隐隐疼起来。傍晚河边那阵绞痛没散干净,只是被热牛奶暂时压住了。这会儿屋里阴冷潮湿,钝痛又慢慢爬上来,顺着肚子往四肢漫。她悄悄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把疼硬生生咽回去。
“我知道。”沈岁安低声应了一句,没争。
争也没用。在这个家里,道理一文不值。
沈长年打了个酒嗝,那股味儿一下散开。他好像还想说什么,眼皮已经开始打架,酒劲一阵一阵翻上来。嘟囔了几句,身子一歪,又倒回那个塌陷的沙发里,没一会儿,震天的呼噜声就填满了这间小破屋。
呼噜声混着窗外远远传来的河水闷响,是这个家永远的背景音。
沈岁安站在原地,静静看着沙发上那个睡死的男人。
墙上泛黄的墙皮一块块往下掉,天花板的水渍像难看的疤。这间一室一厅,装了她全部的少年时期。这儿没有暖,没有靠,只有没完没了的消耗。她有时候会愣愣地想,要是当年她妈走的时候把她也带走,日子会不会是另一个样。可这念头也就是一闪,很快就被现实摁下去。想这些没用。人掉在烂泥里,只能想法子站稳,空想以前的事,一点用没有。
她轻轻挪步,绕开地上的玻璃碴子。走到小阳台,反手把阳台门带上,把屋里那震天的呼噜隔开。
阳台上堆满旧纸箱、生锈的工具,挤得转不开身。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河边草木淡淡的味儿。沈岁安慢慢从怀里把那袋面包拿出来。塑料袋被体温焐得温热,吐司还软着,便利店包装袋上那个简单logo,在微弱月光下泛着哑光。
她指头摸过袋子,脑子里不由自主浮出傍晚石凳边的画面。
白裙子,长头发,干净没茧的手指头,还有那句:“不用觉得欠我。晚风是共享的,这点东西,不算什么。”
她连这姑娘叫什么都不知道。
就是萍水相逢,河边碰了一面,两个人的人生隔着那条河,隔着棚户区和新城区那么大的沟。也许明天以后就再也碰不上了。跟一阵风似的,吹过就没了,风停了,什么都没留下。
可那双温和体谅的眼睛,就是扎在她脑子里,拔不掉。活了二十二年,很少有人看她的时候不带可怜、不带看轻、不带算计。大多数人看见她,看见的就是一个干苦力的、有个酒鬼爹的、棚户区出来的底层丫头。
沈岁安拆开袋子,小口咬了一小块吐司。面包松软,淡淡的麦香在嘴里散开。这点甜,在她苦巴巴的日子里,奢侈得不像话。她不敢多吃,就咬了两小口,又仔仔细细把袋子封好,藏进阳台高处一个空纸箱的夹层里。那地方沈长年从来不会翻,是这屋里少有的安全角落。
弄完这些,夜已经很深了。
她简单洗了洗,冷水往脸上一泼,刺骨的凉让昏沉的脑子清醒了几分。屋里就一张床,本来是爸妈睡的,床架老旧,床垫塌着。沈长年占了沙发,床归她。躺在坑坑洼洼的床垫上,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缝,漏进来细细一缕黄光。
闭上眼,睡意就是不来。
眼前翻来覆去两个画面:一边是家里满地狼藉、她爹没完没了地要;另一边是梧桐树下,晚风吹动白裙的背影。两个画面来回扯,搅得人心神不宁。胃断断续续地疼,浑身骨头都是干重活攒下的酸。不知道过了多久,沉沉的乏劲儿终于压上来,她浅浅地睡过去了。
一夜浅眠,梦乱七八糟的。
天蒙蒙亮的时候,棚户区已经醒了。楼下早点铺的油锅滋滋响,邻居说话声、自行车铃铛声,一层一层顺着窗户钻进来。
沈岁安准时醒了。
简单梳洗,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短袖,出门前看了一眼沙发。沈长年还在睡,酒气照样弥漫一屋子。她往桌上水杯里倒了凉水,把昨天剩的一点零钱压在玻璃板底下,悄没声地带上家门。
清晨的空气还算清爽,少了正午那种烤人的暑气。柏油路面还没被太阳晒软。老街摊贩陆续摆开摊子,烟火气腾腾地升起来。她快步穿过街巷,去昨天干活的工地。
南城这片工地正在修商业住宅楼,高高的脚手架密密麻麻,钢筋水泥堆得到处都是。工人们早开工了,金属敲击的当当声震得耳朵疼。
张哥看见沈岁安过来,脸色不咋好看。昨天提前走扣八十块钱的事,还横在两人中间。
“来了。”
张哥叼着烟,吐出一团白雾,眼神上下扫了她一遍。“昨天的事不跟你多计较。今天活重,搬钢筋,扛得住就扛,扛不住直说。别又半道没人影了。”
“嗯。”沈岁安点头,走到工具堆那儿,戴上破旧的劳保手套。
沉重的钢筋压上肩膀,重量狠狠往下坠,肩膀肌肉一下绷紧了。汗水很快又把衣服浸透。一早上来回搬,胳膊肩膀火辣辣地酸。周围工友三三两两扎堆闲聊,偶尔有目光落到她身上,夹着几声嘀咕。一个女人来工地干重活,本来就容易成别人的谈资。
沈岁安全当听不见,埋头干活。她早习惯了旁人指指点点。
快到中午,日头又升起来,暑气卷土重来,空气闷得发沉。张哥忽然走过来,拦住正要去搬第二批料的沈岁安。
男人左右看了看,避开旁边的工人,从裤兜里摸出一张揉皱的小纸条,递到她面前。纸条边儿都起毛了,上面手写着一串手机号。
“昨天傍晚,有个穿白裙子的姑娘,来工地打听你。”张哥声音压得很低,脸上带着点玩味,“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沈岁安的,瘦瘦的,在这边打零工。我没多说。她留了这个号,说你要愿意,可以打过去。”
沈岁安瞳孔猛地一缩。
指尖顿住,目光落在那张薄薄的纸条上。
白裙子。
是她。
她怎么找到工地上来了?
滚烫的日头晒在后背上,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沈岁安盯着那张纸条,心脏不受控制地重重跳了几下。还没等她伸手去接,张哥那意味深长的声音又响起来:
“看不出来啊沈岁安,你还认识这种体面人。不过我劝你小心点,城里的大小姐,谁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风刮过工地,扬起漫天尘土,那张写着号码的纸条,在热风里轻轻颤。沈岁安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