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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琐碎 清晨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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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我醒的时候,灶台是冷的。
彻彻底底,一丝余温都没有。
铝锅静静摆在灶台上,锅底干干净净,没有水渍、没有饭粒、没有刚煮过东西的温度。碗筷整齐立在筷筒里,冰冷、规整、死寂。
以前不管多早、不管多累、不管作息错开多严重。
灶台永远是热的。
他早起上工,会悄悄烧一壶热水,会顺手温好我的早饭,会把灶台的火留一点点余温,等我醒来,屋里不至于彻底冰凉。
哪怕他不吃、不等、不留。
也会习惯性给我留一点烟火气。
是刻了很久的习惯。
现在习惯没了。
所有曾经下意识的、本能的、偏爱式的温柔,全部慢慢褪去,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我起身,赤脚踩过冰凉地面,走到灶台前,抬手摸了摸锅沿。
凉得刺骨。
整间屋子最有烟火的地方,彻底荒芜了。
我烧水,细小的火苗从燃气灶口窜出来,淡蓝色的火舌轻轻舔着锅底,一点点把冷锅烧热。
听着火苗滋滋的声响,我忽然想起从前。
以前我们的灶从来没空过。
清晨热饵丝、中午煮青菜、晚上热汤、深夜煮面。一天二十四小时,总有热气、总有水声、总有烟火翻腾。
穷日子的全部暖意,都来自这一方小小的灶台。
两个人挤在灶台边,你洗菜、我烧水,你盛饭、我擦锅。油烟不大,饭菜简单,却满满当当都是过日子的踏实感。
那时候灶台热,屋子就暖。
屋子暖,人心就不空。
我烧开水,倒满水杯,小口喝着。
水汽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暖不透沉在心底的凉。
一整天,灶台再没有起过火。
我没有再做饭,他也没有回来吃饭。
白天我收拾屋子,一点点清理角落堆积的杂物。旧药盒、过期票据、磨损的工具、用旧的小物件,一堆一堆,全是这几年生活堆砌下来的零碎。
每一件小东西,都能对应一段旧日子。
旧药盒是那年冬天重感冒,两个人轮流发烧,互相喂药、擦汗、守夜。
磨损工具是他无数次夜班零工熬出来的痕迹。
旧票据是一次次拮据扣款、一次次咬牙攒钱的证明。
东西越清越多。
回忆越翻越沉。
人却越来越远。
傍晚天黑,他回来得比往常更晚。
进门满身冷风,带着山路尘土气息,疲惫压得他脊背微微佝偻。他没有看我,没有说话,径直走到桌边,放下随身小包,坐下休息。
屋里安静得可怕。
我坐在床沿,看着他的背影。
从前他再累,进门第一句话一定是喊我名字。
哪怕声音轻、哪怕沙哑、哪怕疲惫,也会出声。
现在进门全程沉默。
像回到一间临时落脚的旅馆,短暂休憩,无需交流。
“吃过了?”我先开口,声音很轻。
他点头,低头掏手机:“外面随便吃了。”
简短、敷衍、结束对话。
以前我们最怕的就是对方在外随便凑合吃饭。
最怕辛苦一天还吃不好、吃不暖、吃不饱。
他会特意等我一起吃。
我会特意留饭等他回来。
没有人愿意让另一个人孤零零应付三餐。
现在我们都习惯了随便、习惯了凑合、习惯了各自解决、习惯了没有彼此的烟火。
灶台上依旧冷冷清清。
一整天,无火、无温、无热气、无烟火。
夜里我坐在空灶台边坐了很久。
看着空荡荡的锅、冷透的台面、落薄灰的灶沿。
忽然明白。
家从来不是房子。
是烟火、是等候、是热饭、是牵挂、是有人为你留一盏热气、留一点温度。
我们的家,早就凉透了。
屋子还在。
人还在。
屋檐还在。
唯独过日子的烟火气,彻底熄灭,再也热不起来。
我整理木箱底层,翻出那块小绣片。
压在最底下,被旧衣服裹着,隔了很久没见光。布料原本是浅浅的靛蓝色,带着山城本地手工染布的质感,边角绣着细碎的花纹,简单的山纹、云纹、水纹,针脚细密朴素。
现在颜色褪得很淡,蓝变成灰白,绣线起了细小的毛边,摸上去软软旧旧的。
是很早以前的东西。
刚在一起第二年的赶圩日。
那天刚好难得休息,我们一起逛老街集市。沿街摆满小摊,竹编、手绣、草药、小首饰,琳琅满目,山风卷着市井人声,热闹得很。
我们兜里依旧拮据,什么都舍不得买。
一路走、一路看、一路克制。
走到最里头的手工绣摊,看见老板娘摆着一堆零碎绣片,不贵,十块钱一块。
他蹲下来翻了很久,挑了这块最干净、纹路最素的。
“给你。”
他递过来的时候,指尖带着晒过太阳的温度,眼神很软。
“放着玩,不值钱。”
我那时候如获至宝。
十块钱的小东西,廉价、朴素、不起眼。
却是他那时候能给我的、最用心的浪漫。
我们买不起首饰、买不起礼物、买不起像样的纪念品。
只能用这十块钱的小绣片,装点一无所有的清贫日子。
我一直好好收着。
舍不得丢、舍不得磨、舍不得弄脏。每次收拾东西都会单独放好,压在最稳妥的木箱底层。
那时候我偷偷想。
等以后日子好了,有钱了,就把这块小绣片裱起来,留着。
留着纪念我们最穷、最苦、最狼狈,却最爱彼此的年纪。
我把绣片摊开在掌心。
阳光从窗缝落下来,落在褪色的纹路里,细细密密的针脚,全是旧时光。
那时候他很会疼人,只是嘴笨,不会说漂亮话。
所有温柔全部落实在行动里。
天冷会先暖我的手,下雨会先护我的身,熬夜会等我归途,饿了会分我吃食,累了会替我分担。
他的爱朴素、笨拙、踏实。
像这块手工绣,不华丽、不贵重,一针一线全是耐心和真心。
我还记得那天圩日回去。
我们走在山路边,晚风温柔,日光和煦。他拎着简单的东西,走在我身侧,时不时侧头看我。
“喜欢?”
我点头。
他笑了一下,很浅,却干净。
“喜欢就留着,以后慢慢给你买好的。”
他说过很多“以后”。
以后换大房子。
以后不用熬夜。
以后不用拮据。
以后好好过日子。
我全部信了。
耐心等着、熬着、盼着。
等着等着,日子慢慢往前走。
苦没少熬,累没少受,委屈没少吞。
最后等来的不是越来越好的以后。
是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疏离、越来越陌生的我们。
绣片褪色了。
像我们的感情。
曾经鲜亮、温热、真诚。
慢慢被日子磨淡、磨旧、磨得失去原本的色彩。
我指尖轻轻拂过起毛的绣线。
没有难过的想哭。
只是心里钝钝的、沉沉的,一片空落。
原来最让人遗憾的不是大吵大闹、不是决裂分手、不是爱恨拉扯。
是曾经那么真诚爱过彼此的两个人。
被平平无奇的柴米油盐,无声无息地耗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