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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昭昭勿哭,萧郎可托 你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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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天监的旧院简直比新院更加破旧。
院墙已经塌了半截,碎砖全部堆在了墙根,部分已经长满了枯黄的的藤蔓。
宁昭昭直接翻身下马,脚踩在了碎砖片上,砖上面有新鲜的断口,应该前不久被人踩过。
她蹲下查看了一眼。
那瓦片的鞋底纹路是粗布鞋,右脚印比左脚要深的多,走路时重心微微偏右。
是孙仆的瘸腿!
旧院正门歪斜着,门板还被人拆了一扇,暗暗斜靠在了墙边。
宁昭昭直接走了进去。
院里杂草已经涨到了膝盖左右,正中央的旧天文台只剩下了一个石基。
石基边缘还裂了一道缝,缝里还隐隐透出了幽蓝色的光,和钦天监新院那条石缝简直一模一样!
那道蓝光比之前要淡的多,但在暮色里很是显眼。
光茫从裂缝里慢慢溢了出来,在地上面铺了一小片冷色。
宁昭昭冷静走到石基前蹲下。
那石缝里面还塞着一根铜管,管口上面还有新鲜的划痕。
铜管伸进石基内部,管壁隐隐发着烫。
“他把灯从地下引上来了。”宁昭昭没有惊讶,站了起来。
萧既明跟在她的身后,左手时刻按着刀柄。
暮色里,他的脸色看不太清,但宁昭昭能听见他的呼吸要比平时重的多。
药才刚煎好,青禾端到义庄门口他没来得及喝,一路跑马颠到现在,乌头药还在马背上的药罐里温着。
“侯爷的药……”
“打完再喝。”
宁昭昭知道现在怎么说都没用,就没再劝。
她沿着石基裂缝往东走,裂缝延伸到石基后面,那里还堆着一堆碎砖。
砖堆的后面露出了一个半人高的洞,洞口被火把照得隐隐发亮。
那火把是很新的,是松木枝的,被绑在洞口的铁架上。
宁昭昭也觉得里面脏不脏,直接侧身钻进洞口。
洞口里面是一条向下的窄道,台阶上是旧青石,踩上去微微打滑。
下了十几级台阶,面前一下豁然开朗。
旧院地下的灯阵比新院的要更大,石室是圆形的,穹顶很高,正中央矗立着一根铜柱,铜柱上面托着一盏灯。
灯盏是很新的,铜面边缘锃亮,和归魂灯的旧铜倒是不一样。
灯盏里的火苗不算太高,是幽蓝色的,但火苗底部的不是灯油,而是一层灰白色的粉末儿。
那是骨灰!
宁昭昭凑近看了看。
骨灰铺在灯盏底部,大约有半寸厚,火苗从骨灰里正在隐隐约约往上蹿动。
骨灰的边缘还有一圈极细微的铜丝,铜丝把骨灰固定在了灯盏的中央。
铜丝上面还沾染着暗红色的东西,道像是血迹。
“是父亲的骨灰。”她将灯盏凑近查看。
骨灰里面混合着极碎的骨头渣,甚至有一片骨渣上面还刻着字,只剩下了半个“宁”字。
萧既明站在了宁昭昭旁边铜柱的另一侧。
他看了一圈石室,忽然蹲下去。
石室地面刻着一圈符文,符文中间夹着七个小孔,排成北斗形状。
七个小孔里有六个已经用铜片封死了,只有第七个孔开着,孔里插着一根铜管,铜管连着灯盏底座。
“他在把第八盏灯往第九盏上引!”萧既明发现了细节慢慢站起来,“铜管是导管,骨灰烧出来的光也就是照骨香,它会顺着铜管流进你身体里!”
宁昭昭道也没那么害怕,只是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白色的疤没有一点反应,蓝光也还没亮。
她翻过手掌,顺便把灯盏从铜柱上取下来。
这个灯盏很烫,但掌心那道疤把热量稳稳的吸住了,指腹也没有起泡。
“灭了它。”
她刚把灯盏端离铜柱,石室外面却渐渐传来了脚步声。
孙仆缓缓从另一边台阶上走下来,他的手里还拎着一只麻袋。
那个麻袋口没有扎紧,隐隐约约露出了几节白骨。
孙仆的右腿瘸得比上次更加厉害,每一步都在往右歪着。
“宁姑娘……”他站在台阶底下,把麻袋放在地上,“你快把灯放下。”
“孙仆,着第八盏灯不能点。”
“我知道。”孙仆从麻袋里取出一节骨头。
那是一根胫骨,骨面上刻满了符文,和灯盏上的铜丝连在一起,“你父亲死前碰了真骨,闻人烬就把他炼成了备用灯主。但灯主需要人点灯,没人点的话,骨灰就烧不着了……”
“所以,你就点了?
“我点了。”孙仆把胫骨立在地上,靠着铜柱,“沈从安死前让我把灯灭了。我没听。因为,我想让他活!”
宁昭昭平静的看着孙仆的脸,不是很理解。
暮色从洞口渐渐漏进来一点,照耀着孙仆花白的头发和那张疲惫得不像活人的脸。
他说话时嘴角在颤抖,但那双手倒是很稳。
一节一节把麻袋里的骨头取了出来,围着铜柱摆成了一圈。
“八盏灯如果全灭了,灯阵就垮了。沈从安的魂就要散了。”孙仆摆完最后一节骨头,直起腰,“我点了第八盏,想用你父亲的骨灰把沈从安的魂引回来。但灯需要点全,需要第九盏的灯油。”
孙仆看向萧既明。
“我需要萧侯爷的血……”
萧既明也看向他,并左手按刀,没有轻举妄动。
“你从义庄偷宁远舟的尸骨,就是为了点第八盏灯?”宁昭昭把灯盏端在手里,火苗在铜管口跳了一下,“点了第八盏,第九盏也会跟着亮。用侯爷的血做灯油,闻人烬会从他身体里醒过来。你替沈从安招魂,招回来的却是闻人烬。”
“我知道。”孙仆点头,“所以我把灯芯留了一分。第八盏的火苗没点全,第九盏引又不动。你父亲的还没烧完,沈从安的魂也还在骨灰里。”
宁昭昭低头去看那灯盏。
火苗底部那层骨灰确实只烧了一小半,大半还是灰白色的。
铜丝上的血也没有完全渗透进去,只在铜丝末端凝成一颗暗红色的珠子。
“所以,你留了一分火,是在等谁来点?”
孙仆看着她,嘴角的抖动却停了。
“等你……”
宁昭昭闻言笑了一下,顺手把灯盏放在了地上。
“第八盏灯要全部熄灭,还需要灯主自己熄。我父亲是灯主,而他死了。我是他的女儿,可我却熄不了他的灯。但也只有一个人能熄。”
“谁?”
“你。”孙仆指着萧既明,“你签押那晚,宁远舟在牢里跟你说了一句话。他说,萧既明,你替我看着昭昭。那句话里面藏着熄灯的口令。你只要对着骨灰说出口令,灯就灭了。”
萧既明显然有些不敢置信,只是防备的看着他。
“本侯不记得有什么口令。”
“你记得。”孙仆从怀中取出一张纸片,是从牢房存档里撕下来的,递给宁昭昭,“宁远舟死前那晚,牢头记了一笔,说萧既明在牢里待了半炷香,出门时嘴里念了一句话。牢头听见了,被记了下来。”
宁昭昭顺势接过纸片。
那张纸片上只有八个字,是宁远舟的笔迹,字迹写得很快。
“昭昭勿哭,萧郎可托。”
萧既明看着那八个字,眼底闪烁不明情绪。
他沉默了很久,石室里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把旧疤照得忽明忽暗。
“你父亲让你替本侯看着我……”宁昭昭把纸片递给他,“口令是你说的,你给我念出来。”
萧既明没犹豫,接过纸片。
他走到铜柱前,蹲下来,对着骨灰灯盏。
蓝火在他面前跳动,骨灰里的暗红色光茫随着火苗一闪一闪的。
他慢慢的念出了那八个字。
“昭昭勿哭,萧郎可托。”
蓝火猛地缩了一下,又涨回来。
骨灰里的暗红色褪了一层,慢慢变成灰白色。
铜丝上的血珠子干了,碎成粉末落在骨灰里。
火苗矮了三分,但没有灭。
“没灭!?孙仆脸色变了,“一定是口令不对!”
萧既明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只是站起来,低头看着灯盏。
骨灰里那片刻字的骨渣露了出来,字迹被火烧掉了一半,只剩下最后一笔。
宁昭昭走过去看。
骨渣上的字被重新烧过,笔画却变了!
而原来的“宁”字已经被烧成了另一个字!
“萧。”
“父亲改了字!”宁昭昭盯着那片骨渣,“他刻的是萧字。所以,口令不是那八个字,他改过了。”
萧既明重新蹲下去。
他看着那片骨渣上的“萧”字,沉默了一拍。
“萧既明欠宁远舟一命,今日还。”
他念完,蓝火猛地缩成一团,从灯盏里跳出来,在空中炸成一片银灰色粉末。
粉末落在骨灰上,骨灰里的暗红色彻底灭了。
灯盏里只剩一层灰白色的残渣,连烟都没冒。
孙仆扑到铜柱前,把麻袋里的骨头一根根翻看。
胫骨上的符文褪了色,骨面上的刻字已经全平了。
他捧着那根胫骨,手指在骨面上摸了一遍又一遍。有些不可置信:“沈从安的魂呢?”
“散了。”宁昭昭站起来,“你点第八盏的时候,他的魂就散了。灯灭了只是把闻人烬的最后一条路堵死了”
孙仆跪在地上,捧着胫骨,肩膀开始颤抖。
他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把骨头贴在额头上,像在试图捂热一块冰。
萧既明站在铜柱旁边。
他方才念完那句话之后,左手掌心里多了一个极小的红点,像是被针扎的。
红点周围的皮肤在微微发烫,但蓝线没有出现,铜锈的颜色也没有。
“第九盏灯。”宁昭昭看着他的手。
“没亮。”
“侯爷的血里面还有铜锈。”
“嗯。”
“但第八盏灭了,第九盏就引不动了。”
萧既明用力攥了攥拳。
红点还在,烫得像是一粒火星,但没有扩大的迹象。
他假装把手收进袖中,然后看向孙仆。
“你点了第八盏,本侯的血里还有第九盏。两盏都没全亮,闻人烬已经醒不了了。但你替闻人烬点了灯,这笔账大理寺会和你清算!”
孙仆闻言没有一点的害怕,只是抬起头看着萧既明。
他的脸上全是泪痕,但眼神比方才清楚。
“算就算吧……沈从安的魂散了,我欠他的也还清了……”
宁昭昭把灯盏从地上捡了起来,倒出里面的骨灰。
骨灰已经凉透了,显现出灰白色,和普通的骨灰没什么两样。
她把骨灰装进一只瓷瓶封好,交给了萧既明。
“父亲的骨灰。带回去,和我母亲的一起合葬。”
萧既明接过瓷瓶。
他低头看瓶底,瓶底有一行刻字,是宁昭昭刚才刻的。
“宁远舟、沈月华之墓。”
他攥着瓷瓶,没有立刻说话。
石室里的蓝光彻底灭了,只剩火把的光从洞口漏进来,照着满地的碎骨和铜屑。
宁昭昭转身往台阶走。
走出了两步。
孙仆在后方喊她。
“宁姑娘,沈从安还有一句话。”
宁昭昭瞪大眼睛回头。
“他说,若萧既明肯念那句口令,你就把铜牌给他看。”
宁昭昭快速从袖中取出舅舅那块铜牌。
她翻到背面,背面那行字在火光下清清楚楚。
“孙兄,南边养老的话,下辈子再说。”
她把铜牌翻了过来,正面也有一行字,被磨损得极浅,之前一直没看清。
此刻火把的光打上去,字迹显现出来。
“昭昭,萧既明若肯替你父亲熄灯,就嫁他。”
宁昭昭眼底闪烁泪光,仔细盯着那行字看了三息。
她把铜牌翻过来,收进袖中,没有选择给萧既明看。
“走。”她说。
两人走出石室,上了台阶。
暮色已经深了,旧院里一片昏黑。
宁昭昭走到院门口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她没看到孙仆跟出来,石室洞口只剩一点火把的光在晃。
“侯爷。”
“嗯?”
“药呢?”
萧既明从马背上取下药罐。
药罐还是温的,青禾封口时用了三层布。
宁昭昭接过来打开,乌头的气味混着甘草的甜,比之前那罐照骨香药好闻得多。
她倒了一碗递给萧既明。
萧既明接过碗,一口喝了。
苦得他直接皱了一下眉头。
“三天。”宁昭昭翻身上马,“三天之内侯爷不能查案,不能跑马,不能动刀。青禾会在侯府看着你。”
“你呢?”
“我会去查第九盏灯的底。”她勒住缰绳,“铜锈在侯爷血里,第八盏灭了,第九盏暂时醒不了了,但闻人烬还留了一样东西在宫里。佛堂那盏灯灭的时候,残渣底下有根铜丝连着灯座。铜丝没断,灯座没碎。我会去去挖出来烧了。”
萧既明坐在马上,就静静的听着。
乌头药开始起效了,他攥缰绳的手比方才松了些,眼皮也有点沉。
但他看着宁昭昭的眼睛还是清的。
“三天之后呢?”
“三天之后铜刺根化了,侯爷就能握刀了。”宁昭昭打马往城里跑,“到时候我会再判!”
萧既明选择跟上来。
两匹马一前一后跑进夜色里,旧院方向,火把的光灭了,整个院子沉进黑暗里。
但孙仆以后没有离开。
他跪在石室里,把麻袋里剩下的骨头一根根收进麻袋。
收到最后一根时,他忽然停住了。
那根骨头的断口里面嵌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片铜镜碎片。
极薄,极小,嵌在骨髓里。
铜片表面刻着一个“闻”字。
孙仆把铜片抠了出来,放在掌心看,铜片背面还有一行极细的字,是闻人烬的笔迹。
“第八灯灭,第九灯醒。醒在宫墙下,埋在桂树根。”
孙仆猛的攥住铜片。
他回头看了一眼石室洞口,暮色里什么都看不见。
他站起来,瘸着腿往台阶上走,走到洞口时停了一拍。
“沈从安。”他对着夜色说,“ 你他娘的又骗我。”
他把铜片塞进怀中,往城里方向走。
夜色里看不清他的脸,只有瘸腿在碎砖上踩出深一脚浅一脚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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