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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二个时辰的活人验案 照骨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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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骨香遇火会变成毒。
宁昭昭拖着闻人策伏下,回头看萧既明:“趴下。”
萧既明没有动。
他像听见了什么,眼神已经散了:“昭昭。”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
不是宁姑娘,也不是夫人。
宁昭昭一脚踹在他膝弯。他半跪下来,指尖却仍死死扣住衣摆。
“我见过这里。”他说。
“什么时候?”
“三年前。”
照骨香把封存的记忆从他脑中逼了出来。
三年前,宁远舟并非直接在刑部被捕。他先被押到这间祠堂,钦天监的人逼他点燃七盏灯,将七名活人的死兆转进同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就是萧既明。
宁远舟拒绝了。
于是他们让萧既明亲眼看着宁远舟“杀死”一名囚犯,再洗掉他进过祠堂的记忆,只留下足以定罪的尸证。
“公堂上的证据是真的。”萧既明声音发哑,“但我看见的过程是假的。”
“你还是签了字。”
“是。”
“有没有怀疑过?”
“有。”
“那你比被骗更该死。”
“我知道。”
屋外的人轻轻鼓掌:“旧账以后再算。宁姑娘,先救你的新郎。”
七盏灯只要同时燃到午时,闻人策和萧既明便会完成换命。萧既明一死,闻人策就会带着他被拆散的部分记忆醒来,从此世上仍有一个听话的“镇北侯”。
想破局,必须灭掉一盏灯。
可灯在屋顶,门窗全封。
宁昭昭看向七口棺材。
父亲从不把棺材做得严丝合缝。他说尸气要有出口,否则最先害死的是验尸的人。
她用验刀撬开第一口棺材。棺底果然留着两枚通气孔,孔道一直连向墙外。
六口棺材,十二个孔。
宁昭昭把喜服撕成长条,浸入药罐残留的水,逐一塞住十一处孔道,只留正北方一个。
“要做什么?”青禾问。
“让毒烟只从一个地方出去。”
片刻后,所有烟气都涌向正北。北面的蓝火骤然升高,将藏在灯后的操灯人逼了出来。
谢停云早已带人在墙外等着。
弩箭破空,照骨灯应声坠地。
七灯灭一,闻人策猛地吐出一口黑血。萧既明胸前的尸斑却开始褪色。
暗门外传来打斗声,铁闩被劈开。谢停云冲进来时,离午时只剩半盏茶。
“抓到谁了?”宁昭昭问。
“一个钦天监灯奴,舌头提前割了。”
“主使呢?”
“跑了。”
宁昭昭并不意外。能在侯府喜烛、内廷红绸和宁家旧宅同时动手的人,不会亲自守着一盏灯。
午时钟声响起。
萧既明胸前最后一点紫红彻底消失。
他活了下来。
同一瞬间,宁昭昭脑中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疼,而是一扇门突然关上。她看见十六岁的自己站在雨中,有个少年把伞倾向她。少年的衣袖湿透,脸却越来越模糊。
她伸手去抓,那段记忆已经散了。
萧既明扶住她:“怎么了?”
宁昭昭盯着他的脸:“以前见过?”
萧既明的手指一僵。
他方才恢复的记忆显然告诉了他答案,可宁昭昭已经不记得。
闻人策在地上笑起来:“照骨灯从不白照。他拿回多少,你就要忘掉多少。”
宁昭昭立刻让青禾取来纸笔。
“写什么?”
“写现在还记得的事。”
宁昭昭口述,青禾落笔:七年前城外有一场洪水;三年前宁昭昭曾去大理寺求萧既明重验尸体;今日萧既明承认自己怀疑过宁远舟的案子,却仍在判牍上签了字。
记忆会骗人,纸不会。
从这一刻起,宁昭昭每忘掉一件事,就让青禾从册上划掉一行;萧既明每想起一件事,也必须亲笔补在后面。
他看着那本册子:“不怕本侯写假话?”
“怕。”
“那还让本侯写?”
“等宁昭昭连怀疑你的理由都忘了,至少还能看见自己的笔迹。”
她在册子封面写下三个字:萧既明。
想了想,又在后面添了一句。
——不可尽信。
萧既明记起了七年前的雨。
那时宁昭昭十六岁,跟着父亲去城外验一具无名女尸。回城途中山洪冲断木桥,是萧既明把她从水里捞出来。
宁昭昭不记得。
他还记得三年前宁家案发前,她曾在大理寺门外等他一夜,求他重验那具囚尸。
宁昭昭也不记得。
那些记忆原本属于他们两个人,如今全到了萧既明那里。
“照骨灯为什么拿宁昭昭的记忆换你的?”她问。
闻人策靠在牢墙上,脸色灰败:“因为你们拜过堂。”
“拜堂的人多了。”
“可你们喝了合卺酒。”
喜宴上的酒被人加过东西。
照骨香将萧既明变成承受死兆的“活验人”,合卺酒则把宁昭昭变成替他支付代价的人。每阻止一桩预告命案,萧既明便取回一段旧案记忆,宁昭昭则永久忘记一段与他有关的往事。
若任由命案发生,死者替他们支付代价。
过去半年死了六个人,萧既明没有想起真相,宁昭昭也没有失去记忆。
“主使是在逼他们选择。”宁昭昭说,“要么看着别人死,要么让宁昭昭一点点忘掉萧既明。”
闻人策笑道:“宁姑娘不是恨他吗?忘掉仇人有什么不好?”
“宁昭昭可以决定不原谅。”她走到牢门前,“但谁也不能替宁昭昭决定忘记。”
回府后,她把记忆册锁进验尸箱。
萧既明却在自己的名字下面补了一行:
——七年前,她没有威胁要剖本侯。她醒来后第一句话,是问本侯有没有受伤。
宁昭昭看完便把那一行划掉。
“为什么?”萧既明问。
“无法核实,疑似美化证词。”
“青禾当时也在。”
青禾立刻背过身:“奴婢什么都不记得。”
宁昭昭合上册子,心里却莫名发闷。
一个人若只剩别人替她保存的记忆,还能不能算原来的自己?
答案尚未想清,萧既明的手背便浮出一道细细的红线。
新尸征出现了。
红线从无名指根部一直延伸到腕间,像有人将一根丝线勒进肉里。紧接着,他唇色发白,颈侧浮出成片细小血点。
“窒息。”宁昭昭说,“死者会被极细的线勒住,却不是勒脖子。”
萧既明张开手。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金色花粉。
九月的京城只有皇宫西苑还开着金桂。
今日申时,宫中要举行新婚赐宴。皇后、三位妃嫔和宗室女眷都会在西苑赏桂。
距离申时,正好十二个时辰。
“这次死的是谁?”萧既明问。
宁昭昭看着他无名指上的红线。
那不是普通丝线留下的伤,而是女子成婚时系在指间的同心结。
“一名已经成婚的女人。”
青禾从宫中宴册里找出二十七个名字。其中二十六人都好端端地活着。
最后一个名字属于昭宁长公主。
三年前,正是昭宁长公主亲自监斩宁远舟。
萧既明看着宁昭昭:“救不救?”
宁昭昭将宴册合上:“救。”
“你会再忘掉一段关于本侯的记忆。”
“那就趁还记得侯爷讨厌,多查一点。”
西苑金桂开得正盛。
昭宁长公主坐在水榭中,指间缠着一根红色同心线。她听完来意,只笑了一声。
“宁昭昭,你父亲临死前咒本宫不得好死,如今换你来救?”
“救的是一桩命案,不是殿下。”
“有区别?”
“案子查完,殿下若该死,宁昭昭可以亲自送殿下上路。”
水榭里一时无人说话。
昭宁长公主却笑得更厉害:“难怪萧既明非你不娶。”
“殿下误会了,他娶宁昭昭是为了活命。”
“那他为什么三年前替你藏下一封信?”
宁昭昭转头看萧既明。
他的神情比长公主更冷:“什么信?”
“看来你还没想起来。”
长公主摘下指间红线,放在桌上。线内穿着极细的银丝,只要收紧,就会割破皮肉。
“照骨灯是殿下点的?”宁昭昭问。
“本宫若能点灯,还会坐在这里等你救?”
“那殿下知道主使是谁。”
“知道。”
长公主向她招手:“脸就在你的记忆里。”
宁昭昭没有动。
“三年前,你掀开钦天监那辆黑篷车上的白布,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人。宁远舟为了保你,用照骨香封住了那段记忆。”
“车里是谁?”
“本宫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一说出口,照骨灯就会把本宫选成死者。”
话音落下,萧既明手背的红线骤然收紧。
同一时刻,昭宁长公主指间裂开一道血口。
水榭四周的宫女突然一起放下帘子。金桂香里混进一缕甜味,是照骨香。
凶手就在宴席上。
二十余名宫女穿着相同衣裙,脸上涂着一样的粉。宁昭昭没有逐个辨认,而是低头看她们的鞋。
照骨香怕潮,点香的人必然避开方才洒水的西阶。所有宫女鞋底都沾着湿泥,只有东南角一人的鞋边干净,右袖却落着半粒烧焦的桂蕊。
更重要的是,她听见“照骨香”三个字时没有屏息。
不怕毒的人,要么不知道,要么提前服过解药。
能操纵七盏灯的人,不会不知道。
宁昭昭没有去看谁点了香,而是抓住长公主的手,将红线反向缠上茶壶。银丝遇热迅速收缩,深深勒进壶颈。
如果凶手要让长公主窒息,红线不该只伤手指。
宁昭昭抬头看向水榭上方。
红色帷幔被同样的银丝吊着。只要四周帘子全部放下,机关便会收紧帷幔,把整座水榭封成一只不透气的布囊。
长公主不是被勒死。
她会在所有人眼前,被自己的喜帷活活闷死。
“割帷幔!”宁昭昭喝道。
萧既明拔剑斩断第一根银丝。谢停云带人撞开西侧门,青禾将整壶热茶泼向机关。银丝受热提前收缩,水榭顶端轰然坠下。
帷幔落地前,宁昭昭看见一名宫女逆着人群往外走。
她没有捂住口鼻,因为早已服了解药。
宁昭昭追出水榭,一把抓住她的衣领。宫女转身时,袖中滑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
镜背刻着七盏灯,最中间嵌着一颗已经发黑的眼珠。
照骨镜。
宫女没有反抗,只问:“宁姑娘还记得你母亲怎么死的吗?”
宁昭昭愣了一瞬。
宫女趁机咬破口中毒囊。宁昭昭掐住她下颌也来不及,等萧既明赶到时,那人已经断气。
昭宁长公主活了下来。
萧既明却想起了那封信。
三年前宁远舟被捕前,把一封证词交给萧既明,请他无论如何转交给宁昭昭。萧既明将信藏在大理寺验尸房第三块地砖下,却在第二日忘记了这件事。
他刚要告诉宁昭昭信里可能写着什么,她却忽然问:“宁昭昭的母亲长什么样?”
萧既明的脸色变了。
宁昭昭记得母亲姓沈,记得她擅制香,记得她在宁昭昭十二岁时去世。
可她想不起母亲的脸,也想不起母亲的声音。
第二次交换,拿走的不是两人相处的记忆,而是萧既明曾经参与过的一段记忆。
母亲的死,也与萧既明有关。
宁昭昭看着他:“还瞒了什么?”
“不知道。”
“那就去找那封信。”
两人赶到大理寺时,第三块地砖已经被人撬开。
暗格里没有信,只有一张新写的验尸格目。
死者一栏写着宁昭昭。
死因一栏是空白。
下面却已经落了萧既明的签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