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香渡》苏甦

48、城外庄子 城外庄子相

　　城外庄子相比于热闹的上京城来说还是显得荒凉清冷了一些，收到消息的王有才和杨氏早早就等在了进庄子的那条官道口。
　　待听见马车声的时候，杨氏激动地抹起了眼泪，王有才不禁轻声叱责了几句：
　　“大喜的日子别总是掉泪，阿桑这是奔了好前程，做了王府的小姐，怎么还能做咱们的女儿呢？”
　　王有才这是过了几天安生日子，不想再去过那种颠沛流离的逃难苦楚，毕竟这可是凉州王的庄子，上京城无人敢有那个胆子来闹事。
　　想到这里，王有才又一次挺直了自己的脊梁。
　　“大伯！婶子！我来了！”
　　马车停下，帘子被迫不及待地掀开，一道俏丽的白色身影跳了下来。
　　杨氏远远瞧着现在的阿桑哪里还有在他们家包子摊那几日的样子，身上的白狐大氅没有一丝杂毛，里面的桃红色夹袄绣着繁复的花样，长发间虽没有环佩玉簪却簪着几支清丽的绒花，一看就是宫里娘娘的样式。
　　秦妈妈跟着急急地下车，却又跟不上阿桑雀跃的脚步，急得一头大汗在身后喊着：
　　“姑娘，你且看着点脚下，庄子上不比得王府里平坦......”
　　说没说完，半人高的小墨也从后面跑了出来，追上了阿桑的脚步。
　　杨氏还来不及再一次抹眼泪，阿桑已经扑进了她的怀里。
　　这一次，杨氏没有像曾经那样也急急地拢紧双臂回应，而是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阿桑的热情。
　　“阿桑，不，姑娘，奴家身上脏，仔细污了您的新衣。”
　　阿桑看见了杨氏对自己的疏远，以为是太久没来看她惹她生气了，便又贴了上去。
　　“婶子，阿桑每日在王府里课业太多，实在是没有时间来看你们，你是不是生气了？”
　　她牵起了杨氏的手，经过几个月的调养，现在阿桑原本布满茧子的掌心也娇嫩了不少，显得杨氏的那双更加粗糙。
　　可是她半分没有嫌弃的意思，干脆又一把抱住了杨氏的腰际。
　　“这次阿桑带了好多东西来，都是给大伯和婶子的，你们可一定要好好吃饭。小玉说了，在这里，没有人敢欺负你们。”
　　姗姗来迟的温静和走到了阿桑的身后，默默地对杨氏点了点头，眼中却透着一丝无奈和苦楚。
　　王府到庄子上的路需要走上半天，现下已经是午饭时分，庄头早就听闻了小姐要来庄子上的事情。
　　庄子上面的消息到底是闭塞了些，但也或多或少都听说了从不近美色的凉州王有了一位娇妾，疼惜得紧，连陛下都准了这件事情。
　　他原先是想着一个野丫头靠着几分姿色得了王爷的心，现在疾步赶来才瞧清，眼前的丫头美则美矣，却没有半分勾人摄魄的狐媚样子。
　　心中难免腹诽：难不成真如王府传出来的那样，这丫头是王爷的救命恩人，王爷还得是恩情不是爱意？
　　但到底是不敢琢磨冷面王爷的心思，庄头赶紧向阿桑和秦妈妈行礼。
　　“姑娘，嬷嬷，午饭已经备好了，都是些粗食，就怕姑娘吃不习惯。”
　　阿桑看了一眼秦妈妈，牵住了杨氏的手对着庄头说：“我自然是要去婶子家吃饭的，你准备的就给秦妈妈和车夫他们说吧。”
　　杨氏微微一愣，她没有想到阿桑过了这么久王府的娇养日子，还不嫌弃自家的粗陋饭食，心中一热，泪水有些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庄头是不敢得罪孟晏辞的，听阿桑这么说，犯起了难。
　　“这......庄户的饭食粗陋了些，况且得知今日姑娘要来，小的还宰杀了一只五年的大鹅，要不姑娘去喝些热汤，也好暖暖身子。”
　　阿桑明显不高兴，她看向了秦妈妈。小玉曾经说过，秦妈妈虽严厉但毕竟是奴才，主家是一定要有主家的威仪的。
　　秦妈妈自己也说过，奴才再有本事也是奴才，姑娘再不济也是主子，不能在奴才面前失了主子的体面。
　　秦妈妈了然，对着庄头呵斥了起来：“姑娘要去哪里用膳自然有姑娘的道理，王爷今日有公务在身不能前来，这里便是姑娘说了算。你既做好了饭食便赶紧送去王家。”
　　庄头虽然第一次见阿桑，但是却不是第一次见秦妈妈，她这样说哪有不从的，立马又迈着小短腿去安排了。
　　阿桑看向了杨氏，又唤回了曾经天真无邪的笑意。但仅仅是这一息的脸色骤变，杨氏心中也已经了然，她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阿桑了。
　　底色虽未变，可已经悄然多了一些曾经未有的色彩。
　　“大伯，婶子，走吧，小玉安排了好多吃食和衣料给你们，春天一到，就可以做好几身新衣服了。”
　　王有才自然是关注不到这些细节的，只是在旁边看热闹的佃户中看到了羡慕的神色，不觉又多了几分得意。
　　甚至有点后悔，当初没有听媳妇的，直接把阿桑认了闺女，现在说不定已经住上了大院子，做了王爷的岳丈。
　　因着孟晏辞的特殊照顾，王有才他们住的地方和管事院相连，是管事院旁边的一小处见方的偏院，两间屋子，一间做饭一间住人。
　　虽然是赶不上凉州王府的层叠错落，可比起曾经的包子铺的那些破砖烂瓦，不知道已经是好了多少倍。
　　至少冬日最冷的那几日，墙缝没有一直往里灌风，窗户纸也厚实得很，没有贴着头皮吹夹缝风。
　　这院子很小进不来那么多人，温静和也被庄子上其他人请去看病了，秦妈妈便安排车夫把东西都一一搬了进来，放在了院心里面晾着。
　　毕竟屋子小，她也不好指手画脚安排人放进去，就放这里等着杨氏自己收拾便好。
　　“嬷嬷，放好东西你也去吃午饭吧，庄头不是说炖了大鹅，你陪着我来这一路也累了。”
　　阿桑不明白秦妈妈搬完了东西为何还要站在院心中间，便随口这样一说，没想到秦妈妈立马回道：
　　“姑娘，王爷说了，你身子不好，要老奴多看顾一些，免得你待会差人的时候瞧不见老奴。”
　　杨氏连忙环顾这狭小的院落，一行人进来几乎没有落脚之地，生怕怠慢王府贵人，满面愧色开口。
　　“秦妈妈，阿桑在我们这里定能吃好喝好，虽是粗食但胜在干净卫生，您劳累了一路，是该去休息一会儿。”
　　秦妈妈垂着眉眼，眼底锐光一闪，只淡淡一瞥杨氏，便惊得她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嬷嬷，我说了，我要陪大伯婶子一同用饭，他们不会害我。大伯做的包子格外香，你先退下去用膳便是。”
　　看似寻常的一句话已经多了几分威严之色，亲妈妈知道自己的身份，虽然孟晏辞专门交代了要看顾阿桑，但是也说了，绝不可忤逆她的意思。
　　这里终归是在庄子上，四面都有围墙，她也不可能只身跑出去，想了想便行礼退出了院子。
　　“那多谢姑娘好意，老奴便僭越先去用膳，若是姑娘用人的话喊一声便行。”
　　瞧见阿桑现在已经有了几分主子的架势，杨氏悬着的心是落下了一点，可想起了流言却又拔高了一些。
　　趁着王有才去包包子的空挡，杨氏拉着阿桑坐到了坑边，牵着她的手，另外一只抚摸着她那头秀发。
　　发髻尚未盘起，一头乌黑还是披散在身后，那说明还没有正式入了王府的籍册。
　　可难不成凉州王是连个名分都不愿意给阿桑吗？
　　本着母亲的心，她小心翼翼地问道：“阿桑，在王府里，你可是一个人住一个院子？”
　　阿桑点点头，“我的院子就在小玉的隔壁，好大好大的院子，里面还有和将军给我做的秋千。”
　　“那你师父呢？也住在里面？”
　　阿桑摇了摇头，“师父住在后面的偏院，王府太大，走过去得要半刻钟的时间，所以都是师父来我院中教我医书。”
　　忍了半息，杨氏还是秉着勇气问了出来：“那王爷呢？晚上来不来你的房间？是否留宿在你那里？”
　　这一问激得阿桑抬起了头，认真地看向了杨氏，想明白了她的意思，便直接开了口。
　　“婶子，小玉每晚上都会陪我入睡，待我睡着便会离开，我和小玉没有同房过，所以不会有喜的。”
　　阿桑说完就眨巴着眼睛看着杨氏，杨氏却被她的话惊得合不上下巴。
　　要说这丫头天真吧，她随口便能说出‘同房’、‘有喜’这样的词语，可是要说她有心思，看她的样子根本也不知道‘同房’是和意思。
　　咽下了一口唾沫，杨氏哭笑不得地再问到：“阿桑，你可知什么是同房？还有，王爷是否说过要与你同房，或者有没有跟着你说要纳了你？”
　　一连三个问题问得阿桑不明所以，这些话小玉从未和她说过呀！
　　一声轻咳，温静和迈步进来，刻意清了清嗓子，惊得杨氏身子猛地一颤。
　　““阿桑，你忘了答应王爷要折桃花带回府？庄头那边已经备好，你快去瞧瞧吧。为师怕底下人不懂王爷心意，还是你亲自去挑选妥当。”
　　阿桑一听就兴奋地跳下坑头跑了出去，温静和这才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粗茶饮了下去。
　　“阿桑这府里就像是王爷的眼珠子一般疼着，但看似王爷也并没有要纳她的意思，更像是待女待妹的样子。”
　　杨氏身体直了一些：“可，上京城到处都在传，要是没名没分的以后可如何有保障？”
　　温静和微微叹了一口气：“这些事你们就不用管了，过好自己的日子，我现在只怕他不想纳妾，而是想娶妻。”
　　“娶妻？！那岂不是王妃？这样不是更好，温大夫你也可安心了。”
　　温静和抬眼看向了杨氏，终究是妇道人家，目光短浅。
　　“阿桑非是寻常人，你且知道这个便够了，其余的不用多管，以后也会有你们的大造化的，但切忌管好嘴才是真的为阿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