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量诸修脑电波》又见玉郎

2、仙家 锦绣船

　　锦绣船舟，仙人所乘，划云如水。夜间疾行，若星子流坠长空。

　　九渊宗律鼎真人记起十八年前下山偶遇的天上麒麟子，早早呼唤徒儿牵系云舟，落到凡尘来。

　　弟子们原以为这次出行时间照旧，尚且在悠哉闲修，措不及防被通知出发，私下难免有所怨言：
　　“既是之前就看中的弟子，为何师尊不及时收入座下？”

　　大师姐随光安抚道：“师尊邂逅那位仙缘者时，他才刚刚出生。师尊不忍心让他小小年纪就与至亲骨肉分离，多生悲情，故而延迟了收徒时间。”

　　人间王朝几多更迭，繁华乱世经尽，皆不耽误俗人求仙问道，妄图长生不老，与天同寿。

　　若是能得一仙缘，高兴都来不及，哪里会害怕离别之苦？何况婴孩太小不记事，生长于仙门之中，更是不知父母存在，不受亲情所困。
　　只不过一心飞升的仙家不喜收一黄口小儿为徒，麻烦事甚多，要洗衣做饭，把屎把溺，教他识字。

　　小徒弟久于仙山修炼，身边无亲无友，只有同道，不长阅历，成年后又不通人情世故，无法顿悟突破情障，难备飞升之资，故而不值得仙家为此劳累。

　　除非该童子是仙家亲族，否则无人肯浪费时间专心专力收徒教导。

　　凡人沾不上仙家关系，便勤抓有天资的小辈学习、科举经商，为俗务奔波，历世方能出世，正是投其所好之良策。

　　*

　　沐家张灯结彩，比从前举办过的任何一场喜事都要欢庆隆重，人流如织。

　　原来今日是乡试放榜的日子。
　　沐少爷十四五岁就考上了秀才，沐老爷已经很满意了，本没指望他一次就中。

　　结果忽有差役来报，高头大马，手持皇榜，扬脸张笑：“恭喜贵府少爷乡试夺魁。”

　　沐老爷大喜，出动全府家丁，准备宴请众人。
　　短短一个时辰内，就采买齐了布庄新染的红绸带，手艺人才落手勾成的鞭炮装筐送入府中。晚间该点亮的纸照灯应绵延不绝，货源不足，殷勤嘱咐店主人连轴加工。渔民网中活蹦乱跳的鱼被家丁一把捞走，母鸡咯咯乱窜终归于大锅。

　　老爷又重舍黄白俗物，换来一袋灵米。门面装点，入口美味，样样购置妥当。

　　沐霖归至，远远便望见门口喧哗吵闹，他一身白衣，身边未跟随仆从，险些被门仆驱赶。
　　管家眼尖，喝止没眼力见的下属，转头笑眯眯招里头招呼道：“少爷回来了！”

　　一群婢女围拱上前，推搡沐霖进屋。再度现于众人面前时，素衣换华服，布带束玉冠，秀眉长目，面白唇红，好一位翩翩少年郎。

　　沐老爷招呼他过来，得意洋洋对宾客炫耀：“这是我家麒麟儿。”

　　沐霖成了台上被喝彩的戏子，所有目光凝在他一人身上，耳边恭维的声音络绎不绝。

　　厅堂气氛热闹非凡，沐霖只想从侧门逃走。
　　来往客人各怀心思，不肯放过这场宴会的主角。机敏的第一人，满嘴好话对沐霖一通夸，接着立马拉过身后的小童子，请求道：“小儿不敏，可否让解元摸摸他的头，抹掉他这满脑的愚痴？”

　　沐霖对这样的习俗有所耳闻，敷衍地顺从来客的心意，让他挂笑来又带笑走。

　　其余带孩子参宴的客人有样学样。
　　漆夫人小步挪移到沐霖面前，挺着肚子，垂眼羞道：“腹中小儿，也想沾沾状元郎的喜气。”

　　沐霖看着她鬓角间未去的胎发，抬眼扫去，父亲臃肿的身躯正紧紧贴在她的身后，心中沉凝，喉间涌起一阵呕意，潦草触碰了少漆夫人的腹部，便借口温书，起身告辞。

　　“师尊，非年非节挂红灯，这府邸是有什么喜事吗？”随光跟着律鼎真人来到他印象之地时，天色渐黑，人声沸扬未息。

　　“紫气东来，缭绕庇佑，应是升官之喜。”
　　衣裳简朴的二人踏上府前台阶。

　　门仆差点拦了公子在外，被管家罚了赏银，不敢再轻视来客，哈腰问道：“客人终宴而来，可有请柬？”

　　“我与你们沐少爷十八年前有约，今日应约而来。”律鼎真人淡淡道。

　　门仆呼仆从，仆从快步走到侍从身边耳语，通过一道道关卡传讯到府里头，直至沐老爷耳中。

　　台前安坐的沐老爷听到是十八年前之约，笑得脸皮上的褶子都抖了起来：“双喜临门啊！”
　　仙家来接他的儿子成仙去了！

　　他亲自挪动笨重的身躯，到门口迎接，不忘叫人唤沐霖过来，与仙家齐聚招待贵客的小阆堂。

　　瓜果摆盘，点线燃香，高椅软垫，请仙家上坐。
　　修仙之人不在乎俗物，对器物舒适程度也无概念。沐老爷算是抛媚眼给瞎子看了。

　　沐霖不知沐老爷又叫自己作甚，明明宴席已不需要他出面。心中不情愿，但还是给了父亲几分薄面，跟在指引的仆从身后，跨过门槛。抬眸时见两个气质不凡、面貌年轻的陌生人，正端坐于最前方的木椅上，目不转睛地打量他。

　　“小儿刚中解元，学书刻苦，方才来迟，还望仙家见谅。”沐老爷话语机灵，既缓和了气氛又暗暗夸赞了沐霖一番。

　　律鼎真人在心中不住点头。
　　不愧是他看中的人，即使身处凡尘，也争做人中龙凤。

　　再观他目多正视，谦而不卑，行止有度。他真是越看越高兴，恨不能立即带回仙山，悉心教导。
　　仙家？
　　沐霖神色茫然，不知前因后果。

　　此事沐老爷从未告知过他，只有几个亲近的族亲知晓。因为律鼎真人曾经告诫过他们，妖魔最爱身具仙根的凡人，不能太过张扬，引来它们的觊觎。过早让孩子知道有仙缘，也会折了孩子的福分。

　　沐夫人当时请求仙人把她孩子带走，律鼎真人只是说：“缘分未到。”
　　沐老爷少不得好一顿解释。

　　原来他竟有仙根吗。沐霖后知后觉。做仙人，可以远离红尘苦恼，腌臜龌龊。还可以上天入地，无所不知，找寻到救了他一命便消失不见的恩人。他素来向往，只是不知缘法。如今上天不期然，令他得偿所愿。

　　沐霖干脆利落掀袍下跪，伏地叩首：“弟子拜见师尊。”

　　律鼎真人不在乎虚礼，一点时间没耽搁，走下高坐，扶起新收的好徒弟，嘴上连道了三声“好”。

　　*
　　皇城，龙脉所在，钟灵毓秀之地。各大仙门为搜罗弟子，陆陆续续来到此地，大显神通。

　　无知凡人只见长年云雾腰环成带的城外青山，赫然变得神光彩彩。消息灵通又有所求的人一步三叩首，虔诚寻仙。殊不知人不可见的山外大阵，就已筛除了大部分无用之人。

　　无名青山深处。
　　人多的地方就有八卦，仙人也不例外。

　　至乐派女修散落四海，自在逍遥，难得与同道相聚。看见好友就如磁铁般，相互吸附在一块，对新到的风信津津乐道：

　　汝东派在凡间丢了个小仙童，全派上下急得火烧火燎，重金悬赏、至今不知下落；天南门老祖老房子着火，与凡间某李姓男子私定终身，结果发现他竟是魔尊私生子；干涸已久的贪泉又重新喷涌如注，引得不少仙人沉沦俗欲，风月无边的碧桃阁再度现世……

　　“听闻令秋仙尊也要收徒了。”聊到最后，大伙甚至勇敢地朝上搬弄，一时之间也顾不得高阶仙家神识宽广、手眼通天的本事了。

　　作为修行界有望飞升第一人，令秋仙尊曾被寄予厚望。仙尊居然开始收徒，其中含义不得不让人深思忧虑。

　　仙家一心飞升，除却必要的宗门传承，修为已至顶峰、上界却不开门接引的老仙人，才爱收天赋异禀的凡人为徒，以冀弟子飞升时撞开天门，自己可蹑尾随之而入。

　　“话说，修行界已数千年无人飞升了。”
　　……

　　话已至此，女修默契打住。思虑太多，动摇道心，可不好。容易走火入魔。再说，她们修为还未达上层，仅在入门过后的破境期，只是修行界的一芥小喽啰，考虑这么多也无济于事。

　　律鼎真人听闻仙尊到来的消息，暗自庆幸，自己及早霸住了一个好徒弟。他虽也是可飞升的修为，但不及令秋年轻、有股狠劲。

　　令秋明明是最低贱的虫兽之身，却敢与万物灵长的人类争机缘，撕苍龙，除恶仙，斩杀犯罪神兽，正经仙人会念在对方修行不易而手下留情，他却毫不顾忌悖道者的乞求与悔悟，说杀便杀，过时不留人。某些仙人私底下骂他：身无六亲无需认，行为专横难善终。令秋一路成长到现在的仙界至尊，风评却不怎样。但要是同台竞争，他怕是抢不过仙尊。

　　收徒大典自雨水起，谷雨止。两月内，能突破仙人们设置的重重阻碍者，便有进入仙门修行的机会。当然，极其优秀被提前预定的弟子不在统招范围内。

　　令秋来的不急不迟，正好在雨水之日亲临，完善了最后一道考验求仙者的门槛。

　　*

　　傍晚，律鼎真人忙完宗门事项，从认识的几个老鬼手中扣来礼物，打算送给新收的小徒弟，不巧撞见一块肥肥的身影。

　　“仙师，小人还有一事相求。”
　　沐老爷这几天不见仙人踪影，暗自着急。当时沐霖在身边，他不好提出除妖魔的想法，如今看到真人和他的女弟子共同踱步而来，赶紧迎了上去，将实情与求助需要一一道明。

　　“妖魔？”
　　解决妖魔的事情宜速不宜迟。律鼎缩地成寸，眨眼间便抵达春兰小院。

　　随光紧跟其后，瞪眼望气，有些发愣：“师尊，没有妖魔气息。”

　　“你再仔细瞧瞧。”律鼎耐心引导。
　　几息之后，随光恍然大悟：“是女鬼。”

　　龙栀芩在荒废的小院寂寞待了许久，不知到了何年何日，上锁的院门终于开了。

　　她惊喜地抬头，双眼迷蒙地看见两个身着古袍、气质绝佳的人。

　　“你们是来放走我的吗？”说完这句话，委屈又怨恨的心情浮上来，她哽咽哭诉道：
　　“你们为什么要关我，我只是救了人啊……”
　　“救谁？”随光对这名衣装古怪却极其漂亮的女鬼产生好奇。

　　“你能听懂我说的话？”龙栀芩惊讶，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也能理解对方陌生咬字中的意思。

　　修仙之人，修心修身，能与万物沟通，不被语言种类限制，话语出口自带意念。故而两位仙家能听懂她的话。

　　如袋中水球破洞流水，终与河流汇合。龙栀芩总算不再是一个会说话却没有理会的哑巴了。她跑到回应者的面前，拽住女修袖袍，神情急切，有问必答道：

　　“我救了一位溺水的少年，他大概有十四、五岁的模样，我记不得他的长相了。不知为何他们就把我关在这里了。是他们觉得那个少年该死，我不能救，所以惩罚我吗？”说到末句，女鬼眼中不自觉带出怨恨的神色。

　　怪哉怪哉。沐老爷说是妖魔害了他的儿子，女鬼说是她救了少年，究竟谁说的对？谁又在说谎？

　　律鼎暗道，沐老爷必然不敢欺骗自己。

　　随光和师尊想法一致，她没有拂开女鬼的手，任由对方拉着。女鬼伤心垂泪的模样着实令人怜惜，身上气息平和，并非恶鬼之相。

　　随光出头询问：“可是沐老爷说你是妖魔，害了他家公子，是公子身边的朋友与随从与你拼命，才从你手中救回他一条命。”

　　“这是明晃晃的诬蔑！”龙栀芩听到此话，气愤极了，被关在小院的日子里，她一直在回忆当时的场景，那些人只是围着当看客，都不愿来搭把手：“我怎么就是妖魔了？我明明是货真价实的人！还有，是我一人辛辛苦苦把没气了的溺水者抢救回来的，他们什么也没做！”

　　“人没气了，你是怎么救回的？”律鼎疑惑。

　　龙栀芩瞪大眼睛：“我是医生啊！我给他做了心肺复苏术！”虽然还在规培中，但已经考了资格证，开始独立值班了。过于复杂高级的病情她处理不了，但抢救的基本操作已经烂熟于心了。怎么就不能救回人了？

　　仙家听过从未此等术法。应是民间医家不传秘法。

　　随光心中钦佩又可惜。凡间的女郎中……这可是比女修士还要稀少的存在。

　　若是龙栀芩跟沐老爷都没说假话。那就是沐霖的身边、禀告沐老爷事情发生经过的这群人在说谎。

　　对于仙人来说，要想验证凡人话语中的真假很容易。随光看向师尊，在他的默许下掐诀施展法术，召唤出了溯源水镜。

　　龙栀芩愕然。她一直沉浸于自己的情绪中，似乎才发现二人如此不凡。她跟着他们动作，目光移至水镜上。

　　水波泛起涟漪，声彩清楚，画面真实，龙栀芩好像在看一场关于自己纪实的电影。她的指尖不由得悄悄抵住掌心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