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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顾宏城,病房内不准飞升●上(已改)   医院的 ...

  •   医院的工作种类,光荣体面。文质彬彬的众人围电脑相坐,进行快速而稳健的谈话,犹如打快板,口齿清晰,弹出劲道的思想,致力于拿出一套诊疗疾病尽善尽美的方案。

      他们的白大褂在白炽光的照射下无比耀眼,他们身姿挺拔,走路带风。镜片挡在眼前,闪烁着睿智的光芒;脖子上的听诊器,显得干练老道;左胸口袋别着的蓝黑笔,象征对知识永不止歇的追求。

      哦,这一大段唬人的文字描述的不是我。我是一名心身科的小大夫。

      小,意味着我很年轻,年轻无资历,暗示我位卑言微,脏活累活常伴已身。日夜不息气滞淤堵的血脉形成吊在下睫毛的两块黑袋,肝火灼津耗伤及肾阴导致发际线目含热泪步步后退与我分手。

      心身科,则奠定了充满挑战与克制的从业环境。

      挑战,是因为诊室有一定小概率出现尚未确诊或被家人溺爱隐瞒病情不报的患者,在问诊过程中,忽而兴致大发,挺身意图与像团蚌壳里白嫩软肉的文明大夫来一场自由搏击,单方面的。

      克制,则是对医生本人的约束。

      即医生务必保持安静,不可大声喧哗。举止和缓,不许乍惊乍跳。患有抑郁焦虑等不适的患者,受不得吵闹。

      进入心身科诊室后,安静的条例约定俗成。此时遵守规则的不单是医生,候诊的患者也应有礼貌地保持这种状态。

      在此条件下,我养成了说话不急不缓,走路时步伐规律一致的习惯。这对强迫患者很友好。

      除非危及本人安全性的突发事件。例如病人发病,门诊着火,急需主任与安保救助时,偌大的医院,没有医生跑得比我更快。

      「骄傲脸」

      *

      专科医院称作精神科的门诊,挪移到综合医院后,为了减少“病耻感”,更名为心身科。

      两相比较,后者所治疗的病症为轻,偏向于躯体化问题。前者面对严重的精神障碍,即出现幻觉、妄想,社会功能受损的患者。

      照理说,身处于精神病院的同行周围环境险恶,比不上我所工作医院安全。

      他们面临因发病格外有牛劲的狂躁病人,必备的“防身武器”是束缚带,与大剂量的镇静剂。

      为了在出现未能控制住发病病人的情况下,保全自身并推动医疗进程,精神专科医生通常具有一双结实的臂膀,稳如定钉、推而不动的下盘,以及一颗随机应变随时落跑喊人的大脑。

      即使如此,也总有与意外不期而逢的状况,轻则流血,重则丢命。

      但我偏偏不知死活,与手中诊治患者的“共病”刚结束,非要给自己上强度。

      舍弃好好的三甲医院合同工主治医生的身份,千方百计挤进一家披着疗养院外皮的精神病院。

      绝对不是因为他们给的钱多还送编制。纯属个人热衷于追求进步的良好思想。

      好几场检验知识水平的入职考试之后,考官老师认可了我的能力。她热情地与我握完手,掏出份合同让我填。

      上面丰厚的待遇让我高兴地合不拢嘴,迫不及待穿上了疗养院特制白大褂。

      白大褂正面左胸口袋拓印“一条飞练入高楼”的绿色图案,扭着腰身的浅色飞练上方写着“祝夷区疗养院”几个标明属地的楷体小字,材质防火防水防刀隔电,摸起来踏实又安心。

      不愧是入职就发编制的好单位,够豪气。连工作服都这般体面。

      由此,我光荣地成为了一位月薪过万带编制的体面医生,家母家父过年和亲戚朋友上酒桌吹嘘都倍有面子,唾沫横飞滔滔不绝享尽众亲戚艳羡的目光。

      一想到父母以我为荣,姑婶舅叔拿我当例子教训他们的孩子以我榜样好好学习考医学院,以后也去当个光荣体面的医生,从此孩子们墮入令人崩溃头秃的医学深渊不可脱身。

      站在发狂病人面前的我。

      脸上散落一道淤青挨打痕迹的我。

      小心翼翼抑制差点兴奋出手的我。

      心中就被激发出无垠勇气。

      手持麻醉枪,我藏在护工同事背后的快乐目睛,与癫狂病人穷凶极恶发红的眼神,别无二致。庆幸无人看见。

      我超爱这份工作!

      吃尽苦头又如何,他们都在羡慕我啊!

      每天上班,我的心中总是暖洋洋的。有头野兽在我的心口处筑了个窝,定时定点排出热烘烘的尿,温暖了我的心灵。

      我要保持克制,我要安安稳稳、长长久久地体面下去。

      *

      祝夷区疗养院位于郊区,地广人稀,前前任院长以较为便宜的价格搞到一大块地建立院区,因此留下了很多钱用在房屋建造以及绿化方面,使得此地环境清幽,风景宜人。

      重症病人王不见王,各有一套独立的小花园。位于院区深处。外头连接的走廊工作人员可以刷卡通过,但要进入特定的某个房间却需要该区域患者的主治医师的身份卡。

      轻症的患者常呆在外院公共区域一起欢乐唱歌下棋,过着吃吃药,挨挨电,其余时间段与世无争的美好日子。

      刚开始定位到这个地方,我打的出租车司机跟着导航绕了一个多小时,才找到院区的正门。

      凭借医院人事处的邮箱文件通过安保后,中间入眼的大型喷泉,两侧虬立的千年松柏,弥漫于耳旁的鸟语花香,整片大石板铺成的大路,接缝处都很少见。

      非镀金炼银抓人视觉,也不用代表先进的科技手段装一溜张扬的彩灯,做面子工程捞油水。真正投资力度最大的,是维持天然。

      巨石从高山下来的搬运成本,松柏古树的日常维护,背后涉及各种以实力换来的合规程序,喷泉反倒是最不起眼的。这种以隐形的财富打造人类最适宜居住之地的大手笔,一度让我咋舌。

      还好我镇静地维持住面上的表情,没给咱穷人丢脸。

      疗养院外院地上的部分一共有三层,而我最开始供职于地下一层拘禁室,这里面关着许多行为恶劣,多次违反院规,对他人造成伤害的患者,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暴起攻击医生。

      没有医生愿意接手治疗他们的工作。

      我占的编制大便宜,就在此刻体现了它的明码标价——我必须在这里渡过实习期,熟悉各项基本流程后,方能获得晋升内院成为主治医生的资格,否则合同作废。且在院方要求时,不得拒绝到拘禁室值班的任务。

      纵我身手矫捷,机智聪明,工作了几个月,身上还是落下了不少旧痂新伤。

      在我终于结束了这段煎熬的新人时期,对接的同事从天而降,递给我特制的工牌与通行证,引我路过一条开旷的长道走廊,去熟悉新的工作环境。

      他们还给我安排了一间两人共用的办公室,我很开心,这是以往不曾有过的待遇。身为年纪轻轻、又没背景的大夫,我通常是和五个职务一致的同事挤在一间大屋子内。

      于是我掏出口袋的小杯子跟蓝黑笔写着什么。

      同事探头瞄了一眼,本以为我在写用药和病程要点,在医生的学习过程中,公共场合写的这些是可以尽情分享给同伴的。却不期然瞧见一小块排成方形阵列的文字。

      “这是?”他面上露出一丝怔忡。

      虽然我并不是在写关于病人的事情。但我为人坦荡荡,从不做不可示人的隐秘事。见他好奇,便提溜起随身小本子,怼到同事面前给他看。

      同事战术性往后一仰,看清了他所好奇的内容:

      「咬定任务不放松,编制终到我手中

      好大一间办公室,喜气涨得脸颊红」

      “这是……诗?”

      “准确的讲,叫做打油诗。”随心而写,不需强求格律,反正也不指望它名传千古,只是想抒发胸臆之情,记录日常发生的一些值得纪念的事情。

      比如今天的“升职”,正是我诗兴大发的好时候。

      同事朝我竖了个大拇指:“有文采。”

      我疑心他在嘲讽我,譬如张宗昌的打油诗怎能算得上有文采呢?

      后来才知道,他是高考语文不及格的偏科鬼才理科生。

      同事自觉与我拉近了关系,同我闲聊吐槽:“你这样年轻,为什么会选择从事这个行业呢?”

      我说:“和你的原因应该是一样的。”

      我俩对视一眼,同病相怜。都是原生家族的痛啊。

      “唉,再过几年,攒够买首付的钱,我就辞职不干了,回老家开个烧烤店。日日与病人做伴,我感觉自己都快要疯了。”同事很健谈:“你座位上原来的那个医生就是这样走的。”

      “你打算在这里干几年?”他随口问道。

      我一时语塞,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了:“只要医院不倒闭,我会在这里干一辈子。”

      同事瞪大了眼睛,为我的勇气与决心而折服。

      我接手的第一位享有独立小花园的内院病人,是名年芳81岁姓顾的老大爷。

      病历上他的全名叫顾宏城,让我想起了本市的宏城科技有限公司。

      果不其然,他的职业那一栏写着「宏城科技企业负责人」。

      病历书写中的职业,是按照当前的职业状态记录的。这就说明,此老过了63岁的退休年龄,且患上精神病,依然奔腾于工作的前线,牢牢把控着他干了一生的公司职权。

      面对老者的努力上进,我的心中一股钦佩之情油然而生。

      爱一份体面而光荣的工作,就干到老死。

      他,是我学习的榜样。

      我心怀怜惜地点开顾宏城的病历。

      「诊断:妄想障碍

      分离性身份障碍

      描述:三年前,患者无明显诱因,出现名为顾睨的修仙身份,常口称欲飞升而从二楼病房跳下。日前频繁发作。」

      看了没几行,就听得外面一阵喧闹。

      我急忙出门察看,外头阳光晴朗,云朵飘了几层,稀稀疏疏,底下是绿树草坪。

      我清晰听得一句:

      “有人要跳楼啦!”

      右侧隔壁身穿蓝白条纹的患者站在墙头上开心大呼。

      顺着他的视线移去,我看到一位精神矍然的老头,倚靠在窗户旁,大吼道:“我欲飞升!”

      说着就往二楼跳了下去,唉呀发出一声惨叫。

      我急忙叫人去救这把老骨头。

      突发事件惊得我出了一身白毛汗。后续处理中又对流程更明白了,才知内院工作的挑战性是外院无法比拟的。

      因为内院的患者一般身份特殊,年纪也大,在入院前就交了足够的钱与院方商量好了,不得对患者过于粗暴,其中禁用的工具包括束缚带。

      这种要求使得医生束手束脚。

      幸好特制的病区,楼层低矮,且下方铺的是软土与草坪,减缓了冲势,老头体格肥圆,没出大事,只是有点轻微脑震荡。

      这场风波责难最终没有算在我的头上,毕竟我是刚来,连查房都没去过。只能责令护理部以恶性事件上报,进行整改。

      我接手老头后,知道对这种百教无改的定性老头,用劝告的手段是没有任何用处的。

      于是在看望老头时,直接摆出冷脸态度,稍微同化了下患者的思维,严厉警告他:“病房内不准飞升!”

      我冷肃着脸的样子,还是很能唬人的。得功于生来的长眼粗眉下垂唇,不笑的时候生人莫近,孩童吓哭。

      顾宏城嗫嚅着问道:“凭什么不能飞升?”

      “因为这里是我的地盘,你没有通过我的测试。”我给他安排了一个前置条件,略松了松制止他妄想的带子,但他依然被限制在我的言语中。

      精神疾病常常脱离正常社会,而人源于基因里的本能不会改变。

      他们都怕恶人,怕能统领他们的强者。当然不能一概而论,少部分越遇恶越疯。

      但在我的判断下,顾宏城不属于后者。

      千度千科记载他毕业于本市理工大学,一路往上考到硕士,升为博士,然后才出来创业。在我的诊治经验中,本市和谐校园环境内就学的学生,书读得越多,人就越老实,对老师医生这类职业也很是尊重。

      结合他公司征信上空白的偷税漏税记录,可知患者不会是极少概率中的伪君子。

      即使顾宏城久有上位者的威严,这些记忆可能导致他对我的严苛表示不服。但在海马体的萎缩导致记忆丢失的情况下,人的思想行为被迫返老还童,有较大的可能性,他会服从医生下达的命令。

      之前过度的行为,应该由于前任医师对他的宽容放纵。

      果然,经过我的告诫后,老头不再跳楼了。

      但经检测,不跳楼之后,患者的心情抑郁了。

      我不得不去找他谈话,语重心长,态度和蔼,对我亲戚家的小朋友都没有这么温柔过:

      “不是不让你飞升,是让你有规划的飞升,有目的的飞升,适度的飞升,不影响他人的飞升。”

      “飞升是有条件的,条件就是,一定要通过我的测试。你看看你,跳了那么多次楼,真的飞升成功了吗?只是白白受伤。”

      顾宏城委屈道:“那测试我不会做。”

      笑话。代表患者病愈测试,你要是真会做了,我早就双手双脚恭贺你离院了。

      我说:“所以,你还得学啊。”

      “我年纪这么大了,还学什么?”

      我从背后掏出了一摞考公资料。

      正义,向上,洗涤人心的思想大成之物,具有神奇的双向调节作用,正常人做会出现一些精神问题,而精神病做了,反而对病情大有改善。

      “活到老,学到老,学到八十刚刚好。顾老爷子,您才八十一,正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好时候!”

      顾宏城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看来我的治疗还兼具美容养颜的功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顾宏城,病房内不准飞升●上(已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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