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樂优樂优刘

173、春院 四位姑娘在

　　四位姑娘在堡里住了半月，渐渐熟络起来。熟络之后，便开始串门。

　　这日午后，萧云意拉着程锦书和顾兰舟，说要去看大小姐的院子。柳含烟本不想去，被萧云意硬拽着，也跟了来。

　　四人穿过东院回廊，绕过月洞门，又穿过一片桂树林，才到乔江月的院子。萧云意推门进去，脚步顿住了。

　　这院子比她们住的大了两倍不止。院里种着四季桂，金桂银桂交错，香气浓得化不开。墙角一株老梅，枝干虬曲。院中引了一脉活水，从假山间穿过，汇入一方小池。池边铺着鹅卵石小径，曲曲折折通向后面的温泉池。

　　萧云意往正屋瞧了一眼，咋舌。屋里的家具全是黄梨木的，雕花繁复。博古架上摆着几件古玩。窗上糊的是蝉翼纱，透光不透影。

　　“大小姐住的地方这么好。”萧云意脱口而出。

　　乔江月正坐在窗前看书。见她们来，放下书起身，让人进来坐。她穿了件青碧色薄袄，头发绾得低低的。

　　“几位姐姐怎么来了。快坐。”

　　萧云意坐下，眼睛还在四下打量。程锦书只扫了一眼，没多话。顾兰舟坐到窗前，说这院子光线好，想画下来。柳含烟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了，安安静静。

　　萧云意忍不住问：“大小姐，你这院子比我们住的好了不止一倍。堡主对你可真好。”

　　乔江月低头倒了茶，递过去：“我身子不好，父亲体恤。让我住这边，安静些。温泉池子也在后头，方便养病。”

　　萧云意“哦”了一声，接过茶。她目光一转，又问：“大小姐，我们来了这些日子，总听人说你救了少主一命。你给我们讲讲呗。”

　　乔江月端着茶盏，喝了一口才道：“没什么不能讲的。他那时迷了路。我正好在镇上摆摊，碰见了。就把他领回去了。”

　　“摆摊？”顾兰舟转过头来，“大小姐从前是做什么的？”

　　“替人写信。写状子，写婚书。也帮人起名字、看日子。混口饭吃。”

　　萧云意来了兴致：“那你是怎么认出他是姚家堡少主的？”

　　“没认出来。”乔江月笑了笑，“我就当他是个走丢的普通人，给了一间屋子住，给了一碗饭吃。”

　　“他住了多久？”

　　“一年半。”

　　“一年半？”萧云意瞪大了眼，“你们就两个人住？”

　　乔江月还没开口，院门口传来脚步声。姚公瑾进来了。他穿了件月白长衫，手里提着个纸包。见院里坐着四位姑娘，他脚步顿了一下。

　　“哥哥。”乔江月站起来。

　　姚公瑾把纸包搁在桌上，语气淡淡的：“听说几位姑娘在。过来看看。”

　　萧云意笑了：“少主对大小姐可真好。”

　　乔江月忙道：“我身子不好，哥哥照看得多些。几位姐姐别多心。”

　　她让着众人坐。姚公瑾在乔江月旁边坐下，和她隔着一拳的距离。

　　萧云意看着姚公瑾，忽然问：“少主，我听大小姐说，你们从前住一处。你住偏房，她住正屋。那你平日都做什么？”

　　乔江月看了姚公瑾一眼。那一眼很快，带着点提醒。她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叫他：“哥哥。”

　　那声“哥哥”叫得比平日重些。意思是：别说了。

　　可姚公瑾像没听见。他端着茶，淡淡道：“挑水。劈柴。洗衣。做饭。”

　　满院静了一瞬。

　　乔江月又叫他：“哥哥。”这次声音更轻，带着点急。

　　姚公瑾偏过头看她。他目光很静，像在说：没事。然后他转回去，对着四位姑娘，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她白天出去摆摊。替人写信，写状子。一天挣不了几个钱。生意好的时候，十几个铜板。不好的时候，一个也没有。”

　　萧云意张了张嘴。程锦书放下了茶盏。

　　“所以我在家，就把能做的都做了。”姚公瑾继续道，“挑水，劈柴，做饭。她回来的时候，饭是热的。”

　　顾兰舟轻声道：“那衣服……”

　　“衣服也是我洗。”姚公瑾道，“两个人的。”

　　满院又静了一瞬。

　　萧云意瞪大了眼：“你给她洗衣服？”

　　“嗯。”

　　“你可是少主……”

　　姚公瑾看了她一眼，目光很淡：“那时候我不是少主。我就是她捡回来的一个人。她养了我一年半。我给她洗衣服，怎么了。”

　　萧云意说不出话了。程锦书看着姚公瑾，目光里有几分复杂。顾兰舟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柳含烟坐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没说话。可她看姚公瑾的眼神，比方才深了许多。

　　乔江月坐在旁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叫了他两声哥哥。她拦他。可他不听。他偏要说。说得那样坦荡，那样理直气壮。好像那些苦日子不是苦，好像给她洗衣服是天底下最应该的事。

　　萧云意又问：“少主，你那时候就甘心做这些？”

　　姚公瑾放下茶盏。他看了乔江月一眼。那一眼很短，可乔江月看见了。然后他道：“她给我凑过路费。攒了两个月，二两银子。让我走。”

　　萧云意一愣：“那你为什么没走？”

　　姚公瑾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然后他道：“不认识路。她让我往北走。我往南走了三天。又回来了。”

　　萧云意“啊”了一声，笑了：“少主也会迷路？”

　　“嗯。从小在山上长大。不认得官道。”

　　程锦书看了乔江月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点探究。乔江月面不改色。她低下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好像姚公瑾说的真的只是迷路。

　　萧云意又问：“那你住她那儿，日子过得苦不苦？”

　　姚公瑾放下茶盏。他想了想，道：“苦。吃窝窝头。房子下雨漏雨。冬天没有炭火。冷。”

　　萧云意叹了口气：“少主，你在外面吃了这么多苦。”

　　姚公瑾没说话。他站起来，把那包桂花糕往乔江月面前推了推。

　　“我先走了。你慢慢坐。”

　　他转身走了。走得稳稳的。四个姑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萧云意愣了一会儿，才说：“这位少主……倒真是跟别家的少主不一样。”

　　程锦书没接话。顾兰舟拿起笔，继续画她的画。柳含烟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那包桂花糕看了看。然后她放回去，也走了。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乔江月一眼。

　　那一眼很轻。可乔江月觉得它重。

　　院子里安静下来。乔江月拿起那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很甜。可她嚼着嚼着，想起窝窝头的味道。硬。糙。可那是她和他一起吃的。她咽下去。桂花糕的甜和窝窝头的糙，在她嘴里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