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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三下鞘鸣,阵前私诺 沈伯彦寻来 ...

  •   沈伯彦寻来那日,天冷得古怪。

      白日里还出了一角太阳,到了傍晚,北风忽然紧了,吹得营外几棵老槐树呜呜直叫,像人躲在风里哭。沈聿正在文书房里核对新一批粮草的入册,李安在旁磨墨,屋子里静得只听见算珠和风声。

      韩让从外头跑进来,袖口上沾着碎雪,脸上冻得发红,嘴却咧着:“沈大哥,外头来了个行商,说是从南边过来的,拉了两车货,想找管事的问个盐引。我瞧着不像寻常买卖人,他身边那三个伙计,走路没声,像练过的。”

      沈聿的笔停了一下。

      “人在哪儿?”他问。

      韩让说:“在营西边那个废马棚里猫着。我让人先稳住了,没声张。”

      沈聿把笔搁下,看向李安。李安没说话,只把墨锭从砚台边轻轻拿开,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沈聿起身,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袄,对韩让道:“你跟我去。李安,你在门口望着,别让人靠近。”

      废马棚在营西,靠着半截坍了的土墙,顶上的茅草早烂光了,只剩几根黑乎乎的椽子支棱着,风一吹就往下掉渣。沈聿走进去时,里面已经黑得快看不清人。一个瘦高人影站在破棚中间,身后停着两辆车,车上的东西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三个伙计模样的汉子分三面站着,见沈聿进来,都没动,只把腰微微侧了侧,像是随时能抽出家伙来。

      沈聿站定,没有先开口。

      “公子。”那瘦高人影忽然喊了一声,声音又哑又颤,像喉咙里堵了多少年的东西一下子翻上来了。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从黑暗中露出脸来。五十出头,颧骨极高,面皮黄瘦,两鬓已经花白。可沈聿认得他。再瘦二十斤、再老二十岁,也认得他。

      沈伯彦。

      沈聿没有动。他站在离沈伯彦五步远的地方,像一尊被夜风浸透的石像。韩让在后头极识趣地停住了脚,半个字也没敢出。

      “世叔。”沈聿开了口。声音很平,听不出是冷还是热,“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沈伯彦没答。他忽然一撩衣摆,直直地跪了下去,额角磕在冻硬的地上,发出极闷极重的一声。

      “公子,沈家没了。”

      他说完这句,肩膀像是被什么压塌了似的,整个人伏在地上,好一会儿没起来。风从破棚四周往里灌,把他那身旧袍子吹得乱翻。他不再说话,也不抬头,就那么跪着,像一条被浪打上来的老鱼。

      沈聿看着他,没有上前去扶。他站了足有一盏茶的工夫,才慢慢走过去,弯下腰,把沈伯彦从地上拽起来。

      “沈家早没了。”沈聿说。他语气仍旧很平,只是拽着沈伯彦胳膊的那只手,指节泛白,“从长安城破那天起,沈家就只剩两个人了。一个你,一个我。这跪,免了。”

      沈伯彦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他看着沈聿,嘴唇哆嗦了半晌,只说出一句:“你瘦了。”

      沈聿没接这句话。他松开沈伯彦,转身往棚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你带了多少人来?”

      沈伯彦说:“就三个。都是沈家当年在河东的旧人,改头换面活到现在的。外头车里是些盐引和旧账本。我托了河东节度府的关系,给你铺了一条入府的路。”

      沈聿说:“好。世叔先歇一晚。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沈伯彦说:“公子,你不想问吗?沈家当年到底是谁……”他说到一半,声音忽然哽住了。

      沈聿没有回头。他站在破棚门口,北风卷着雪粒打在他脸上,他不闪不避,像根本感觉不到冷。

      “我想知道。”沈聿说,“但不是现在。”

      他说完便走了。

      韩让跟在后面,走了一段,终于小声问:“沈大哥,那人真是你族叔?他看着快撑不住了。”

      沈聿没答。他走得快,风把他的衣摆掀得老高。韩让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沈大哥,我多一句嘴。”韩让压低声音,“沈家当年的事,我听说不止是军械。七皇子的事也是。他是被架上去的。”

      沈聿忽然停了。

      韩让吓了一跳,差点撞上沈聿的后背。他连忙退了一步,抬头正对上沈聿转过来的脸。那双眼在夜色里又深又冷,像两口结了薄冰的井。

      “你刚刚说什么?”沈聿问。声音不大,却让韩让浑身都绷紧了。

      韩让咽了咽唾沫,说:“我说,七皇子的事。他……他当年本不想反的。是有人拿你当筹码,逼他点的头。他母族那些人三番五次进宫,说七殿下若不应,就想法子把你拖进去。七殿下这才点了头。”

      沈聿没动。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把地上的雪沫卷起来。韩让看见沈聿的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像吞下了什么极苦极重的东西。

      “这些事,你从哪儿听来的?”沈聿问。

      韩让说:“我当年跟的那个公公,就是东宫的人。他喝醉了酒,断断续续说过。七皇子那边的人,都是些不得势的老将,逼得紧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沈聿没再问。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这一回他走得不快,步子却重,每一步都像踩在结了冰的湖面上,随时要把什么东西踩碎。

      当天夜里,沈聿没有回棚。他一个人坐在营外那棵老槐树下,面前是黑沉沉的旷野,风从北边来,吹得老槐树上的枯枝咔咔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一下一下地折断。

      李安远远站着,没有靠过去。他看见沈聿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按着腰间那柄家传佩剑,指尖在剑鞘上一下一下地敲。

      笃。笃。笃。

      李安数得清楚。三下。

      敲完,沈聿就把手放下。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手,再敲三下。

      笃。笃。笃。

      如此反复,像是和谁在说话,又像只是无意识地确认自己还活着。

      韩让摸过来,缩着脖子蹲到李安旁边,小声说:“李叔,他不冷吗?”

      李安说:“你去睡吧。”

      韩让没走。他哈着白气,也望着远处那个坐在树下的影子,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七皇子要是不死,沈大哥现在该在长安城里当他的贵人,哪会跟咱们在这鬼地方受罪。”

      李安看他一眼,没说话。

      韩让又说:“李叔,你说,人这一辈子,真是有命的。有些人天生就站得高,摔下来就碎。有些人从泥里长出来,怎么踩都不死。”

      李安说:“你不睡觉,就滚回棚里去。”

      韩让吐了吐舌头,到底还是缩着走了。他走后,李安仍旧站在那里,望着沈聿。他看见沈聿又抬起手,在剑鞘上敲了三下。这一次极轻极轻,像怕惊动什么。

      李安想,那个约定,他还没和陆峥说呢。

      可看这样子,沈聿约莫是要说的。

      只是不知道,那三下剑鞘,将来会变成谁的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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