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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较剑术,温雅收锋 配军营后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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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军营后头有块空地,周围堆着废兵器、烂木桩、几架散了架的破车。地上全是冻硬的泥,踩上去硌脚。营里人管这儿叫“烂骨场”。名字不吉利,可这地方本来就是给人断骨头用的。
沈聿第一次见陆峥打架,就在这儿。
那天他刚给老赵送完粮账,抄近道回棚,经过烂骨场,听见里面一阵闷响。他停住脚,从半塌的土墙后望过去,看见十几个人围着两个人在打。
说是打,其实更像一群野狗围着一头孤狼。陆峥站在最中间,背微弓,手里攥着半片从地上捡起来的锈刀,刀口上全是缺口,像一片烂牙。周虎缩在他身后,左肩上一道血口子,脸上也挂了彩,可嘴还没闲着,一边喘一边骂:“你娘个腿,有本事单挑!十几个人围俩,你们也就仗着人多!”
没人理他。那十几个囚卒显然吃过陆峥的亏,不敢轻易往上扑,只散成半个圈,一点点往里逼。陆峥也不动,就站在那儿,像一头被堵进死角的狼,眼睛又黑又沉,透着一股“来一个老子弄死一个”的凶。
沈聿看了一会儿,发现这人根本没什么招式。他就是力气大,反应快,骨头硬。别人一刀砍过来,他不躲,反手就架,架完就抡。那半片锈刀在他手里跟铁条似的,砸在谁身上都是一声闷响。眨眼的工夫,地上已经躺了五六个,剩下的人互使眼色,忽然一齐扑上来。
陆峥把周虎往后一踹,自己迎了上去。
那一瞬间,沈聿看见他脸上一点惧色都没有,只有某种极原始的、像被火淬过的狠。这狠不漂亮,甚至有些难看,像野地里长出来的荆棘,横七竖八地扎人。
可沈聿就是觉得,这人能破阵。不是能打,是能破阵。他身上有种东西,能带着人不要命地往前冲。那东西,千金难求,万人里出不了一个。
沈聿没有再看下去。他转身走了。
当天夜里,沈聿把陆峥叫到烂骨场西边的小坡上。周虎非要跟来,蹲在不远处,拿根草茎剔牙,嘴里嘟嘟囔囔:“大半夜的不睡觉,跑这鬼地方来,你俩该不是要拜把子吧。”
陆峥没理他。沈聿也没理他。
月不亮,云层厚得发黑。沈聿站在坡上,手里提着一根从废木堆里捡来的木棍,约莫三尺长,表皮磨得发白,握在手里正好。他看着陆峥,说:“我今天看见你打架了。”
陆峥说:“看就看了,又不是什么好景。”
沈聿说:“你能打。但你打的不叫武艺,叫蛮劲。蛮劲能赢十个,赢不了一百个。我要你学的是,怎么用刀赢一万人。”
陆峥沉默了。他站在坡下,仰头看沈聿。风从坡上卷下来,把沈聿的衣摆吹得猎猎响。陆峥觉得这人今晚有些不同,和平日里在文书房拨算盘的样子不同。那双眼太亮,亮得像能望穿这整片黑。
“我不懂那些。”陆峥说,声音闷闷的,“谁打我,我打谁。我只知道这个。”
沈聿说:“那你打得过千军万马吗?”
陆峥不说话了。
沈聿握着木棍,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陆峥,今晚我用这棍,跟你过三招。三招之内,我若点不中你的要害,算我输。”
陆峥眉头一扬,像听见了什么荒唐话。他上下打量沈聿,这人裹着那件破羊皮袄,脸还带着病气,风一吹像是要倒。陆峥说:“你省省吧。我手重,别把你骨头打散了。”
沈聿笑了一下。那笑极淡,像冰面裂开一缝,漏进一点月光。
“就三招。”沈聿说,“你赢不了我。”
陆峥眼里骤然烧起一簇火。他不再废话,从周虎那儿抽了那柄刨土的短刀,横在胸前,摆出一个野路子的门户:“来。”
周虎识趣地往后退了几步,蹲在一截烂木头上,嚷道:“陆峥,你下手轻点,别把咱们新来的账房先生打死了!他要是死了,赵管事非剥了你的皮不可!”
陆峥没听见似的,只盯着沈聿的脚下。
沈聿动了。
他动的幅度极小,像只是把重心从左脚换到了右脚。可陆峥的瞳孔还是猛地一缩,因为他看见沈聿从原地消失了,下一刻,木棍已贴着风朝他左肋扫来。陆峥下意识抬刀去格,哪知那棍根本不是朝他身上来的。他格了个空,整个人往前倾了半寸。
沈聿已经在他身后。
陆峥反应极快,反手就是一刀。可他快,沈聿更快。木棍像一条活蛇,从下方斜斜地挑上来,棍身贴着陆峥手腕一卷,力道不重不轻,正点在他腕内侧的那根筋上。
陆峥整条手臂一麻,短刀脱手,噗地插进泥里。
第三招根本没使出来。
周虎嘴张得老大,半天才憋出一句:“他娘的……见鬼了。”
沈聿收棍,往后退了半步。他的呼吸只乱了一瞬,很快又稳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握着木棍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着白。
陆峥站在原处,低着头,看不出表情。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弯下腰,从泥里拔出那柄短刀,在裤子上蹭了蹭,别回腰间。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聿,说:“你以前学过。”
沈聿说:“学过。”
陆峥说:“很厉害。”
沈聿说:“你以后也能。”
陆峥没说话。他望了沈聿很久,那眼神极深,像有火在里头烧,烧得又静又烈。然后他缓缓地,极重地,点了一下头。没跪。什么也没说。只那一下,沈聿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刀不是用来换命的。”沈聿说。夜风卷过来,他声音不轻,像说给陆峥一个人听,“是用来破阵、夺城、定天下的。陆峥,以后你的刀,只为我出。”
陆峥说:“我不懂那些。我只知道跟着你,能活。”
沈聿脸上的笑意慢慢散了。他看了陆峥很久,像要把这个人从眼睫到喉咙都刻进心里。
“那你就跟着我。”
周虎在后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蹲在那儿,看着月下这俩人,忽然觉得这世道好像也不是全没指望。
当夜,沈聿回到棚里,没有点灯。他坐在黑暗里,把陆峥那柄短刀借了来,看刀口上翻卷的刃,看得出了神。李安进来添草,见他不睡,也不问,只把草往地上一铺,说:“你今日收了把好刀。”
沈聿说:“不是刀。是人。”
李安说:“人比刀难用。”
沈聿说:“也好用。”
李安没说话。他背过身去,在草堆里躺下。过了很久,他听见沈聿极轻地笑了一声,像自嘲,又像认命。
“李安,”沈聿说,“我这辈子,怕是要赌个大的了。”
李安闭着眼,说:“你从长安逃出来那天,就已经在赌了。”
沈聿没接话。黑暗里,只有风从破墙外头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替他们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