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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囚营风雪,半食余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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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聿醒来的时候,天已经灰蒙蒙地透了些光。雪后初霁,营里到处是烂泥和牲口的臊气。他动了动手指,发现身上压着一件老羊皮袄,又脏又破,却厚实地裹住了他半截身子。他愣了一瞬,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那皮袄,像抓住了一棵救命稻草。
不远处,周虎蹲在地上,就着一堆湿柴火烤火,火没生起来,烟倒是冒了不少。他见沈聿醒了,回头喊:“陆峥!你那娇气包醒了!”随后又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说:“操,我跟了他十年,就没见他这么伺候过人。”
陆峥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碗,碗里是半碗看不出颜色的水,飘着几片草叶。他把碗往沈聿跟前一墩,说:“喝水。营里的柴有限,不敢给你烧开,你将就。”
沈聿看着他,不知为何,眼眶热了一下。他缓缓坐起身,接过碗,喝了一口。那水苦,苦得舌根发麻。可他一口一口地全喝了,没剩一滴。
“多谢。”沈聿说。声音还是哑的,却比昨夜清楚了。
陆峥在门边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麦饼,掰成两半,自己咬了小的,把大的扔给周虎。周虎接住,却斜了沈聿一眼:“陆峥那份已经全进你肚里了,这还是我的。你可别想再分。”话虽这样说,他还是从自己那块上掰了一角,丢给沈聿。
沈聿没接。他把那一小角拿起来,慢慢放进嘴里,嚼了很久。那饼子粗,喇嗓子,可沈聿觉着,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的一口饭。
饭后,沈聿强撑着起身。他腿脚发软,扶着墙挪到营中一块空旷处。晨光从灰云后头漏下来,照得满地泥泞发亮。陆峥正在空地上收拾几根破木棍,当是柴火。周虎蹲在一旁,拿刀尖刨土,不知在刨什么。
沈聿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昨晚救了我一命。我该还你。”
陆峥头也不回:“还不还的,先活过这个冬再说。”
沈聿没接这话,只往前走了两步,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掂了掂。棍身还沾着冻硬的泥,挺称手。他转头看陆峥:“陆峥,你可敢跟我过两招?”
周虎一听,来了劲:“哟呵,就你这风吹就倒的样子?还没出招先把自己摔了。”
陆峥也回过头,上下打量沈聿。这人还穿着那件破皮袄,脸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没有,偏生那双眼亮得惊人,像蓄着一簇从雪地里烧起来的冷火。陆峥心下一动,嘴上却嗤笑:“你省省吧,别折了胳膊。”
沈聿不恼,只微微一笑。那笑极淡,像冰面裂开一缝,漏进了一点天光。
陆峥愣住了。他想,这人若洗去满脸泥污,怕是要比外头小城里那个被画师画在墙上的仙人还好看几分。
“就三招。”沈聿说,“你赢不了我。”
陆峥眼底闪过一丝锋利,像被人踩了尾巴的野物。他扔下木棍,从周虎手里抽了那根刨土的短刀,横在胸前:“来。”
周虎识趣地退开两步,嘴上不忘拱火:“陆峥,让着点,别把咱们新来的账房打死了。”
沈聿笑而不语。他双手握棍,脚下一错,人已欺身而上。陆峥只觉眼前一晃,棍风贴着耳侧擦过,他下意识挥刀去挡,沈聿却根本不在原地。那根木棍像活了一般,从极刁的角度斜挑上来,啪地一声,正点在陆峥手腕。
短刀脱手,落进泥里。
三招。头一招是虚,第二招是诱,第三招,陆峥甚至没看清棍子从哪儿来的。
周虎嘴张得老大,半晌憋出一句:“见鬼了。”
沈聿收棍而立,衣摆沾了泥,人却站得极稳。他低头看陆峥,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将他半张脸映得发白,那双眼更深了,像两口望不到底的井。
“刀不是用来换命的。”沈聿说,“是用来破阵、夺城、定天下的。”
陆峥抬头看他,眼里没有恼,只有一种极亮的东西,像被那道剑风点着了的火。他没跪。周虎在后头扯他袖子,急得不行:“傻子,快跪啊!这他娘的是天老爷给的机会!”
陆峥没动。他只是望着沈聿,慢慢地说了一句:“我不懂那些。我只知道跟着你,能活。”
沈聿脸上的笑意渐渐散了。他沉默地看了陆峥好一会儿,眼神极深,像要把这个人从眼睫到喉咙都刻进心里。
半晌,他低低地“嗯”了一声:“那你就跟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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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沈聿在营中多了个记账文书的活计。陆峥和周虎也因“武艺尚可”,被调去了营中较轻的差。三人同一片屋檐下进出,白日混在泥与牲口之间,夜里挤在同一堆草垛里。
李安第一次主动走到沈聿跟前,是天又落了一层薄雪的傍晚。他生得不高,瘦瘦小小,灰扑扑地缩在暗处,像营里一棵不起眼的草。
“你算账的法子,不是县学里教的。”李安说。
沈聿正蹲在地上拿树枝写数,闻言抬头,打量他。半晌,他笑了一下:“会算钱粮?”
“会。”李安说,“我只会算钱粮。”
“会算就够了。”沈聿扔了树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以后你跟着我。”
李安没有立刻答应。他看着沈聿,浑浊的眼睛里有些极淡的东西在闪:“我不跟谁。我只想活。”
“跟我也能活。”沈聿说。
李安盯着他,像要从这个年轻人身上找出一丝能让人信命的东西。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地上的雪沫卷起来,落在沈聿肩头。他站得很直,像一杆插在泥地里的旗。
李安终于点头:“好。我跟你搭伙。”
沈聿笑了。李安觉得那笑容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却让他这个在泥里滚了半辈子的人,心里忽然安定了。
韩让就是那时凑上来的。他比沈聿小两三岁,人瘦得跟竹竿似的,一双眼睛却活络得过分。他笑嘻嘻地喊沈聿“沈大哥”,说自己也识得几个字,能跑腿、能传话、能守夜。沈聿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淡淡地:“先待着吧。”
韩让点头哈腰,退到李安身后。李安皱了皱眉,低声说:“这小子眼珠子太活。”
沈聿说:“这地方,活人才中用。”
他说这话时,目光不自觉地越过李安,落在不远处正在劈柴的陆峥身上。陆峥赤着上身,一斧一斧地劈下去,柴火在斧下炸开,发出极脆的响。他身上那一道道旧疤,在雪光里像被刻上去的河。
沈聿忽然想:我要成事。我要让这个人不必再在雪地里劈柴。
那是他逃出长安之后,第一次重新想起“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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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书有云:沈聿一见陆峥,奇之,拔于囚伍。
史书没写的是,那一刻,沈聿心里想的不是奇,是怕。怕这乱世太大,怕自己太弱,怕这个给他塞了半块麦饼的人,最后也像宇文曜一样,死在他面前。
所以沈聿想,他要活。他得活。
不为自己活,也要让陆峥跟他一起,从这雪地里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