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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残唐乱世,儒衫落泥   唐末。 ...

  •   唐末。藩镇割据,朝纲崩坏。
      史书有云:陆峥者,字伯镇,代北人。生卒无考。初为军奴,后没入配军营。时沈聿亦在难中,一见奇之,拔于囚伍。峥感其知遇,誓以死报。从聿起兵,每战先登,锋不可当。凡破城百余座,未尝一败,军中号为“陆无敌”。
      这些都是后话。此时的陆峥,还只是配军营里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活过今冬的死囚。
      而沈聿,还没遇见过他。
      ---
      沈聿想,自己大约是快死了。
      这个念头很平静,像一粒石子沉进深水,连波纹都懒得泛起来。他靠着一截半塌的土墙,半躺在草堆里,眼皮重得像灌了铅。配军营的冬夜冷得不像人间,风从破墙的缝隙里钻进来,跟刀子似的,一寸一寸地往他骨缝里钻。他身上的破袄浸了汗又冻上,硬邦邦地糊在身上,像被人按进了冰水里。
      其实他不该死的。
      他出身沈氏,是钟鸣鼎食之家养出来的嫡子。七岁入宫,做了七皇子宇文曜的伴读。深宫十年,两个少年在偏殿里念书、斗嘴、在宫墙上舞剑,宇文曜说:“哥,将来咱们结邻而居,你给我种一院子杏花。”那时候沈聿真信过。信这乱世还能被他们这样的人一点一点扳正过来,信自己这条命有比活着更值钱的地方。
      后来宇文曜被架着起兵,事败。凌迟。他死那天,沈聿就站在人群里,看着他被人从木笼子里拖出来。那么瘦的一个人,一身的血,眉间那几道竖纹却还在,像刻在骨头上的。宇文曜没找到他,只朝人群里笑了一下,说:“活着。”
      两个字。沈聿记了一辈子。
      沈家被牵连。父亲沈衡是宇文曜的老师,暗中供过军械。满门抄斩。那天夜里,沈聿从沈府后墙翻出去,怀里只揣着一柄家传佩剑,手上全是血。李安在巷子口接他,什么也没说,只把一卷假路引塞进他掌心,又把他往黑地里推了一把。
      李安问他:“想叫什么?”
      沈聿说:“沈季。”
      李安没多问。他只点了点头,把“沈季”两个字烙在了路引上,又拿去火边烤了烤,让墨迹吃进纸里。沈聿看着那两个字,心里想:排行老四。沈家老四。这世上就是有这个人,别人也不会多看一眼。
      多看一眼,他就活不成。
      河东的配军营不好进,也不好活。这地方名义上是藩镇的私兵来源营,实际上就是个吃人的泥塘。流寇、逃兵、被掳来的民夫、犯事被发卖的奴仆,全混在一起。没有户籍,没有来处,没人问你从前叫什么。沈聿蹲在土墙下,用炭条在脸上抹了几道泥,又打散了头发,让那半张脸隐进脏污里。他本来就是通缉犯,一路北上,昼伏夜出,东躲西藏,到这营里时,已经三天没正经吃过饭了。
      高热烧起来的时候,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草堆又湿又冷,他蜷在里头,听见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浅,像一只被按住了脖子的鸟。
      他想:也好。
      这条命本来就不该活。宇文曜死了,沈家没了,他一个人,孤伶伶地在这世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死了反倒干净。
      可是有人不让他死。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粗粝,滚烫,带着一股干裂的血腥气。沈聿的嘴被人掰开,半块硬得硌牙的麦饼塞了进来,几乎戳到他的嗓子眼。他呛了一声,耳边一个声音在骂:“周虎,把你那破衣拿过来,给爷搭把手!”
      又一个声音嘟囔:“自己都快冻死了还管别人……”
      “别放屁。”那人不耐烦,“能多活一天是一天。”
      有人用身子挡住风。极暖极暖的温度从背后贴上来,像一堵沉默的、活着的墙。沈聿费力地掀开眼皮,从眼缝里望出去,望见一张脸。
      那张脸并不好看。鼻青脸肿,额上有伤,眉骨高得吓人,像被刀削出来的,眼睛黑沉沉的,正低着头看他。那是沈聿此生见过最野的一双眼睛,没什么章法,没一点规矩,就那样直直地看下来,像要把人从死地里一把拽回来。
      沈聿看着他,脑子里模模糊糊地想:这双眼睛,不像囚犯。像一匹还没被驯服的狼。
      “你叫什么?”沈聿听见自己问。声音干得几乎发不出。
      那人见他醒了,似乎松了口气,面上却还是那副又凶又硬的表情:“陆峥。”
      沈聿动了动嘴角,想笑,没笑出来:“好名字。不该死在这里。”
      陆峥没接话,只把他嘴边的饼屑往里掖了掖。沈聿看见他的手——指节粗大,虎口全是裂口,手背上冻疮叠着冻疮。就是这样一双手,刚才把半块麦饼掰开,又把大半塞给了他。
      沈聿忽然有点想哭。没哭。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陆峥,像在确认这个人是真的。
      陆峥被他看得不自在,偏过头去,粗声粗气:“别这么看人。老子又不是庙里的菩萨。”
      沈聿说:“我为你这个人。”
      陆峥一愣。他蹲在那儿,像没听清,又像听清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他别开脸,声音闷闷的:“省点力气吧,别说话了。”
      沈聿闭上眼睛。
      外面的风还在刮,刮得营棚上的破草索索作响。李安远远坐在角落里,没动,只把灰扑扑的眼皮抬了抬,看清了那个叫陆峥的囚犯,看清了他塞饼、脱衣、挡风的全过程。李安在配军营里待了三年,这样的人见得太少。太少。
      他记住了这个人。
      而沈聿在昏昏沉沉地想:此人可破阵。不仅可破阵,这一腔孤勇,若为我所用,天下可图。
      可这个念头只浮了一瞬,就软软地沉了下去。他太累了。累到连“天下”两个字都懒得去碰。
      他只是往陆峥怀里缩了缩,像一只冻僵了的野猫,终于找到了一点活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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