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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太平将近,城街相望 天下将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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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将定。
这四个字从沈聿口中说出来时,满朝文武都听不出他什么语气。他坐在新漆的御案后,面前摊开的是各路州郡递上来的归附表。厚厚一摞,压得案角都弯了下去。沈聿一封一封地看,一封一封地批。李安在旁伺候笔墨,偶尔抬眼,见他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像在翻一本本死人的名录。
朝会散后,沈伯彦留了下来。他如今已经不太在朝上说话了,只在底下人吵得不可开交时,才站出来说几句。他老了,须发比去年又白了一圈,背也佝了些。沈聿有时看他,会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配军营外跪下来磕头的族叔。那时候沈伯彦还能挺着背说“公子,沈家没了,从今往后您就是沈家”。如今他走路都要李安扶一把。
“主公,”沈伯彦躬身道,“前朝旧臣中,有一批人想见您。他们不敢上折子,怕您多心。”
沈聿没抬头:“想见我,就上折子。不上折子,就是想私会。私会者,朕一个不见。”
沈伯彦张了张嘴,像要劝,到底没劝。只说了句:“王珪也不见?”
沈聿放下笔,抬头看他:“世叔,您是不是觉得,只要我见了王珪,天下就能稳?”
沈伯彦说:“至少文官那边能安。”
沈聿笑了一下。那笑极短,像刀片在冰上划了一下:“文官安不安,不在我见不见王珪。在他们有没有别的路。等我把旧朝剩下的藩镇一个一个清干净,他们自然就安了。”
沈伯彦不再说话。他躬了躬身,退了出去。走到殿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沈聿已经重新低下头去,御案上的折子堆得挡住了他半张脸。沈伯彦忽然觉得,这个族侄离他越来越远了。远得比当年在配军营外头、隔着一道破墙还要看不清。
沈聿确实变了。
他自己也感觉到了。有时深夜批折子,他会忽然停下笔,盯着自己的手看。这双手修长、干净、指甲修得齐整。可他知道,这双手杀过人。不是拿刀杀的,是拿朱笔杀的。一笔落下去,便是一府的人头,一族的兴灭。他从前写“陆峥”两个字时,手会抖。现在不会了。现在他的手稳得可怕,像这宫里的廊柱,什么风都吹不动。
这种稳,让沈聿自己都害怕。
陆峥回京后,日子过得极静。
他每日早起,先在院中练一个时辰的刀。刀还是那柄从配军营带出来的旧刀,刀鞘上坑坑洼洼,刀身却磨得极亮。他练刀时从不出声,只听见刀风一下一下地劈开空气,像要把这满院的寂静也劈成两半。练完刀,他就坐在廊下擦刀。擦得很慢,很细,像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周虎来看过两回,见他这样子,心里发堵,又劝不出口,只能陪着他干坐。
“陆哥,你这刀都快擦掉一层皮了。”周虎第五次来看他时,实在憋不住了,“你老这么待着,不是个事。要不我跟上头说,让你回营里操练两日?哪怕不打仗,也比闷在这儿强。”
陆峥头也不抬:“调令没下来。我哪也不去。”
周虎说:“你他娘的倒听话。主公让你不守,你就不守。让你在这待着,你就真在这待着。陆哥,你以前不是这样。”
陆峥擦刀的手停了一下。他抬头看周虎,说:“以前仗没打完。现在仗要打完了。”
周虎说:“仗打完了,你怎么办?真回乡下种地?”
陆峥没说话。他低下头,继续擦刀。那刀身上映出他半张脸,眉目被拉得有些变形,像另一个人。他看了一会儿,说:“周虎,我是不是挺没出息的。”
周虎愣了。
陆峥说:“旁人都争着往上走。只有我想着往后躲。有朝一日,这天下大定了,我该干什么,能干什么,我一点也想不出来。只知道不想再杀人。”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杀了太多人了。”
周虎心里酸得厉害。他拍了拍陆峥的肩,想说“你杀的都该杀”,可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他知道陆峥想的不是该不该杀。陆峥是累了。一个人杀了十几年,从配军营杀到长安,从死囚杀成大将军。刀口越卷越多,心口也越来越空。
“想种地就种地。”周虎说,“等天下平了,我也讨块地,挨着你种。你种菜,我养鸡。咱兄弟搭个伴。”
陆峥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却很真。他说:“好。我种菜,你养鸡。”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柳四娘还等着你回家。”
周虎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摆摆手:“提她干嘛。那婆娘嘴毒得很。”可陆峥看见,他转过身去时,耳朵尖红了。
沈聿就是在这时来到将军府外的。
他没有提前派人通传。只带了李安,微服简从,从宫城东角门出来,沿着长街慢慢往将军府方向走。暮春的傍晚,天还亮着,日头斜斜地挂在西边,把整条长街照成一片暗金色。街上的行人已经不多,偶有几个挑着担子匆匆走过的,谁也没认出这个身着灰衫、面如冠玉的年轻人,就是当朝的主公。
沈聿走得不快。他也没打马,也没乘车,只一步一步地走,像要把这条路走得很长很长。李安跟在他身后半步,不声不响。直到远远能看见将军府前那对石狮子了,沈聿才慢慢停下。
他们站在街的这一边。
将军府在街的那一边。
陆峥还在院子里练刀。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从半开的院门里一直拖到街面上。他上身只穿了件旧布衫,汗透了大半,后背的衣料紧紧贴着,随他挥刀的动作一下一下地起伏。那刀光在暗金色的日头下,银亮得刺眼,像有一尾活鱼在他掌间翻腾。
沈聿就那么站着。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极轻极轻地捻着袖口那一小片暗纹。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天光越来越暗。他仍然没有走。
李安也看见了。看见陆峥在院里练刀,看见他的刀风把院中那棵老槐树新发的叶子都带得哗哗响。他看见沈聿微微偏着头,像在听那刀风,又像在看那影子。可他知道,沈聿不会过去。
就像这长街。明明只隔了几十步,青石板路一路铺过去,走过去,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可沈聿就是过不去。他站在这边,陆峥在那边。这街不宽,却像一道天堑。
“主公,”李安轻声说,“可要属下去请陆将军?”
沈聿没答。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问:“李安,你闻到了吗?”
李安一怔:“什么?”
沈聿说:“他练刀时扬起的尘土味。还有槐树叶子被刀风带下来的那股青气。已经很多年没闻到了。”
李安没说话。
沈聿说:“像我在配军营外头,第一次看见他打架的那天晚上。”
他抬起眼,望向陆峥。陆峥练完最后一式,收刀站定。他转过身,刚好正对街面。他似乎没看见沈聿。他走到槐树下去拿那件搭在枝杈上的旧袍子。沈聿就看着他。看着他抖了抖袍子上的土,看着他低头在衣摆上擦了把脸。看着他把刀别回腰间,然后转身进了正厅,没再出来。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沈聿仍是站着。直到西边最后一线光全被远处的宫墙吞了,他才开口,说了两个字:
“回吧。”
他转身往回走。李安跟上去。沈聿走得很慢,像来时一样慢。只是他没有再回头。可李安分明看见,他的影子被月光拖得极长,从街心一直铺到将军府门口那对石狮子脚下,像一个人伸出了手,却终是没能够着那几级石阶。
回到宫中时,沈聿没有用膳。他走进书房,把门关上了。李安不敢进去,只在外头守着。一直守到夜过半,才听见沈聿在里面叫了他一声。
李安推门进去,见沈聿坐在案后,面前摊开一本旧书。李安认得。那是宇文曜当年送给沈聿的诗集。书角都卷了,纸页发黄,上头有沈聿从前的批注,墨色已经淡了。沈聿正翻到其中一页。那一页上,写着一首《出塞》。
沈聿的指尖落在“胡雁哀鸣夜夜飞”那一行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陆峥也抄过这首。”沈聿说。
李安说:“是。陆将军从前在营中写字时,抄过。”
沈聿说:“他写得比我好。”
李安说:“陆将军写字用力,一笔是一笔。”
沈聿没说话。他合上那本诗集,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李安以为他累了,正想退出去,却听见沈聿极低地说了一句:
“我把宇文曜的诗抄给他看。他把我的诗抄给我看。我们俩,像两个偷了别人东西的人。”
他说完,便不再出声。窗外起了风,把檐角的铜铃吹得叮叮响。风里带来远处更鼓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敲得这夜又长又空。
而将军府里,陆峥也没有睡。
他坐在窗边,手里捏着那方新得的丝帕。帕子角上绣着海棠。他拿到手里已有些日子了,每晚都要看一看。他从沈聿手里收过许多东西,可没有一样,比得上一方帕子。他以前总想不通。后来想通了。可就是不敢认。
“沈聿,”他对着窗外那轮半圆的月,轻声说,“你还记得,那年御苑里,我说想找个小院。你应了我一声‘好’。”
月不动。风从窗缝进来,把桌上的灯吹得跳了跳。陆峥垂下眼,把帕子叠好,按在心口。
“我还没忘。”他说。
这一夜,宫里有个人没睡。宫外有个人也没睡。两个人隔得不远。穿过长街,再过一道墙。
谁也没去找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