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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帝心微寒,猜忌初生 陆峥被削去 ...

  •   陆峥被削去边军兵权的消息,是在一个极寻常的早晨传到军中的。

      那日天晴,无风。陆峥正在校场上操练新兵,传令官从太原城里打马而来,手里捧着沈聿亲笔写的调令。调令不长,措辞也留了体面,只说“边事稍宁,着大将军暂留京师,所部暂交副将周虎代管”。底下盖着朱红的印,端端正正,像一道极轻的锁,落下来却不轻不重地套在了陆峥脖颈上。

      周虎当时就变了脸色。他捏着那纸调令,来来回回看了三遍,最后憋出一句:“这是什么意思?仗还没打完,不让将军带兵了?”

      陆峥把调令从他手里抽回来,折好,塞进怀里。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他说:“主公自有安排。你好好带着弟兄们。”

      周虎急了:“那你呢?你就这么交权了?”

      陆峥说:“军令如山。”

      “去他娘的军令如山!”周虎一脚踹翻旁边一架木盾,木盾骨碌碌滚出老远,惊得四周士卒纷纷回头。陆峥看着他,没发火,只把刀从腰间解下来,往他手里一塞。

      “我的兵,我的刀,交给你了。”他说。

      周虎抱着那柄刀,眼珠子都红了。他想说什么,可陆峥已经翻身上马,一扯缰绳,头也不回地往城门方向去了。

      李安在城门处等着他。陆峥勒马,见是李安,微微点了个头。李安说:“陛下在宫里等着将军。”陆峥说:“我不是回府吗?”李安说:“陛下吩咐,将军先到偏殿歇着,晚上有事相商。”陆峥“嗯”了一声,策马入城。

      他进偏殿时,韩让正从里头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韩让垂首行礼,说:“大将军,您来了。”陆峥没理他,径直往里走。韩让也不在意,只往旁边让了一步,脸上那点笑比廊下日头还亮。陆峥走过后,他抬起头,望着陆峥的背影,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低得连他自己都听不真,像一片叶子擦着地砖打了个转,就没声了。

      偏殿里已经掌了灯。陆峥在殿中坐了一个多时辰,茶换了两回,沈聿没来。李安来说:“陛下还在前殿议政,让将军再等等。”陆峥说:“好。”这一等,便等到了亥时。

      沈聿进来时,身上仍穿着朝服,显然是从前殿直接过来的。他见了陆峥,脚步未停,走到上首坐下,说:“等久了?”

      陆峥起身见礼:“末将听命便是。”

      沈聿摆了一下手,示意他坐。李安上了茶便退了出去。殿门从外头轻轻合上,把外头所有声响都隔开了。陆峥这才觉出这偏殿静得过分。炭火盆里的银霜炭烧得透红,偶尔“啪”地炸开一小簇火星,在寂静里显得极响。

      沈聿没有急着说话。他端过茶盏,用盏盖一下一下地拨着浮叶,低头看着那浅绿茶汤,像在数里头的纹路。陆峥坐在下首,也不开口。两人就这么坐着,像在比谁更能熬。

      最后还是沈聿先开的口。

      “陆峥,你可知今日调令,朝中多少人拍手称快。”

      陆峥说:“末将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沈聿笑了一下。那笑极薄,像刀片在灯下一闪:“你不想知道,是因为你不怕。陆大将军,你手握重兵,威震天下,却连别人在背后怎么嚼你,都懒得听。你这不是大度。你这是根本不在乎。”

      陆峥抬头看他。沈聿也正在看他。灯下那双眼睛极深极静,像两口望不见底的井。陆峥说:“末将只在乎一件事:主公还需要我做什么。”

      沈聿说:“朕要你交兵权。你就交了。朕要你回京,你就回来了。陆峥,你这副样子,总让朕觉得,你早就在等这一天。等一个借口,把什么都放下。”

      陆峥的手指极轻地蜷了一下。

      “末将没有。”他说。

      “没有?”沈聿忽然笑了。他站起身,走到陆峥面前。陆峥要起身,却被沈聿按住了肩。那只手很重,像把陆峥整个人钉在了椅子上。沈聿俯下身,看着他。那眼神冷,也不全是冷。冷底下像还有一簇极烈的火,烧得人皮肉生疼。

      “陆峥,你知不知道朕最恨你什么?”

      陆峥屏着呼吸。沈聿离得太近,他的声音从极近的地方落下来,像贴着陆峥的耳骨往下刮:

      “朕最恨你什么都不要。不争。不闹。不怨。你连一句‘我不服’都不肯给朕。”

      陆峥张了张嘴。他想说“我不给,是怕你为难”。可他说不出口。他只觉得沈聿按在自己肩上的手越来越重,重得像是要把他整个人从这偏殿里按进地下去。

      “沈聿。”陆峥叫了他一声。声音极低,却像在炭火里滚过一遍,又烫又稳。

      沈聿僵了一下。

      陆峥抬起手,慢慢抓住了沈聿按在他肩上的那只手腕。那腕子极细,一把就能圈住。陆峥用掌心贴着他的腕骨,说:“你恨我,我也认。可你别这样。你难受,我也难受。”

      沈聿盯着他,忽然抽回手,反手攥住了陆峥的衣领,把人从椅子上半提了起来。陆峥没挣扎。他被沈聿抵在身后的柱子上,后脑撞上雕花的木柱,发出沉闷的一声。沈聿的呼吸全乱了。他一手撑着柱子,一手还揪着衣领,双眼红得骇人。陆峥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像一匹困在铁笼里的狼,连咬人都找不到地方下口。

      “陆峥,是你先招我的。”沈聿说。声音又低又狠,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碾出来的。他说完便吻了下去。

      那不是吻。

      是一场撕咬。沈聿咬他的下唇,尝他的血,又去啃他脖颈。陆峥没躲。他由着沈聿咬,由着他扯开自己的衣襟,由着他把那些在宫中压了不知多少年的火一股脑全烧到自己身上。他的后背被柱子上凸起的雕花硌得生疼,胸口被沈聿的指甲划出几道红痕,可他一动不动。他只是抬起手,按在沈聿背上,一下一下地,像在安抚一匹疯了太久的兽。

      沈聿的手停在他腰间。沈聿把脸埋进他肩窝,声音全哑了:“你为什么不还手?”

      陆峥说:“我这条命是你的。你要怎么都行。”

      沈聿听到这话,像被什么烫到了似的,猛地抬起头。他望着陆峥,眼眶通红,像要滴出什么来。可他终是没让那东西掉下来。他死死地把陆峥按在柱子上,力气大得像是要把这个人嵌进自己身体里。灯影在墙上乱撞,炭火在盆中噼啪地响。满殿都是他们交错的、粗重的呼吸。

      这一夜,没有酒。没有醉。没有御苑的海棠和池上的琉璃灯。只有偏殿里晃动的烛火,和两个都以为自己在还债的人。

      天快亮时,陆峥先醒了。

      他躺在偏殿的地毯上,浑身散了架似的疼。身上盖着沈聿那件苍色常服。沈聿已经不在了。他坐起来,低头发觉自己身上全是印子。肩上、颈上、胸口、腰间,青红交错,像刚打了一场不折不扣的仗。他慢慢把衣裳捡起来,一件一件穿回去。领口怎么都遮不住颈侧那一小片发紫的齿痕。他索性不管了,把外袍一裹,推门出去。

      韩让在殿外站着。他站了一整夜。见陆峥出来,忙低头行礼:“大将军。”

      陆峥没说话,从韩让身边走了过去。韩让抬头,正好看见陆峥衣领下那抹遮掩不住的痕迹。他脸上没露出什么。可等陆峥走远,韩让才极轻极轻地“啧”了一声。像这宫里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都在这一声里被叹尽了。

      陆峥走到宫门边时,李安已经在那儿等着。他什么也没问,只把一个油纸包递了过来。陆峥低头看了看,里面是两个热腾腾的胡饼。他接过来,说:“代我谢过陛下。”李安说:“这是臣自作主张。”陆峥看了他一眼,说:“那也谢你。”他上了马,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天已经快亮了,灰蓝色的光从宫墙后头漫上来,把他的脸照得发白。他说:“李安,我这条命,如今到底是谁的?”

      李安说:“将军的命,是将军自己的。”

      陆峥扯了扯嘴角,像在笑,又像没笑。他说:“早不是了。”

      说完便打马出了宫门。晨风吹过来,把他身上那件旧袍子吹得猎猎响。他再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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