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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巨兽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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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巨兽
大巴车震颤着停稳,车门嗤地弹开。人群立刻涌动起来,推搡着拥挤着往下走,脚步声与人声乱糟糟裹在一起。
林晚随着人流踏下车,一眼就看见路边立着标牌,白底黑字清清楚楚:此地禁止吸烟。
可咫尺之间,就有人夹着烟,白雾慢悠悠往上飘。浓重的烟味混着汽车尾气扑面而来,呛得她微微一滞。
这里不是恢弘繁华的大都会,只是一座普通县城。楼房不算高耸,街道不算宽阔,喧嚣却丝毫不减。沿街店铺敞着门面,电动车鸣笛、小贩吆喝、路人闲谈的声响交织缠绕,人来人往,满是嘈杂市井的烟火气。
林晚按着心底熟记的地址,在纵横交错的街巷里七拐八绕,穿过喧闹人潮与车流,最终站在了一幢老旧破旧的居民楼下。
楼体墙面斑驳剥落,墙根堆积着杂乱废品,楼道入口昏暗阴翳,透着经年累月的陈旧与破败。
楼下静静立着一个女人,是她素未谋面的生母。
女人身形瘦小单薄,面色蜡黄枯槁,眉眼间爬满风尘与疲惫,模样远比实际年岁苍老憔悴。
林晚垂着头,沉默走到母亲身侧。
她从小到大,从未待在父母身边。一路孤零零长大,无依无靠。心底深处,其实悄悄藏着一点微不足道的念想。她以为来了这里,有了亲人,总能有一点点安稳、一点点暖意。
可这份念想,在踏进这间屋子的瞬间,碎得彻底。
二人陌生疏离,无话可言。母亲转身走进楼道拾阶而上,林晚安静跟在身后,一步步踏上狭窄老旧的楼梯。
一路登顶六楼。
母亲抬手,轻轻推开斑驳的房门。
一股厚重浑浊的烟浪骤然扑面而来,屋内烟雾缭绕,浊气沉沉。
狭小的房间里,布艺沙发上躺着一个小脸涨得通红的婴儿,正张着小嘴,撕心裂肺地哇哇大哭,哭声嘶哑无力,那是她尚在襁褓中的弟弟。
沙发另一侧坐着她素未谋面的父亲。他眼底堆着化不开的愁苦,指尖夹着烟,一根接着一根麻木地抽着,淡灰色烟尘袅袅升腾,混在满屋浊气里,闷得人呼吸发紧。
听见开门动静,父亲闻声抬头,目光落在林晚脸上。
那双眼里,没有半分骨肉重逢的欣喜,只有如释重负的松懈。
他抬手,将哭闹的婴儿抱起,径直递到林晚怀里。
母亲语速仓促,随意交代两句,让她在家照看弟弟,便要和父亲出门去饭店。二人来去匆匆,毫无牵挂,关门声轻响,屋子瞬间安静下来,只余下满室烟雾,和她怀中啼哭不止的婴儿。
林晚浑身僵硬,手足无措地抱着怀里小小的孩子。
她终于彻底看清。
在他们眼里,她从不是归家的女儿。
只是一个免费好用、随叫随到的工具,一个保姆。
家里的幼子是他们捧在手心、舍不得受一点累的珍宝,而她,是可以随意丢在家中、包揽所有辛苦的外人。
心底那点卑微的期待,凉得一干二净。
她笨拙地坐在沙发上,一下一下僵硬拍着婴儿的后背,听着耳边不停歇的啼哭,看着空荡荡、满是烟火浊气的房间。
人间喧嚣热闹,可没有一处是属于她的暖意。
就在这时,脑海深处,毫无预兆地浮起两道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响动,像是直接响在魂魄里面。
一道沉冷悠远,如亘古不动的寒川,是冥河:「人间牵绊,大多是虚妄。」
另一道清和安静,缓缓漫上来,带着无声的包容,是谁?不必向旁人讨要归宿。」
两道声音一寒一暖,转瞬即逝,却足够清晰。
林晚指尖猛地一颤,怀里婴儿的哭声仿佛隔着一层薄雾,短暂变得遥远。她茫然眨了眨眼,分不清这是疲累催生的幻听,还是别的什么。她听不懂这两个名字,也不明白话语背后的深意,心底却莫名掠过一丝奇异的安定。
屋外依旧是滚滚凡尘,薄情的亲人、落空的期盼压在她肩头。而她看不见的魂魄深处,有什么沉寂已久的东西,在这一刻,轻轻动了一动。
婴儿的哭声渐渐弱了,断断续续地抽噎着,小脑袋靠在她臂弯里,慢慢合上眼。
夜色沉沉,林晚躺在客房狭小的床上。连日积攒的疲惫缠在心底,委屈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意识慢慢沉进睡梦之中。
周遭的一切缓缓消融。墙壁、旧家具、窗外的夜色尽数褪去。没有天,没有地,四面八方涌来深不见底的纯黑,将她整个人包裹吞没。没有一点杂色,看不到边界,仿佛世间所有光亮都被这片黑暗吞噬。
她站在这片黑暗里,脚下触感微凉,像是站在缓缓流动的水面。可低头望去,只有望不到尽头的浓黑,看不见波纹,看不清水的形态。她完全不知道这里就是冥河,在她的感知里,这只是一个无边无际、漆黑空旷的奇异梦境空间。
远处,黑暗之中静静立着一道人影。
男子银白长发,大半被一支粗糙古朴的古树发簪松松挽起,几缕银丝顺着肩颈垂落。一身蓝黑色长袍,衣袍轮廓稳固不变,衣料之上,深蓝与浓黑如同暗流,无声地缓缓游走浸润。
他静静站在那里,没有迈步朝她走近,动作安安静静。
林晚的心脏轻轻收紧,下意识顿住脚步。这个人看着十分陌生,可心底莫名浮起一缕难以言说的熟悉感,像藏在记忆深处,抓不住、摸不着。她攥紧了手指,远远望着对方,不敢贸然上前。
她不知道这片无边黑暗就是冥河,不知道眼前之人是溯,更不知道自己灵魂深处藏着夙泠的过往。
溯安静地望向她,清和的声音穿过沉沉黑暗,轻轻落到她的感知里,不急促,不带压迫:
“你来了。”
林晚睫毛颤动,小声发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是你的眼泪。”溯没有道出冥河二字,不急于揭开真相。
无边漆黑静静铺展,隐约有极淡、似有若无的流水声,在这片空间里悠悠回荡。
亿万年来,冥河的黑水永不停歇地奔涌。他生于这黑河之中,承载无数亡魂起落悲欢,却始终自持,不被众生情绪裹挟。世间每一滴流动的水,都能成为他感知人间的通道。先前少女眼底那滴悬而未落的泪水,便是微弱的引线,牵起了这一次梦境的相会。
在他眼中,这片吞没一切光亮的黑暗不是梦境,是他本身。脚下奔涌不息的黑水,是他的骨血,万古不息。
他静静望着黑暗对面的少女。
映入他眼底的,是这具脆弱人间躯体,是名为林晚的普通少女,满心委屈与孤单。可穿透这一层现世皮囊,他能看见灵魂深处沉睡着的那一缕本源——夙泠。
他没有靠近。
自有万古的耐心。不必急于奔赴,不必一次性摊开所有尘封的往事。那截树灵随手抛下、漂流万古的古木发簪安稳挽住银发,衣袍表面的蓝黑暗流依旧不急不缓地游走。
他听见少女颤抖的提问。
他刻意避开“冥河”这个名字。有些答案,不该由他一股脑全盘托出。要等她慢慢去感受,慢慢靠近,一点一点拾起遗失的过往。
他看着她局促攥紧的手,看着她眼底藏着的茫然与戒备。
亿万载岁月,他看过无数灵魂的眼泪与遗憾。可唯独这一缕神魂,让奔流不息的冥河,掀起一丝极轻、极细微的涟漪。
仅此而已。不汹涌,不炽热,只是漫长孤寂岁月里,一场期待已久的相逢开端。
黑暗继续绵延,黑水无声翻涌。
他等待着,等待她慢慢探寻这片由她泪水开启的地方。
同一时刻,人间万域规则中枢。
天地法则交织成朦胧苍茫的光幕,无数因果丝线在虚空里缓缓游走。
一道高大巍峨的背影静静伫立在光幕之前。
看不清面容,没有多余的肢体动作,仅仅是站在那里,便裹挟着整片人间秩序的厚重压迫感。
他是人间所有规则的制定者,被万古法则永世禁锢于此,如同永远不能离岗的值守者。千万年日夜不休,梳理红尘因果,维系世间百态。阅尽亿万人魂,大多庸碌雷同,长久重复的工作早已磨平所有感知,只剩一片麻木。
原本一成不变的因果丝线,忽然极轻微地震颤了一下。
一缕干净古老、超脱人间所有法则定式的神魂气息,从小城破旧居民楼的方向漫涌上来。
那道巍峨背影静立不动,没有转头。可笼罩整片人间的法则之力,悄然顿住一瞬。
千万年麻木死寂的感知里,第一次捕捉到如此特别的灵魂。
他看不见冥河之中的梦境,看不见幽冥里的溯,仅仅是隔着红尘万丈,嗅到了这一缕与众不同的神魂。
没有名字,没有露出样貌。
只有一道如山般沉静高大的背影,在万千因果丝线之间,默然感知着那一缕异动。
梦境依旧幽深漆黑。
一魂落凡,两处天地,悄然震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