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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骨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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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微光
鬼鬼死后的第三天,林晚才重新开口说话。
不是她想说,是老师提问。
数学课上,老师叫她起来回答问题,她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老师皱了皱眉,让她坐下,叹了口气说:"林晚,你最近怎么回事,越来越闷了。"
老师姓王,叫王建国,五十多岁,在这个村小教了三十年书。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肘部打着补丁。头发花白了,背也有些驼,站在讲台上的时候,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他看着林晚坐下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
他知道这个孩子。父母常年在外,跟着叔叔婶婶过,沉默,孤僻,眼睛里总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东西。他也知道班里很多孩子都是这样——父母不在身边,疏于管教,有的跟着爷爷奶奶,有的跟着亲戚,像野草一样,没人管,也没人疼。
他想管。
他真的想管。
可是他能怎么管呢?
他一个月工资两千多块,要养家里的老婆孩子,要给老母亲买药,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每天要教语文、数学、体育、音乐,一个人带三个年级,忙得脚不沾地。下班了还要去地里干活,不然家里的口粮都不够。
他能做的,就是把课本上的知识教完,然后看着这些孩子,一个一个,像野草一样,长大,然后离开学校,去打工,去嫁人,去重复他们父母的命运。
他改变不了什么。
他试过。
早年的时候,他也曾热血过,也曾挨个家访,也曾把辍学的孩子从地里拉回来,也曾自掏腰包给买不起文具的孩子买本子。可是后来呢?那些被他拉回来的孩子,最终还是走了;那些他帮过的孩子,长大了也没再回来看过他;他自掏腰包买的本子,被家长拿去卷烟抽了。
慢慢地,他就不试了。
不是心冷了,是累了。
他只是一个乡村教师,薪资微薄,为了填饱肚子,循规蹈矩地活着。他能做的,就是站在讲台上,把该教的教完,然后看着这些孩子,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慢慢长大,慢慢被生活磨平。
就像现在,他看着林晚沉默地坐下去,看着她越来越闷,越来越封闭,他心里不是不难受。
可是他能做什么呢?
他叹了口气,拿起课本,继续讲课。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他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洗得发白的蓝衬衫上,照在他微微佝偻的背上。
像一棵老了的树,站在那里,挡不住风,也挡不住雨,只能站着。
她没有回答。
坐下的时候,她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是前排的几个女生,她们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小声嘀咕着什么。
林晚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她是不是有病啊,整天阴沉沉的。"
"听说她爸妈都不要她了,跟着叔叔过,能不阴吗?"
"离她远点,怪吓人的。"
这些话,她从小学一年级听到现在,早就习惯了。
以前她听到,心里会难受,会想:我不是怪,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不对。
现在她听到,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像一口井,被扔了太多石头,终于填满了,再也泛不起一丝涟漪。
她低下头,看着课本上的数学题,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画着画着,她的手停住了。
她看见,自己的笔尖,在纸上留下了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痕。
像萤火虫的尾巴,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林晚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很久。
周围的同学都在低头做题,没有人注意到她。老师在讲台上批改作业,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什么都没有。
可是她清楚地记得,三天前的那个晚上,在埋着鬼鬼的小桃树旁边,她的指尖也闪过这样一丝光。
那不是错觉。
她试着集中注意力,盯着自己的指尖,心里想着:亮一下。
指尖没有任何反应。
她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有。
也许是她眼花了。
也许是最近没睡好,出现了幻觉。
林晚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做题。可是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像一颗种子,虽然还埋在土里,可是她已经能感觉到,它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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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放学,林晚没有去食堂。
她的饭卡上个月就没钱了,婶婶忘了给她充,她也没说。每天中午,她就坐在教室的角落里,看着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去食堂,等他们都走了,她才从书包里摸出一个冷馒头,是早上从家里偷偷拿的。
今天也一样。
教室里的人走光了,她从书包里拿出馒头,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馒头很硬,凉得硌牙,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她听见了走廊里传来的声音。
是几个男生的声音,嘻嘻哈哈的,还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动的声音。
林晚放下馒头,走到教室门口,往外看。
走廊的尽头,几个男生围着一个蹲在地上的小男孩。那个小男孩她认识,是一年级的,叫豆豆,平时总是一个人,不爱说话,脸上经常有淤青。
几个男生正在抢豆豆手里的饭盒。
"给我看看你带了什么好吃的?"最大的那个男生一把夺过饭盒,打开,里面是半碗米饭和一点咸菜。
"就吃这个?穷鬼。"男生嗤笑一声,把饭盒倒扣在地上,米饭和咸菜撒了一地。
豆豆蹲在地上,看着撒了一地的饭,嘴唇在抖,眼睛里蓄满了泪,可是他不敢哭出声。
"哭什么哭?"另一个男生踢了他一脚,"又不是我们弄的,是你自己没拿稳。"
"就是,你自己没拿稳,怪谁?"
几个男生哄笑起来。
林晚站在教室门口,看着这一幕。
她的手指紧紧攥住了门框。
她想走过去,想拦住他们,想把豆豆拉起来,想告诉他们这样不对。
可是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三天前,在那个院子里,她也是这样。想冲上去,想拦住叔叔,可是她动不了。
现在,她还是动不了。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看见了。
她又看见了那种东西。
空气在那几个男生和豆豆之间扭曲、翻涌,无数半透明的、像骨头碎片一样的影子在他们身边飞舞,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苍蝇。
它们在兴奋。
豆豆的恐惧、委屈、无助,像一顿丰盛的大餐,让它们疯狂地舞动。
那几个男生的残忍、兴奋、优越感,也是它们的食物。
它们在两边同时进食,吃得饱足而惬意。
林晚甚至能感觉到,它们在"享受"这一刻。
如果她走过去,拦住了那几个男生,冲突就停止了。
冲突停止了,情绪就消散了。
情绪消散了,它们就没得吃了。
所以——它们不会让她过去。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跳进林晚的脑海。
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
那些半透明的影子,有一部分转向了她的方向,像一群苍蝇,闻到了新的味道。
她的愤怒。
她的不甘。
她的"想做却做不到"的无力感。
这些也是它们的食物。
林晚的身体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
可是她最终还是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那几个男生嘻嘻哈哈地走了,看着豆豆蹲在地上,一粒一粒地捡着撒在地上的米饭。
眼泪从豆豆的脸上掉下来,砸在地上,和米饭混在一起。
林晚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回教室,拿起自己的冷馒头,掰了一半,走出去,放在豆豆面前。
豆豆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
林晚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馒头放在他面前,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豆豆拿着那半块馒头,小口小口地吃着,眼泪还在掉。
那些半透明的影子,还在他身边飞舞,慢慢地吃着他的悲伤。
林晚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她的指尖,又麻了一下。
这一次,她清楚地感觉到,有一丝极淡的光,从她的指尖溢出来,闪了一下,消失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心里有一个声音,很小,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我不会再这样站着。
总有一天,我能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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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放学,林晚走在回家的路上。
秋天了,路边的树开始落叶,风一吹,叶子打着旋儿往下掉。
她走得很慢,书包带子在肩膀上勒出一道印子,她也不在意。
路过村口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老槐树。
以前,鬼鬼会在那里等她。
现在,树下什么都没有。
只有几个老太太坐在树下的石墩子上,一边择菜,一边聊天。
"听说了吗?老李家的儿媳妇,又被打了。"
"嗨,打就打呗,哪家男人不打老婆?"
"就是,女人家,不听话就该打。"
"可怜是可怜,但是命不好,有什么办法?"
几个老太太说着,叹了口气,然后继续择菜,好像刚才说的不是一个人被打,而是今天的菜贵了两毛钱。
林晚从她们身边走过。
她又看见了那种东西。
那些半透明的影子,缠绕在几个老太太的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雾。她们的麻木、冷漠、"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也是它们的食物。
虽然味道淡了一点,不如愤怒和恐惧浓烈,但是量大,持久,像粗粮,虽然不美味,但是管饱。
林晚加快了脚步。
她不想再看了。
这个村子里,每一个人身上都缠着那种东西。
叔叔身上有,婶婶身上有,老师身上有,同学身上有,村口的老太太身上有。
连她自己身上,好像也有。
她能感觉到,那些东西在她身边飞舞,试着想钻进她的身体里,吃她的情绪。
可是它们钻不进来。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把它们挡在了外面。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她和这个村子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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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叔叔不在,婶婶在厨房做饭。
林晚放下书包,走进厨房,默默地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她每天放学回家,都要干活:扫地、喂鸡、择菜、烧火。这些是婶婶规定的,说"吃我的住我的,不能白吃白住"。
她从来没有抱怨过。
她只是默默地做,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婶婶在灶台前炒菜,油烟呛得她咳嗽了两声。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扫地的林晚,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林晚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但是她没有抬头。
她知道婶婶想说什么。
三天前,在那个院子里,婶婶想阻止叔叔,可是她没有。
这三天,婶婶看她的眼神,总是带着一丝愧疚,一丝躲闪,一丝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的挣扎。
林晚不怪她。
真的不怪。
因为她知道,婶婶不是不想,是不敢。
有什么东西,让她不敢。
那种东西,缠绕在婶婶的身上,吃她的恐惧,放大她的恐惧,让她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
婶婶和这个村子里的所有人一样,都是被那种东西困住的人。
他们不是坏人。
他们只是……被困住了。
林晚扫完地,放下扫帚,又去择菜。
婶婶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像在自言自语:"晚晚,那天……"
林晚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择菜,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婶婶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厨房里只有炒菜的声音和择菜的声音,安静得让人窒息。
那些半透明的影子,在她们两个人之间缓缓流动,吃着婶婶的愧疚和欲言又止,也吃着林晚的沉默。
林晚能感觉到它们。
但是她已经不在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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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林晚躺在自己的小床上。
她的房间在柴房旁边,很小,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方形的光斑。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闪过这几天的画面:鬼鬼被摔死的瞬间,豆豆蹲在地上捡米饭的样子,婶婶欲言又止的脸,村口老太太们麻木的笑容。
还有那些东西。
那些半透明的、像骨头碎片一样的影子。
它们无处不在。
它们在每一个人的身上,在每一场冲突里,在每一次悲伤和愤怒中。
它们在吃他们。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林晚的心里。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婶婶用旧衣服缝的,有一股肥皂的味道,很硬,硌得脸疼。
她就那样趴着,过了很久。
然后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开始发热。
不是发烧的那种热,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岩浆一样的热。
热流从她的胸口开始,慢慢流向四肢百骸,流向她的指尖,流向她的脚尖。
她的指尖开始发光。
这一次,不是一闪而过的微光。
是持续的、淡淡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光,从她的十个指尖溢出来,在黑暗中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林晚看着自己的手,没有害怕。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光在她的指尖跳动,像有生命一样。
她试着集中注意力,想着:亮一点。
光真的亮了一点。
她又想:灭了。
光真的灭了。
林晚躺在床上,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心跳得很快。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能力。
她只知道,从鬼鬼死去的那一天起,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醒了。
那个东西,很安静,很沉,像一头沉睡了很久很久的巨兽,刚刚睁开眼睛。
它还很弱。
弱到只能让她的指尖发光。
可是林晚能感觉到,它在生长。
每一次她感到愤怒,每一次她感到无力,每一次她看到那些东西在吃人的情绪,它就长大一点。
像一颗种子,在苦难的土壤里,慢慢发芽。
林晚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冷冷地照着这个沉睡的村庄。
她在心里说:鬼鬼,你看到了吗?
我好像,和别人不一样了。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风,吹过窗户,带来一阵秋天的凉意。
林晚闭上眼睛。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星河之中,周围是无数闪烁的星星,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海。
星河的深处,有一只三花猫,蜷在一颗星星旁边,正在睡觉。
它的左耳朵完好无损,身上的毛光滑油亮,没有伤,没有瘦。
它睡得很安稳。
林晚站在远处,看着它,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像悲伤,又像温暖。
她想走过去,想摸摸它。
可是她的脚动不了。
星河在她脚下流动,像一条河,把她和那只猫隔开了。
她只能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
然后,那只猫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睁开了眼睛。
它的黄绿色的眼睛里,映着漫天星辰。
它看着林晚的方向,轻轻叫了一声。
"喵——"
声音很轻,很软,像以前蹭她手背时的叫声。
林晚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想喊它的名字,可是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星河开始旋转,星星在她眼前飞舞,像一场巨大的雪。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遥远,像从星河的尽头飘过来:
"等你。"
"我在尘州,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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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猛地睁开眼睛。
天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方形的光斑。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快。
脸上有泪痕。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
那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到她现在还能感觉到,星河的风拂过她的脸颊,还能听见,那只猫轻轻的叫声。
尘州。
这个词,她从来没有听说过。
可是在梦里,她好像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一个很干净、很安静、没有那些东西的地方。
那是鬼鬼在的地方。
林晚躺在床上,又躺了很久。
然后她起来,穿衣服,叠被子,洗脸,刷牙。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和平时一样沉默,一样安静。
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的身体里,有一头巨兽,正在慢慢醒来。
她的梦里,有一片星河,和一只在等她的猫。
还有一个词,像一颗种子,种在了她的心里:
尘州。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去。
她只知道,总有一天,她会去的。
在那之前,她要先活着。
在这个到处都是那种东西的世界里,沉默地、安静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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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走出房间,婶婶已经把早饭摆在桌上了。
一碗稀饭,一个馒头,一碟咸菜。
叔叔不在,一早就出去了。
婶婶坐在桌子对面,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林晚坐下来,拿起馒头,默默地吃。
稀饭很烫,她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子上,照在她的手上。
她的指尖,在阳光下,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闪了一下。
没有人看见。
连她自己都没有看见。
只有那些半透明的影子,在她身边飞舞的时候,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指尖。
像怕什么东西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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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三天。
那天傍晚,婶婶接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林晚的妈妈打来的。
婶婶接电话的时候,林晚正在院子里喂鸡。她听见婶婶"嗯"了几声,然后说:"好,我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
婶婶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林晚,嘴唇动了动。
"你妈来电话了。"婶婶说,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林晚喂鸡的手顿了一下。
"她说,让你去城里。"婶婶说,"他们在那边站稳了,租了房子,能住下了。"
林晚没有说话。
她只是默默地把最后一把鸡食撒在地上,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还有,"婶婶的声音顿了一下,好像有点难以启齿,"你妈说,她生了。生了个弟弟。"
林晚抬起头,看着婶婶。
婶婶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是她的眼神躲闪了一下,没有直视林晚。
"他们说,弟弟太小,需要人帮忙带。"婶婶说,"你过去了,能帮着看看孩子,做做饭。"
林晚明白了。
不是因为想她了。
不是因为条件好了。
是因为他们生了儿子,需要一个免费的保姆。
她这个女儿,在农村放养了十年,终于有了用处。
林晚没有说话。
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小房间。
房间很小,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她的东西很少,几件旧衣服,一个用了很多年的书包,一本翻烂了的童话书,是她一年级的时候老师奖的。
她把衣服叠好,放进书包里。童话书想了想,也放了进去。
然后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来。
她没有哭。
也没有生气。
她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又沉了沉。
像一口井,又被扔进去了一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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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婶婶送她去镇上的车站。
叔叔没有来,一早就出去了。
婶婶帮她拎着书包,走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清晨的土路上响着。
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时,林晚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树下什么都没有。
以前,鬼鬼会在那里等她。
现在,鬼鬼不在了。她也要走了。
这个村子,好像没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脚步,还是慢了一点。
走到车站,婶婶把书包递给她。
"到了那边,听你爸妈的话。"婶婶说,声音还是平平的,"别惹事,多干活。"
林晚接过书包,点了点头。
"还有,"婶婶顿了一下,"你弟弟小,你多让着他点。"
林晚又点了点头。
婶婶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好像还想说什么。
可是最终,她什么都没说。
车来了。
林晚背上书包,转身往车上走。
就在她踏上车门的那一刻,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婶婶还站在原地。
清晨的阳光照在婶婶的脸上,林晚看见,婶婶的眼圈红了。
就那么一瞬间。
很快,婶婶就别过了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然后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林晚站在车门上,看着婶婶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她没有喊她。
也没有挥手。
她只是转过身,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了。
窗外的景色开始后退,土屋、老树、田埂、池塘,一点一点,从她的视线里消失。
林晚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的指尖,在书包带子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
有一丝极淡的光,闪了一下,消失了。
没有人看见。
连她自己都没有看见。
车开了没多久,林晚就开始晕车。
不是普通的晕车。
大巴车的引擎在轰鸣,车身在颠簸,汽油味混着车里人的汗味、烟味、泡面味,一股一股往她鼻子里钻。旁边的人在大声说话,前排的小孩在哭,司机在按喇叭,外面的车在呼啸而过。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气味,所有的震动,都像针一样,往她耳朵里、鼻子里、骨头缝里扎。
她的耳膜在疼。
是那种很尖锐的、从耳朵深处往外钻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耳膜上刮,在她的脑子里搅。
她蜷缩在座位上,脸色苍白,嘴唇发青,冷汗从额头上往下淌,顺着脸颊往下掉,滴在衣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以前坐拖拉机、坐三轮车、坐村里的摩托车,她都不晕。可是这辆大巴车,这个装满了人、装满了噪音、装满了气味的铁壳子,让她觉得浑身都不舒服,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翻搅,在排斥这个环境。
她不知道的是——她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的频率、噪音、气味、震动,对她的感官来说,都是过度刺激。她的灵魂是冥河诞生的至纯之魂,她的身体虽然是凡人的躯壳,可是灵魂深处的感知,依然保留着高维生灵的敏锐。人间的浑浊和嘈杂,对她来说,就像把一个习惯了真空的人,突然扔进了沸腾的油锅。
她难受得想死。
可是她连死的力气都没有。
她只能蜷缩在座位上,把脸埋在膝盖里,一只手紧紧攥着书包带子,另一只手捂着耳朵,试图挡住那些无孔不入的噪音。
可是挡不住。
那些声音,那些气味,那些震动,像水一样,从她的指缝里、从她的耳朵里、从她的毛孔里,渗进来,灌满她的全身。
她在颠簸和眩晕中,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然后她做了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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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她回到了农村的家。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土坯墙,青石板,后院的小桃树刚发了新芽。
鬼鬼还活着。
它蜷在她的脚边,三花的毛在阳光下闪着光,左耳朵缺了一角,可是精神很好,尾巴轻轻晃着,时不时用脑袋蹭一蹭她的脚踝。
林晚蹲下来,摸着鬼鬼的头,心里很平静,很安心。
她以为那天的摔猫只是一个噩梦。
她以为鬼鬼还在。
她以为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晒着太阳,鬼鬼趴在她脚边,轻轻打着呼噜。
阳光很暖,风很轻,时间很慢。
她迷迷糊糊地,又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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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在那个梦里,她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条河边。
那条河很大,大到看不到边际,河水是半透明的,像液态的水晶,在黑暗中缓缓流动。河面上没有风,没有浪,只有无数的光点,在河水里漂浮、沉浮,像天上的星星,掉进了河里。
她仔细看,才发现那些不是光点。
是灵魂。
无数的、纯净的、透明的灵魂,在河水里漂浮着,沉浮着,像刚出生的婴儿,安静,祥和,没有一丝杂质。
河很静。
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灵魂在河水里呼吸的声音,很轻,很轻,像风吹过星河。
林晚站在河边,看着这条河,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
好像她来过这里。
好像她就是从这里来的。
她蹲下来,伸出手,想碰一碰河水。
就在她的指尖快要碰到水面的时候,画面突然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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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一片星河之中。
漫天的星星,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海,在她脚下流淌。星河的深处,有无数的光点在闪烁,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她。
她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星河的中央,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头发很长,披散在肩上,被星风吹得微微飘动。她的脸很模糊,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一双眼睛,很亮,很清,像两颗星星,嵌在脸上。
那个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好像在说什么。
可是她听不见。
她只看到那个人的眼睛里,有悲伤,有不舍,有担忧。
然后那个人伸出手,想拉住她。
可是她的身体,在往后退。
不是她想退,是有什么东西,在把她往后面拉,往一个黑暗的、冰冷的、充满了噪音和气味的地方拉。
她看到那个人的眼睛里,悲伤更浓了。
那个人的嘴在动,在喊什么,可是她还是听不见。
她只看到那个人的手,伸在半空中,指尖在发抖,想抓住她,可是抓不住。
然后,画面又变了。
---
她看到了自己。
不是现在的自己,是另一个自己。
那个自己,站在星河之中,浑身发光,力量像潮水一样,从她的身体里涌出来,搅动了整片星河。她的脸很清晰,很年轻,很骄傲,眼睛里有光,有热血,有悲悯,有"我要改变一切"的决绝。
她看到那个自己,转过身,看向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有一个漩涡,黑色的,旋转的,像一只眼睛,通往另一个世界。
漩涡的另一边,是人间。
她看到那个自己,毫不犹豫地,纵身跳进了那个漩涡。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穿白色长袍的人。
那个人疯了一样,冲过来,想拉住她,可是晚了一步。
那个人的手,只抓到了一片衣角。
衣角从那个人的指缝里溜走了。
然后,她看到了人间。
她看到那个自己,站在人间的大地上,浑身是血,力量在消散,身体在碎裂。她的眼睛里,有震惊,有不解,有痛苦,有"为什么会这样"的绝望。
然后,她的身体,碎了。
像一面镜子,被锤子砸碎了,无数的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散,掉进了时空的乱流里,掉进了黑暗里,掉进了虚无里。
她看到那个穿白色长袍的人,疯了一样,冲进时空乱流里,一片一片地,去抓那些碎片。
可是碎片太多了,太散了,太快了。
那个人抓不住。
那个人的手,在发抖,在流血,在时空乱流里被割得血肉模糊。
可是那个人没有停。
那个人一直在抓,一直在追,一直在喊。
这一次,她听见了。
那个人在喊:"夙泠——!"
声音很撕心裂肺,很绝望,很悲伤,像一把刀,扎进了她的心里。
夙泠。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进了她的脑海。
她觉得很熟悉。
像在哪里听过。
像有人在她耳边,叫了千千万万遍。
可是她想不起来。
她想不起来这个名字是谁。
她想不起来这个名字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只是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很疼,很空,像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然后,画面又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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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回到了那条河边。
冥河。
河水还是那样安静,那样纯净,那样透明。无数的灵魂在河水里漂浮着,沉浮着,像刚出生的婴儿。
她站在河边,看着河水,心里很平静。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猫叫。
"喵——"
很轻,很软,很熟悉。
她猛地转过头。
她看到了鬼鬼。
鬼鬼站在她身后,三花的毛,光滑油亮,左耳朵完好无损,没有伤,没有瘦,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尾巴竖得像一根小旗子,轻轻晃着。
鬼鬼看到她,高兴地跑过来,蹭她的手,蹭她的腿,蹭她的脸,像以前一样,像从来没有分开过一样。
林晚蹲下来,抱住鬼鬼。
鬼鬼的身体很暖,很软,很真实,不是梦,不是幻觉,是真的。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鬼鬼……"她小声叫它,声音在抖。
鬼鬼抬起头,看着她,用脑袋蹭她的下巴,轻轻叫了一声:"喵——"
好像在说:我在。
好像在说:我等你很久了。
好像在说:你终于来了。
林晚抱着鬼鬼,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砸在鬼鬼的毛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想说什么,可是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只是抱着鬼鬼,很紧,很紧,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像抱着她在人间唯一的温暖,像抱着她破碎的灵魂里,唯一完整的那一块。
就在这个时候,鬼鬼突然抬起头,看向她的身后,耳朵竖了起来,尾巴轻轻晃了晃。
林晚顺着鬼鬼的目光,转过头。
她看到了那个穿白色长袍的人。
那个人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眼睛里有光,有泪,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亿万年的思念和悲伤。
那个人的嘴唇动了动,轻轻叫了一声:
"夙泠。"
声音很轻,很轻,像风吹过星河,像等了亿万年的一句问候。
林晚看着那个人,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破碎,在重组。
她觉得很熟悉。
像认识了很久很久。
像有人在她身后,站了千千万万年。
可是她想不起来。
她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
她想不起来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她只是觉得,心里很疼,很空,很悲伤,像丢了什么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像等了什么人很久很久,可是她想不起来丢了什么,也想不起来在等谁。
她还没想完,画面突然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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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睁开眼睛。
她发现自己还在农村的院子里,坐在小板凳上,阳光还照在她身上,鬼鬼还趴在她脚边,轻轻打着呼噜。
她松了一口气。
原来只是一个梦。
她摸了摸鬼鬼的头,鬼鬼蹭了蹭她的手,喵了一声。
她笑了。
可是笑着笑着,她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她只是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空空的,像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鬼鬼好像感觉到了她的悲伤,抬起头,用脑袋蹭她的脸,轻轻叫了一声。
林晚抱住鬼鬼,把脸埋在它的毛里,哭了很久。
然后,画面又碎了。
这一次,碎得更彻底。
院子碎了,阳光碎了,小板凳碎了,鬼鬼也碎了。
像一面镜子,被锤子砸碎了,无数的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散。
大巴车突然一个急刹车。
林晚猛地睁开眼睛。
她发现自己还在大巴车上,蜷缩在座位上,脸埋在膝盖里,一只手紧紧攥着书包带子,另一只手捂着耳朵。
车里的乘客都在抱怨,前排的小孩在哭,司机在骂骂咧咧,说前面的车突然变道,差点撞上。
林晚慢慢抬起头。
她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衣服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很冷。她的脸上也全是水,不知道是冷汗,还是眼泪。
她的心跳得很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的耳朵还在疼,耳膜像被针扎一样,嗡嗡作响。
她慢慢抬起手,想摸一摸自己的脸。
然后她看到了。
她的指尖,在膝盖上,微微发光。
那光很淡,很弱,像萤火虫的尾巴,在她的指尖跳动,像有生命一样。
她看着那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摇了摇头。
只是晕车晕出来的幻觉而已。
她想回忆刚才的梦,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一片水,很静,很清,像液态的水晶,河里漂浮着无数透明的光点。
只记得一个穿白衣服的人,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她,眼睛里有光,有泪,有失而复得的狂喜,也有亿万年的思念和悲伤。
只记得一声很遥远的呼唤,像有人叫她的名字,声音很撕心裂肺,很绝望,很悲伤,像一把刀,扎进了她的心里。
可是她想不起来那个名字是什么了。
夙……什么?
她皱了皱眉,努力想,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像有什么东西,挡在她的记忆前面,让她看不清楚,想不起来。
算了。
只是一个梦而已。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
不知道是冷汗,还是眼泪。
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林晚转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已经是城市的边缘了。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霓虹灯,广告牌,人山人海,噪音,气味,震动,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往她的眼睛里、耳朵里、鼻子里、骨头缝里钻。
这个世界,很热闹。
林晚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陌生的城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的指尖,在膝盖上,微微发光。
很淡,很弱,像一颗种子,在厚厚的冻土下面,慢慢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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