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澜止》林眸

4、自投罗网 凌晨两

　　凌晨两点，临城CBD的写字楼里，只有顶层那间办公室还亮着一盏孤灯。

　　萧澜烟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面前是一台亮着幽蓝光芒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文档光标一闪一闪，像是在无声地催促。

　　他的脸色比昨晚更苍白了。胃里的灼烧感已经变成了一种绵长的、针扎般的刺痛。但他没有去吃药，只是端起手边那杯早已凉透的浓茶，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勉强压住了那股翻涌的酸水。

　　他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动作依旧稳定，只是速度比平时慢了许多。

　　“南席整改方案……”他低声念着文档的标题，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让他亲手写一份方案，把自己的心血一点点拆解，然后双手奉上，任人宰割。这比直接杀了他还要残忍。

　　但他不能停。

　　因为他知道，任席就坐在那张宽大的真皮椅里，闭着眼睛，看似在休息，实则连呼吸的频率都在掌控之中。

　　“第三页，关于酒水供应链的重组，”任席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没有睁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天气预报，“你打算把成本提高百分之十五？萧老板，你的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还是说，你在试探我的底线？”

　　萧澜烟敲击键盘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靠在椅背上、连眼睛都没睁的男人。

　　“任总，”萧澜烟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南席以前的供应链是王总负责的，他拿的回扣太高。如果全部替换成正规渠道，初期成本必然会上涨，但长期来看，利润空间会更大。”

　　“长期？”任席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暗。他看着萧澜烟，像是在看一个还在挣扎的猎物。

　　“萧澜烟，你连明天能不能保住南席都不知道，跟我谈长期？”

　　任席站起身，迈开长腿，一步步走到萧澜烟的身后。

　　他没有触碰萧澜烟，只是双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将萧澜烟整个人圈在了自己和办公桌之间。那股极具压迫感的沉香木气息，瞬间从背后包裹了萧澜烟。

　　萧澜烟的身体本能地僵硬了一下，但他没有躲。

　　“你现在的处境，”任席低下头，嘴唇几乎贴上了萧澜烟的耳廓，声音低沉得像是恶魔的呢喃，“就像是被剥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你唯一的衣服，就是我给你的。”

　　“所以，收起你那点可怜的、属于‘老板’的骄傲。”

　　“在这个房间里，你只需要做一件事——”任席修长的手指越过萧澜烟的肩膀，在键盘上敲下了几个键，直接删除了萧澜烟刚刚写下的那一整段话。

　　“那就是，绝对服从。”

　　萧澜烟看着屏幕上瞬间消失的文字，眼底泛起了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血丝。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屈辱感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我明白了。”他轻声说道，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任席看着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烦躁。他最恨萧澜烟这副样子，像是一潭死水，无论他怎么搅动，都泛不起半点涟漪。

　　“明白了就继续写。”任席直起身，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冰冷，“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一份没有任何‘老板思维’的方案。”

　　说完，他转身走回那张真皮椅，重新坐下，闭上了眼睛。

　　萧澜烟坐在原地，看着屏幕上空白的段落，久久没有动弹。

　　胃里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像是有千万根针在扎。他伸出手，死死地按住胃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一尊被抽干了灵魂的精致雕塑。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终于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萧澜烟敲下了最后一个回车键，将文档保存，发送到了任席的邮箱。

　　“任总，”他轻声开口，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方案发过去了。”

　　任席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萧澜烟站起身，因为坐得太久，加上胃疼，他的身形猛地晃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桌沿，才勉强稳住身体。

　　“我……先回去了。”

　　“站住。”

　　任席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带任何感情。

　　萧澜烟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任总还有什么吩咐？”

　　任席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看着萧澜烟那摇摇欲坠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心疼。
　　“桌上的牛奶，喝了再走。”任席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萧澜烟愣了一下。他转过头，这才发现办公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杯温热的牛奶。

　　他看着那杯牛奶，又看了看闭着眼睛、仿佛什么都不关心的任席，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谢谢任总。”

　　他走过去，端起那杯牛奶，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奇迹般地缓解了胃里的痉挛。

　　他放下杯子，没有再看任席一眼，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任席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桌上那个空了的玻璃杯，又看向紧闭的房门，眼底翻涌着浓烈到化不开的暗色。

　　他伸出手，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让陈医生现在去南席，”任席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如果他不在，就让他滚蛋。”

　　挂断电话，任席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萧澜烟，”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疲惫和无奈，“你到底要撑到什么时候，才肯向我求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