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可是眼前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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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假期，哪里都是人满为患。
许思悠挤在超市的生鲜区里，左手攥着手机，右手费劲地够货架顶层那袋打折的冷冻鸡胸肉。
身边一个推着购物车的大妈猛地一拐，车轱辘精准地碾过她的脚背，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还没来得及出声，大妈已经头也不回地杀向了鸡蛋区。
她踮起脚，终于把那袋鸡胸肉拽了下来，塑料包装上凝着一层薄霜，贴着手心生凉。
购物篮里已经塞了半满，两盒特价鸡蛋、一袋挂面、一瓶老干妈，外加今天最重要的目标——超市晚间打折区的猫罐头。
三块九一个，她一口气拿了五个。
许思悠盘算着余额，把鸡胸肉也塞进篮子，转身往收银台方向挪。
人太多了，脚挨着脚，空气里混着熟食区的油烟味、生鲜区的腥气还有不知谁身上浓烈的香水味，熏得她太阳穴突突跳。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她此时没空理会，可震动停歇了半刻，再次催命似的响了起来。
震动的让人烦躁，她侧身让过一辆堆满货物的补货车，站到一边，掏出了手机一看，屏幕上显示着“姑姑”。
“悠悠啊，下班了没？”
“刚下班，在超市买东西呢姑姑。”
许思悠压低声音，往人稍微少一点的调料区走了两步。
“您吃饭了吗？”
“吃过了吃过了。”
女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县城口音特有的拖腔。
“你那边安顿得咋样了？租的房子好不好？”
“挺好的，离学校近，骑车二十分钟就到。”
她一边说一边扫了眼货架上的酱油价格，又皱着眉放下了。
这么贵！
“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
电话那头的女子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太自然的迟疑。
“悠悠啊，那个……你弟弟这学期的住宿费，上回我跟你提过的，人家老师催了，说再不交实在不行了，你看……”
许思悠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购物篮的塑料提手：“姑姑，我下个月发工资就给您转过去，您先帮我垫一下行吗？这个月刚交了押一付三的房租，实在是……”
“哎哟，我知道我知道，你刚工作不容易。”
姑姑连忙打断她。
“我就是跟你提一嘴，别让人家老师觉得咱们家拖着不愿意交，你弟弟现在初二了，关键时候，可不能耽误。”
“我明白，姑姑，麻烦您了。”
许思悠垂着眼看着购物篮里的打折商品，想了想，拿出了一盒鸡蛋。
“下个月十五号发工资，我一分不少转给您。”
“好好好，你自己也注意身体，吃饭什么的别太省了，你上次突然晕过去，真是把我们吓了一跳。”
姑姑的语调轻快了些，紧接着话锋一转，说：“对了悠悠，上回我跟你提的那个事，你还记得不？就你赵婶娘家亲戚的儿子，在区税务局上班的，今年二十八，条件可好了，人家爸妈都是退休教师，在S城有两套房。赵婶跟我念叨好几回了，想安排你们见一面。你看这周末有没有空？”
许思悠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唇。
超市的广播正在播报晚间打折商品的最后抢购时间，人声嘈杂拥挤，她只觉得后脑勺嗡嗡作响。
“姑姑，我刚上班，学校事特别多，备课什么的都忙不过来，实在没精力。况且……我也配不上人家。”
“什么叫没精力？见一面能耽误你多少时间？”
姑姑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你都二十四了，再不抓紧好人家都被别人挑走了！咱家的情况，人家又不是不知道，就你爸那事儿，人家那边都说不介意，你想那么多做什么！”
“姑姑，我……”
“行了行了，我跟赵婶回个话，就说你这周末有时间，地点你们自己商量。”
姑姑不由分说地做了决定，劝说道：“悠悠啊，姑姑是为你好，你一个人在外头漂着，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着，姑姑也放心。听见没？”
许思悠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个“嗯”。
电话挂断，她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发了会儿呆。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认真选了一条看起来最快排到自己的队伍。
许思悠低着头，看着购物篮里那几样寒酸的东西，忽然觉得小腿发酸，脚背被碾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结了账，两大袋东西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塑料提手勒进掌心，印出两道红痕。
她穿过商场闷热的门廊走进晚风里，十月的S城已经有了凉意，街上行人匆匆，路灯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地铁站入口在七百米外。她拎着袋子走了一段，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塑料袋摩擦着裤腿发出窸窣的声响。
许思悠下了地铁，从地铁口出来还要走十五分钟，穿过一条两边种着老法桐的小路，拐进一片建于九十年代末的居民区。
楼体外墙的涂料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楼道口的防盗门早就坏了，歪歪斜斜地敞着，门轴生了锈，被风一吹就发出吱呀的呻吟。
她住在五楼，没有电梯。
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好一层坏的，她到四楼拐角时停下喘了口气，两大袋东西勒得指尖发麻，汗顺着鬓角淌下来。
终于爬到了五楼，她把袋子搁在地上，从包里摸钥匙，正对门的邻居家传来炒菜的滋啦声和小孩的哭闹声。
钥匙插进锁孔，门一开，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就跌跌撞撞地扑到了她脚边，细细地叫了一声——喵。
许思悠低头，看着那只昨夜大雨里在垃圾桶旁捡回来的小橘猫。
它比昨晚更蔫了，眼睛半睁半闭，鼻头干干的，叫了一声之后就趴在她鞋面上不动了，尾巴尖儿有气无力地扫了一下。
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东西拎进屋，放下购物袋，蹲下身把小猫捧起来。
小猫瘦得脊骨一节一节地硌手，肚皮软塌塌的，毛发也没什么光泽，在她掌心里缩成一小团，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你一天没吃东西吗？”许思悠轻声问。
把小猫放到铺了旧毛巾的纸箱里，她撕开一个猫罐头，鱼腥味散出来，小猫嗅了嗅，勉强伸头舔了两口，又趴下了。
许思悠盯着小猫，再无动静。
她立刻打开手机搜索“流浪猫不吃东西怎么办”。
翻了几页，她越看越心惊。
鼻头干燥、嗜睡、食欲废绝、呕吐——每一条下面都跟着触目惊心的诊断：猫瘟、传腹、肾衰竭。
最顶上一条高赞回答写着：流浪猫捡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带去医院做全套体检，很多猫看着没事其实已经病得很重了，不及时发现根本养不活。
她退出搜索，点开银行APP，看了眼里面的余额。
纸箱里的小猫又轻轻叫了一声，比刚才更微弱。
许思悠蹲在纸箱旁，好半天没动。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这间租来的老破小只有三十几平，一室一厅一卫，客厅和厨房连在一起，灶台油腻腻的，冰箱嗡嗡响着，唯一的窗户朝北，白天也没什么阳光。
她扭头看了看小猫，它蜷在毛巾里，下巴搁在自己爪子上，眼睛闭着，只有呼吸时肚皮微微起伏。
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呼噜声，像是知道自己被人捡回来了，想讨好她，又实在没有力气。
许思悠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打开导航看了看，找到一个评分最高的宠物医院，看了看营业时间和距离。
还好，不算太晚，人家还没下班。
她把小猫小心地放进一个旧纸袋里，抱着出了门。
她买了辆二手电动车，可以现在抱着小猫，根本没办法骑车，只能忍痛打了辆出租。
宠物医院门面挺大，亮着暖白色的灯，玻璃门里透出消毒水的味道。
许思悠推门进去，前台一个穿淡蓝色工作服的女孩抬起头来：“您好，是刚才打电话来的吗？”
“对。”
“先挂个号，把猫咪放这儿登记一下信息。”
前台递过来一张表格，许思悠接过笔，低头填姓名、电话、住址。
她的字写得很快，写到“猫咪名字”那一栏时顿了一下，填了个“夏夏”。
捡回来时太匆忙，她根本没想到给小猫起名字，现在临时给它取名“夏夏”，希望能像夏天那样充满生机吧。
填完表她把纸袋放到诊疗台上，轻轻掀开一角。
小猫在里面缩着，被灯光晃了一下，眯了眯眼。
“稍等，医生马上过来。”
前台女孩微笑着说了一句，转身进了里面的诊室。
许思悠站在诊室门口，低着头，看着纸袋里的小猫。
已经快半夜了，走廊里很安静，隔壁留院观察房间里隐约传来几声的狗叫声。
她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的一小块泥，想着万一这只小猫得了需要巨额金钱治疗的病，自己该怎么办？
“久等了。”
一个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不高不低，带着点清润的尾音。
许思悠闻声抬起头。
朝自己走过来的是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个子很高，带着眼镜。
他正低着头翻手里的一份病历，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鼻梁很高，下颌线条利落。
走近了，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许思悠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又落到诊疗台上微微拱起的纸袋上。
“流浪猫？”他问道，声音很平淡。
许思悠看着他的脸，脑子里轰地一声，像有什么东西从很脑海深处翻涌上来。
夏泽！
她认得这张脸。
就算过去七年，就算他长高了，褪去了少年气，眉骨轮廓比高中时更深邃，她还是瞬间认了出来。
那个坐在她前面，脊背挺直，转过脸来对她笑，说“这道题我讲得够清楚吗”的人。
可是眼前人，似乎根本不记得自己。
“给我看一下。”
他放下病历，微微俯身，手指极轻地掀开纸袋，看了一眼里面蜷缩的小猫，观察了十几秒，直起身来。
“精神状态很差，先做个基础检查吧，血常规加生化。”他转头对前台说道：“三号诊室。”
“好嘞。”
前台应了一声，走过来抱起纸袋往里面走。
夏泽也转身，白大褂的下摆在他转身时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他经过许思悠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也没有偏头看她一眼。
许思悠站在原地，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低头抬脚跟了上去。
也是，高中毕业六年了，她只是坐在他后桌的一个普通同学，不记得很正常。
检查做了将近四十分钟。小猫被抽了血，做了腹部触诊，又拍了片子。
许思悠等在诊室外面，坐在冰凉的塑料椅上，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手背皮肤。
诊室的门关着，她听不到里面的动静，只能偶尔看见白大褂的影子在磨砂玻璃后面移动。
许思悠不知发呆了多久，诊室的门开了，夏泽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好的检查报告，递到她面前。
“问题不大。”他说，语气公事公办。
“有点营养不良加轻微肠胃炎，不是猫瘟。开了三天药，按时喂，三天后再来复查一次。”
许思悠接过报告，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值她看不懂，只记住了最下面那行结论：建议住院观察或居家护理，三日后复诊。
“好，谢谢医生。”她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多少钱？”
前台报了数字，比她预想的少一些，但对于她可怜无几的余额，仍然是雪上加霜的程度。
前台把药装进小纸袋里，连同猫一起交还给她。
“三天后再来啊，直接挂复诊号就行。”
许思悠接过纸袋，小猫在里面轻轻地动了一下，细软地叫了一声，她安抚的摸了摸它，抱着它往门口走。
夜风迎面扑来，比来时更冷了，街上几乎没有行人。
回到家里已经快十一点了，她换了拖鞋，把小猫放回纸箱里，按照医嘱把药碾碎了拌进罐头里。
小猫这次胃口好了一点，舔了大半，吃完就蜷成一团睡着了，肚皮一起一伏的，呼吸比傍晚平稳了不少。
许思悠蹲在旁边看了它一会儿，伸手极轻地摸了摸它的耳朵尖，小猫无意识地动了动，把脑袋往她掌心里蹭了蹭。
她这才放心的站起来，把买回来的东西一样样归位。
忙完这些她已经累得快站不住了，草草洗漱完换了睡衣，关了灯，躺进床上。
老旧的木床床垫很硬，翻身时会吱嘎响。
许思悠平躺着，盯着天花板上一道蜿蜒的裂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
那个下午也是十月，窗外的梧桐叶黄了一半，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男生的后背上，校服的白衬衫被照得发亮。
他转过来，手里捏着一支笔，用笔尾轻轻敲了敲她的桌面。
“这一道没听懂？”他问，眉梢微微挑着，眼底有一点不太明显的笑意。
她点头。
然后他就开始低头给自己讲，声音不紧不慢，笔尖在草稿纸上画出干净的辅助线。
她凑过去看，能闻到他身上洗衣粉的气味，很淡。
她那时候想，这个人身上怎么总是这么好闻。
许思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太阳晒过的气味，是她周末刚洗的枕套。
七年了。
她在黑暗里闭上了眼睛。
真是弹指一挥间啊。
许思悠在睡着之前，模模糊糊地想：三天后，她还要带小咪去复诊。
还得见他。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