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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一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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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一生》电影结局
老辈人常说“下雪不冷化雪冷”,这话落到隆冬腊月的荣明村,半点不假。连日放晴,路边攒了半冬的残雪冻得邦邦硬,像铺了层碎玻璃,踩上去咯吱发响。家家房檐下都垂着半尺多长的冰凌,通透得像水晶雕的锥子。太阳一晒,融水顺着冰凌尖一滴滴往下坠,转眼就在地面结出一层亮闪闪的薄冰。化雪天的冷是钻骨头的湿冷,高湿度的寒气裹着风往领口袖口钻,连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像裹着细碎的冰碴。
舟白开着那辆跑了十几年的黑色老轿车,载着妻子于美回荣明村,看望她的父母翠萍和建国。于美手里拎着提前半个月腌好的五花腊肉,脸上带着笑,往院子里走。
“妈——爸——我们回来了!”
院子里静得反常。往常听见他们回来就会迎出来的翠萍,连半个影子都见不着。
于美心里掠过一丝奇怪,只当二老出门串门去了,没放在心上。舟白停好车跟进来,后颈莫名窜起一阵寒意,顺着脊椎往头皮爬。他下意识攥紧了车钥匙,总觉得哪儿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于美没察觉出这微妙的反常,径直钻进厨房,打算把带来的腊肉挂到通风的墙钩上。舟白转身往后院走,想先去一趟厕所。
于美挂好腊肉,转身回客厅,一眼就看见建国僵在卧室门口。断断续续的哭声从卧室里飘出来,是翠萍的声音,哭得喘不上气。
于美心里猛地一揪,快步跑过去:“爸?妈这是怎么了?谁生病了?”
建国铁青着脸,半个字都挤不出来,转身就往屋外走,步子又急又重。于美心里发慌,没顾上多想,直接冲进卧室。脚刚落地,她就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床上坐着个陌生女人,额头缠着白布头巾。听见动静,她慢慢扭过头,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于美,眼尾红得发肿,像是浸在血里。翠萍坐在床边,一边抹眼泪,一边心疼地把那女人往怀里搂。床头柜上搁着一碗刚冲的鸡蛋羹,还冒着淡淡的白热气。
那女人泪流满面,开口的声音又尖又哑,像粗砂纸磨过干木头:“妈——就是她!是她害得我回不了家!”
翠萍吓得浑身一哆嗦,转头看向于美的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恐惧,连声音都抖得变了调:“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冒充我女儿——”
她颤巍巍从衣兜里摸出一把糯米,劈头盖脸朝于美撒过来,紧接着把床上的女人死死搂进怀里,像护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于美连退好几步,心脏狂跳得快要撞开肋骨冲出来。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跑。她转身就想往院外跑,可院子里,建国已经和刚走出来的舟白吵开了。
建国手里攥着一根手腕粗的枣木棍,另一只手还拎着个补渔网用的粗布兜,作势就要往屋里冲。舟白张开胳膊死死拦在他身前,额角的青筋都蹦了起来。
“舟白啊!那不是个人!”建国嗓子都喊劈了,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那是个上了身的野鬼!占了我闺女身子的孤魂野鬼啊!”
“爸!你先冷静点!咱们有话好好说!”舟白的声音也带着急。他拦着建国,眼睛却死死盯着卧室门口,生怕于美出事。
争吵声透过白纱窗和半开的窗户,一字不落地飘进屋里。
真玉梅被翠萍扶着下了床,慢慢凑到窗边往外看。她一眼就看见院子里挡在她“父亲”身前的男人——那是舟白,名义上,本该是她的丈夫。
翠萍一边扶着她的胳膊,一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跟她絮絮解释:“那个就是舟白……是你外公托人相看了半年才相中的女婿……那时候我们哪知道啊……哪知道是……”
玉梅看着院子里那个挺拔的身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底翻着毒一样的恨意:“妈,全是她害的。那地方又冷又黑,我想回家,可她占了我的名字、我的工作、我的家——”
翠萍扭头冲窗外扯着嗓子喊:“建国!你快进来!把这个鬼怪除掉!”
建国一把丢了手里的粗布兜,举着木棍就往屋里冲。于美慌得侧身往旁边躲。建国一棍抡空,砸在木门框上,震得墙皮哗哗往下掉。舟白从后面扑上来拦他,翠萍也慌慌张张上去拉架,几个人瞬间乱作一团。
没人注意到,真玉梅不知什么时候从床头柜上摸起了一把剪衣服的大剪刀。她攥着冰凉的剪刀柄,咬着牙,一步一步朝背对着她的于美走过去,对着心口狠狠捅了过去。
“是你偷走了本来属于我的人生!”玉梅眼里全是淬了毒的恨意,“舟白是我的!他爱的人本来就该是我!你个占了别人位置的冒牌货——你就该消失!”
下一秒,舟白的嘶吼、翠萍的尖叫同时炸开。
于美捂着胸口,温热的血一下洇透了厚厚的驼绒毛衣,在藏青色毛衣上晕开一大片刺目的红。她站不稳,直挺挺往后倒,重重摔在地板上。意识一点点抽离,她只觉得那化雪天的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翠萍一把夺下玉梅手里的剪刀,把她紧紧搂在怀里拍着背哄:“乖乖不怕,不怕,妈在这儿呢。”
玉梅埋在她怀里,哭着喊得撕心裂肺:“你去死!你去死!”
建国拽着扑过去的舟白不让他靠近,红着眼吼:“你看清楚!我女儿到底是谁!这个凭空冒出来的鬼怪才是害人的!”
舟白一把推开建国,疯了一样扑到于美身边,就要抱她起来往医院跑。建国绕到他身后,抡起手里的木棍,“咚”的一声狠狠砸在他后脑上。舟白眼前一黑,直挺挺栽倒在地,额头磕在桌边上,立刻划出一道深深的血口子,血瞬间糊住了半张脸。
翠萍看见地上的血,吓得浑身一哆嗦:“你干啥啊!出人命了!舟白的血啊!”
建国蹲下去探了探舟白的鼻息,发现人还有呼吸。他咬了咬牙,转头对翠萍说:“媳妇,你带闺女先去隔壁屋待着,这边的事你别管了。”
玉梅靠在翠萍怀里,声音发颤地问:“那他醒过来怎么办?”她又指了指地上已经没了气息的于美,“这个不明不白的冒牌货,又怎么办?”
翠萍扶着她往外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乖乖不怕,家里有止血的药,等下妈给舟白把脑袋包上。那个鬼怪……咱们一把火烧了,她就再也不能出来害你了,不怕啊。”
建国看着娘俩出了门,先把晕过去的舟白拖到隔壁屋的床铺上。建国不放心,用麻绳把舟白的手脚松松捆在床架上。翠萍手忙脚乱给舟白脑袋上缠了厚厚的纱布,心里又悔又怕,趁建国转身去拿铁锹的工夫,偷偷解开绳扣,又把门留了条缝。
之后,建国又把于美的遗体抱上车,一路开到后山背阴处。他从后备箱拿出铁锹,在没化的积雪里一下一下挖了个深坑。于美因失血过多,脸白得像张透光的纸,早已没了生命体征。建国把她放在坑底铺好的干木柴上,拎出汽油桶往上浇——他打算就地把人烧透,再埋进土里,永绝后患。
自从玉梅回来后,她一直躲在家里,成天裹着头巾。额头上那道淡红色疤痕,还是被对面邻居撞见过一回。那天玉梅蹲在院子里搓洗衣服,邻居老太婆从大门口路过,隔着半开的小铁门打了个招呼。
翠萍本来就受了惊吓,一听说外人撞见了玉梅,当场一口气没上来,一病不起。建国不敢声张,怕那个假玉梅找上门,再把自己女儿逼走。
邻居隔着门喊:“玉梅啊,回娘家看爸妈啦?”
建国赶紧端着熬药的碗从屋里出来,笑着打圆场,催玉梅赶紧进屋:“啊,回来住一晚,明天就回去上班了。”
邻居老太婆笑呵呵应了两声,慢悠悠晃着回家了。建国看见人走远了,赶紧关上门,反锁,脚步沉重地回了卧室。
屋里,翠萍正攥着玉梅的手掉眼泪,玉梅也低着头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建国叹了口气,坐在床边开口:“舟白不在村里,在新区上班。我昨天绕过去偷偷看了一眼,荣明村村委会那边,那个冒牌货不知使了什么法子,换了一副模样,大家都喊她玉梅,没人觉得不对劲。”
玉梅抬起哭花的脸,抓着建国的袖子晃:“那工作也应该是我的啊,爸!我不想再东躲西藏了,我才是真的玉梅啊!”她哽咽着,回忆翻上来,“我还记得小时候上小学,舟白和我是同班同学。他学习好,还是班长,现在都当干部了。这些明明是我的人生,却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外人给占着!”
建国和翠萍看着女儿哭,忍不住也抱着她哭成一团。之后三人坐在灯下商量了半宿,想着怎么把属于玉梅的人生抢回来,怎么除掉于美,怎么不让她再害玉梅。
从那之后,玉梅天天躲在卧室里,连门都不出,就怕村里人撞见,发现他们家有两个玉梅。翠萍和建国心里怕得很,怕于美反过来把自己女儿害死。
后山坑边,建国拿着火柴的手抖得厉害,半天划不着一根。舟白醒来后,顺着雪地里的车辙追到后山,正撞见悄悄跟来的玉梅。身后突然传来玉梅带着哭腔的颤抖声:“爸——”
建国猛地一扭头,只见舟白额上的纱布还渗着血,脸色苍白得像纸。他手里攥着一把水果刀,刀尖抵在玉梅脖子上,推着她一步步往前走。
舟白脸上没有表情,声音冷得像冰:“想要她活,就把火柴扔了,带她离开这儿。”
他扭头看了一眼土坑里躺着的于美,眼底的痛意几乎要溢出来。
建国往前踏了一步,声音带着哭腔:“舟白,你糊涂啊!她才是我闺女,才是你媳妇啊!”
舟白不想废话,把刀又往下压了一分,眼神冷得能杀人。玉梅吓得一动不敢动,声音都劈了:“爸,救我!救我啊!”
建国看着舟白的样子,知道那刀就贴在女儿脖子上,真能一刀割下去。他叹了口气,整个人像垮了一样:“好,你放人,我带玉梅走,我不烧了,别伤害她。”
他说着,慢慢走过去,不再说话。玉梅吓得腿都软了,被建国搀扶着一步步走到车子旁。舟白看着车子开远,才“哐当”一声丢下刀,疯了一样扑到土坑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盯着于美毫无生气的脸,只觉得满胸腔的讽刺翻涌上来,心口像是被人生生剜走了一块,穿堂的冷风顺着那个豁口往骨头缝里灌。
他一遍遍地回溯那个如果:如果当初他没有执意要把于美带走,会怎么样?是不是在另一个平行的时空里,她还好好地活着,安安稳稳过着日子,根本不会落到今天这个下场,冻僵在这堆黄土里。
所有的错,全是他的。
如果他当年没有疯了一样非要找到她,她本该被阿豪护着,一辈子顺顺当当,过得比现在好一万倍。他后来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深夜里推演过所有可能性。每一条时间线里,都有阿豪守在她身边的影子,唯独他这条,把她拖进了死局。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原谅自己。
舟白弯腰,小心翼翼地把于美从土坑里抱了出来。指尖触到她冻得冰凉的脸颊时,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于美靠在他肩膀上,眼睛亮得像星星,说:“我们俩要好好活,要一起走到头发全白的那天。”
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砸下来,滴在于美冻得发白的手背上。那笑比哭还难看,一块千斤重的石头死死堵在他胸口,压得他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最后他终于控制不住,撕心裂肺地对着空旷的山林吼出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林子里栖息的鸟雀被这声嘶吼惊得齐刷刷振翅飞起,扑棱棱的翅膀扫过枝桠,挂在梢头的残雪簌簌往下掉,落了他满满一肩。
他抱着于美慢慢站起身,脚步稳得反常,轻轻把她放到车后座铺好的厚毛毯上,关上车门,一路平稳地开下了山。
在殡仪馆里,舟白亲手给于美换上了她生前最喜欢的那件米白色毛衣,用木梳一点点把她乱掉的头发梳顺,把她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火化过程,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人脉,除了必要的工作人员,没有第二个人见过于美的遗容;所有相关线索被他封得严严实实,半分痕迹都没往外漏。
最后,他把大部分骨灰撒进了离岸很远的湛蓝大海,只留了小小的一撮,小心翼翼塞进他天天戴在手腕上的机械表里。他拆开手表后盖,拆掉多余的闲置零件,把那撮骨灰稳稳放进去,再用防水胶把后盖封死。从此,她就贴在他脉搏跳动的位置,再也不会分开。
没过多久,玉梅的父母找了过来,拿着当初的婚约逼他签字离婚。舟白全程一言不发,拿起笔就签完了所有文件,半分犹豫都没有。
又过了小半年,玉梅的父母给她寻了门新的亲事,热热闹闹办了婚礼。舟白按照老家的礼数,随了足额的礼金,之后就收拾行李回了省城,回到省财政厅继续做他的办公室主任。
几年后,舟白主动申请去最偏远的山区县驻点扶贫。他天天泡在各个贫困村的山路上,给通不了网的村子拉光纤,蹲在晒谷场教村里的老人小孩用智能手机,给大家上防诈骗宣传课,整整在山里待了五年。之后,他被抽调到市纪委监委专案组,配合上级巡视巡察工作,跑基层取证、谈话、做笔录。工作做得越来越稳,身边的人提起他,多是又敬又怕。
后来,舟白想把父母接到省城的家里住,打算请个住家保姆照顾二老。老两口不愿意住空荡荡的商品房,商量之后一起搬去了城郊条件很好的养老院。那里有不少相熟的老同事,平时一起看电影、下棋、参加老年活动,日子过得比在自家舒服得多。舟白每隔一周就开车过去看望他们,这么多年始终孤身一人。他的父母后来再也不敢在他面前提感情的事。只要有人敢提起玉梅,或是劝他再找个伴搭伙过日子,舟白当场就会控制不住地砸东西,砸到筋疲力尽就抱着头蹲在墙角哭。次数多了,谁都不敢再提半个字。
十年后,舟白的父母先后因病去世。办完葬礼,他安安静静地把自己的身后事全部安排妥当,没有给任何人添一点麻烦。
他独自回了荣明村,回到他和于美当年一起住过的那个小院子。那天刚好是于美去世二十周年的忌日,窗外飘起了鹅毛大雪,屋顶和屋檐上积了厚厚一层,目之所及全是干干净净的白色。
他关紧了所有门窗,在炭盆里添足了炭,安安静静躺在客厅沙发上,慢慢闭上了眼睛。脉搏跳动的位置,手腕上的手表贴得很近,那里面藏着他找了一辈子、爱了一辈子、欠了一辈子的人。
——梦醒——
凌晨四点,于美猛地从噩梦里醒过来,心脏还在狂跳,像要从胸口蹦出来一样。她捂着胸口,大口喘着气,脑子里全是梦里那片刺目的红,还有那个跪在雪地里的男人——她根本不认得他是谁。
她慌慌张张左右看了看。卧室里拉着厚窗帘,安安静静的,只有身旁的阿豪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暖黄的小夜灯在墙角亮着,一点都不吓人。她小心地掀开被子坐起来,轻手轻脚去了卫生间。回来的时候,刚躺到床上,就吵醒了阿豪。
阿豪迷迷糊糊睁开眼,伸手搂住她:“又熬夜刷悬疑小说了?”
于美往他怀里凑了凑,拿出放在枕边的手机,声音还有点发颤:“刚醒,做了个噩梦。”
阿豪揉了揉她的背,声音带着刚醒的慵懒:“做什么噩梦了,给老公说说?”
于美蹭了蹭他的胸口:“忘了,就是特别吓人。”
阿豪晃了晃她,笑着逗她:“天天刷那些灵异故事,梦到什么了?梦到别的男人了?”
于美掐了他一把,无奈道:“我梦到有烟味,还有个声音一直说:着火了,着火了。那声音一直在耳边转,特别真实。”
阿豪把她搂得更紧,温热的手掌拍着她的背:“不怕不怕,老公抱着你睡呢。”
于美放下手机,把脸贴在阿豪温暖的胸口。这个怀抱踏实又安稳,刚才那点恐惧一下子就散了。她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于美化了全妆,和阿豪一起下楼吃早饭。简明早就去医院上班了,张茜和点点坐在餐桌旁吃得正香。
点点抬头看见于美,立马吐槽说:“妈妈,你昨天居然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太能睡啦!”
阿豪笑着搂着于美坐下,伸手给她剥鸡蛋:“妈妈前段时间工作太辛苦了,得多补补,吃两个鸡蛋。”
点点翻了个白眼,早就习惯了“爸妈是真爱,自己是意外”的结论,扒拉着碗里的白粥不说话。
张茜笑着开口:“点点乖,今天周末,奶奶带你去商场游乐场玩充气城堡好不好?”
点点一下子眼睛亮了,连忙点头,还补了一句:“我还要给甜甜妹妹看我的新玩具!”
张茜笑着应:“好,都依你。”
假期结束后,于美和阿豪带着点点回到了花园小区的家。点点的小学就在小区马路对面,上学特别方便。
早上,于美提前做好了早饭,一家三口热热闹闹吃完,一起牵着手下楼。于美和阿豪站在校门口,目送着点点蹦蹦跳跳跑进校门,俩人转身上车,一起往公司开去。
窗外阳光正好,风里带着秋天清爽的气息,忙碌又安稳的一天,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