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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一升米 先生的废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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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镇外蹲了两天。
头一天我蹲在镇口那棵榆树后头,看人进出。
天没亮就有人挑水。天亮卖菜的挑着担子进去,半上午又有挑着空担子出来。晌午前后没人,日头一偏,出去的比进来的多。
先生一直没出门。他屋里的灯亮到挺晚。
第二天也是这样。
先生隔三天出一趟门。他背着褡裢,往北边去,走到日头偏西才回来。他出门的时候,婆子送到门口,看他拐过街角,才回屋。
第三天早上他出了门。婆子把门带上,拎着木盆往河边去。
我等她走远了。
门是插着的。
门闩是一根木条,搁在槽里。我伸出一根指骨,把它从槽里推出去。
门开了半扇。
我进去,把门掩上。
镇上头一天下过雨,门槛上还有一点湿。我迈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脚下。
我没有留印子。
屋里暗。窗纸糊得厚,光进来是黄的。
正对面的墙上贴满了纸。一张压着一张,边角都翘起来,压在最底下的已经黑透了。
我凑近去看。
有的是福,有的是对子,有的只有一个字,我认不出是啥。都是他这些年写的东西,写完不扔,就贴在自家屋里。
我从墙这头看到那头,从上头看到下头。
墙上没有那三个字。
他把我写在纸上,贴到坡上。他给自己屋里留的,是福,是对子,是神位。案在窗底下,案上摆着砚台、笔架、一个装朱砂的小罐。墙上贴满了纸,一层压一层,有的黄得发黑,边角卷起来。
筐在案子底下。
我蹲下去,把它端出来。
半筐纸。
我一张一张抖开看。
头一张上写着一个福,写歪了,一撇穿过了大半个纸。
第二张是一封信,写了三行,停了。头一行写着:母亲大人膝下。
这几个字他写得工整。后头就不行了,笔画松下来,第三行末尾那几个字挤在一块儿。他写到这儿想不起来该说啥了,就搁下了。
我生前写这种信写了三年。开头都是一样的,一个字不用想,手自己就写下去。难的是中间。
我又往下翻了一张。
这一张写满了。字挤得厉害,写到纸边上还拐了回来。
上头说的是:家里都好。麦收过了,收了六石。你媳妇生了个小子,母子都平。你在外头不要省,钱花完了再捎信回来。
末了一行是:父字。
我写过几百封这样的信。
写信的人坐在我面前,一句一句说,我一句一句写。他说家里都好,我就写家里都好。真好假好,我不问,他也不说。
再往下是一张符,画到一半,退回来重画的,朱砂把纸戳漏了一个洞。
再往下是几道圈,一圈套一圈,套到后来套歪了。
再往下是一张纸,上头写着三个名,排成一列,像在练手。
头一个写得大,越写越小,末一个缩成一小团。
练名的手是虚的。我练过。我练的不是自己的名,是我东家的名。他让我照着他写的样子练,说往后有要紧的信,署他的名也使得。
我练了一个月,练到他走过来看了一眼,说行。
还有一张,上头只有一个字,写了两遍。头一遍写坏了,第二遍写在旁边,两遍都不像。
我把筐里的纸都翻上来。
底下压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它比别的黄,边上有一块指印,是摸得多了摸出来的。
我把它展开。
上头是竖着写的,一行一行,字小,挤。有的行是地名,有的行是数目。
我一行一行往下看。
上头写着:河西看地三文。
写着:王家符 两张。
写着:柳家择日半升麦。
写着:南坡安宅一斗未付。
有一行划掉了。划掉的那行底下垫着一道,还能认出来:西村一头猪。后头没写事由。他把这行划了两道。
再往下几行都是小账。一升麦,两只鸡,三文。
账页右下角有一块油印,压在字上。他大概在案上吃过饭。
再下一行,写的是:
坡底白骨精一升米。
我把这一行看了三遍。
坡底是那个村。白骨精是我。一升米,是那天后生说的价。
我的名跟一升米写在一行上。
我替人写过三年信。一天十几封,一封一文。写完收钱,钱搁进门角的罐子里,月底交给铺子的东家。
铺子里的账是我记的。谁家买纸多少,谁家寄信几文,我一行一行写。
东家不认字。每到月底我把账念给他听,他一页一页翻,翻完了在末页按一个印。
账上那些名字,我一个都没见过。有一个名字来了三回,他买的是哪一种纸我都记得,人我一次没见过。
写了几百行,一行里也没有我。
今天这一行是我。
我值一升米。
这一行的字,跟符上的字不一样。
符上的字他写得慢,一笔是一笔,写得让人一眼认得出。这一行的字他写得快,笔连在一块儿,有的字只写了一半,他自个儿明白就行。
一笔是一笔的那种,是写给人认的。连在一块儿的那种,我看不出写的是啥。
一个人有两套字。
我把这张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我在筐里又翻了一遍,翻到底,没再找着这三个字。
他给我写过两回。一回在坡口,一回在这儿。
我把筐推回案子底下,摆正。
门闩我插回原样,插得跟原来一样深。
出来的时候日头正当头。
出了镇子,我走小路。
小路要从坡底村边上过。
村口有两三家点了灯。狗叫了一阵,没人出来。我在村外那截路上走,走得比平常快。
到了坡底下我才慢下来。
上坡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次。
村里的灯还亮着。
走到半路我把那张纸拿出来,摊在手心上看了一遍。
纸上那三个字写得潦草,笔画连着笔画,中间那个字挤得快要站不住。
可他们是三个字。一个挨一个。
回到洞里天还没黑。
我把那张纸摊在石头上,跟那七张摆在一处。
八张。
我找了一块尖石头。
我在纸上头一个字的顶上找了半天,找到该落手的地方。
我划了一道。
划完我退开看。这一道跟旁边那四道不一样。那四道是我瞎划出来的,这一道有地方要停。
第二笔我划歪了。该往右,我往左去了。
我伸手去抹。
抹不掉。
纸上写错了能揉,能团起来扔进筐里,第二天再写一张。
石头上的错在石头里。我划下去多深,它就在那儿多深。
我把它留着,接着往下划。
第二道在头一道底下,往右收,收的时候拐了一下。
尖石头断了。
我换了一块。
划到天黑,石头上出了一个白。
我把尖石头放下。手骨上磨出一道白印,就是那天在洞里刮出来的那道,这会儿磨宽了。
我伸手在刻痕上摸了摸。
纸上那三个字是平的。我先前把它们摸了七回,只摸到纸面上那点浆糊。
刻痕摸上去,凹进去一块,指头搁得下。
坑里落着石粉。我把石粉吹掉。
我把手搁在那个坑里,搁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