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键》咩眠

7、怕你不想活 琴房那

　　琴房那晚之后，沈烬没再进去过。
　　白天他从那扇门前面经过，也不看。霍景行也不提。两个人像是签了什么约，那架琴，那几滴血，那首弹砸了的《升c小调夜曲》，都被关在门后头。谁也不去开。
　　但沈烬开始吃得少了。
　　第一天早上没起来。霍景行做好早饭放桌上，出门前看了一眼，没催。中午回来，早饭还那样，一口没动。沈烬穿着拖鞋从卧室出来，头发乱糟糟的，去厨房倒水。水杯拿在手里，喝得很慢。
　　“给你热热？”霍景行问。
　　“不饿。”沈烬说。
　　霍景行没再说。他把凉了的粥倒了，又重新煮了碗面。沈烬当时没吃。到了下午，霍景行在书房回邮件的时候听到厨房里有声音出来看发现面还剩小半碗。
　　第二天沈烬起得早。他坐在客厅里，对霍景行说：“你今天不用管我。”霍景行在穿外套，没回头：“我也没怎么管你。”沈烬说：“那你别做饭了。”霍景行说：“做不做是我的事。”
　　沈烬没接话。霍景行走后，他去厨房开冰箱。冰箱里整整齐齐，保鲜盒上贴着便利贴，写着早中晚。沈烬看了一眼，把冷冻层的冰淇淋拿出来，舀了两勺。冰得牙齿打颤。他扣上盖，又放了回去。
　　晚上霍景行回来，看见保鲜盒一个没动，就冰淇淋少了。他什么也没说，系上围裙做饭。沈烬倚在厨房门口看他。霍景行手生，切土豆切得厚一片薄一片，下油锅溅了一手背。沈烬也没提醒。他抽了张纸递过去。
　　“你出去，我来。”沈烬说。
　　霍景行看他一眼：“不放心我？”
　　“我不放心你的手。”沈烬说，“等会儿烫得跟猪蹄一样，还得我伺候你。”
　　霍景行笑了一下，浅浅的，但沈烬看见了。
　　“你笑个屁。”沈烬说。
　　“没。”霍景行把刀递过去，“你切，我洗菜。”
　　两个人挤在厨房里。沈烬切得慢，左手使不上力，只能用右手按着刀背慢慢压。霍景行在旁边洗菜，水开得小，怕溅他。两人没说几句话，但动作渐渐顺了。
　　菜上桌，两菜一汤。沈烬吃了几口就放下。霍景行看他：“再吃半碗。”
　　“吃不下。”沈烬说。
　　“你今天下午就吃了两勺冰淇淋。”霍景行说，“你当我没看见。”
　　沈烬没吭声。他把碗又端起来，硬塞了两口饭，嚼得费力。霍景行给他舀了勺蛋花汤。沈烬接了，喝了。
　　“明天还这样。”沈烬说，“我吃多少算多少，你别盯着。”
　　“行。”霍景行说。
　　第三天，沈烬一口没吃。
　　他窝在沙发里打游戏三角洲，一打一下午。手机没电了，就插着线打。霍景行晚上回来，他还在那儿，姿势跟早上一样。茶几上放着半杯水，没动过。霍景行走过去，把手机从他手里抽了。沈烬没抢，只抬头看他，眼睛熬得发红。
　　“吃饭。”霍景行说。
　　“不饿。”
　　“你今天什么也没吃。”霍景行说。
　　“我喝水了。”
　　“你喝的是我的杯子。”霍景行说。
　　沈烬一愣，低头看了眼。他不记得了。
　　霍景行把他从沙发上拽起来。沈烬腿软，踉跄一下，被霍景行扶稳。他甩开，自己走到餐桌前坐下。面前是清粥小菜。霍景行把筷子递给他。沈烬没接。
　　“沈烬，你别让我再逼你。”霍景行说。
　　“你逼吧。”沈烬说，“我看你能把我怎么样，我就不喝粥。”
　　霍景行没说话。他把筷子拍在桌上，转身去厨房。沈烬听见点火声，锅铲碰锅的声音，然后一碗面端出来，热腾腾地放在他面前。霍景行又去盛了一碗，自己坐在对面吃。
　　沈烬不动。
　　霍景行吃了一口，说：“你不吃，我就等你吃完再睡。”
　　“你爱等不等。”沈烬说。
　　“你知道我说话算话。”霍景行说。
　　沈烬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两碗面，谁也没动。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霍景行怕沈烬眼睛不舒服，把客厅里的灯光调暗了一点。
　　沈烬慢慢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面，吃了。他嚼得很慢，像在嚼一根橡皮筋。霍景行没催。沈烬又吃了两口，汤没喝。他把筷子一放，站起来。
　　“吃完了。”他说。
　　“把汤喝了。”霍景行说。
　　“我不喝。”
　　“喝。”
　　沈烬端起碗，喝了两口。汤是热的，烫得他舌尖发麻。他放下碗，瞪了霍景行一眼，回了卧室。
　　霍景行一个人坐着，把沈烬剩的半碗面倒进自己碗里，几口吃完。然后收拾桌子，洗碗。水声很响。他希望沈烬听见。
　　半夜，沈烬出来了。
　　他光着脚，站在冰箱前，犹豫了好一会儿，拉开冷冻层。白天那盒冰淇淋还在。他拿出来，刚想挖一勺，听见身后有声音。
　　“那个太凉了。”霍景行靠在厨房门口。他还没睡，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沈烬回头：“你管我吃凉的。”
　　“你胃受不住。”霍景行说。
　　“你比我清楚？”沈烬说。
　　“我比你清楚。”霍景行走过去，把冰淇淋从他手里拿走，放进冰箱。然后他打开电饭煲，里面温着一小碗皮蛋瘦肉粥。他盛出来，放在沈烬手里。碗底很烫，沈烬两只手来回倒了一下。
　　“吃这个。”霍景行说，“吃完去睡。”
　　沈烬没说话。他站在厨房里，穿着霍景行那件旧T恤，领口垮到一边，脸上没有表情。他看着那碗粥，热气糊了他半张脸。
　　“霍景行。”他说。
　　“说。”
　　“你是不是特怕我死。”
　　霍景行沉默了几秒，说：“不是怕你死。是怕你不想活。”
　　沈烬低下头，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进嘴里。一口。然后又是一口。他吃得很慢，很安静。霍景行靠在冰箱旁边，没动。
　　等他把最后一口咽下去，霍景行才说：“明天想吃什么。”
　　“都行。”沈烬说。
　　“那明天我给你做糖醋排骨。”
　　“你会做吗。”
　　“我可以学。”
　　沈烬笑了一下。这回比之前都明显。他把空碗放进水池，说：“别做得跟毒药似的。”
　　“毒药你也得吃。”霍景行说。
　　“我要是被毒死了呢。”
　　“那我跟你一起。”霍景行说。
　　沈烬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明天别放太多糖。”
　　“行。”霍景行说。
　　沈烬回了房间。门没锁。过了一会儿，霍景行听见很轻的一句话，从门缝里漏出来：
　　“我明天会吃。”
　　霍景行站在客厅里，好半天没动。然后他走到窗边，外面下起了小雨。他把窗户关严，去洗了个澡，躺回沙发上。
　　那晚他睡得不沉，但总算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