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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四片叶 林听是被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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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听是被厨房里的声音叫醒的。
不是咖啡香。是锅铲碰到铁锅的响动,然后是油星溅开的细碎噼啪声,接着是抽油烟机嗡嗡运转的低鸣。她睁开眼,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老位置。晨光从窗帘缝隙里切进来,落在床尾。她翻了个身,看到床的另一侧——枕头上有凹痕,被子被掀开了一角。他昨晚睡在这里。
沙发床没有拉开。
她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客厅时,厨房门半开着,陆衍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穿着昨天那件黑色外套,里面是一件灰色T恤。他右手拿着锅铲,左手扶着锅柄,虎口那道旧疤在晨光里泛着浅白。灶台上搁着两只碗,碗里是白粥——他重新煮的,不是昨天的剩饭。旁边有一碟切好的咸菜,刀口整齐,是他切的。
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把锅铲放下,把煎蛋从锅里盛出来,搁在她那只碗里。“饭好了。”
林听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他没有问她“你怎么起这么早”,没有说“我随便做了点”——他只是把饭盛好,然后端着自己那碗走到折叠桌前坐下,开始吃。好像他们一起吃了很多天早饭。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粥的温度刚好,不烫嘴。煎蛋边缘有一圈焦脆,蛋黄是溏心的,她喜欢的那种。
她吃了一口,没说话。他也吃了一口,没说话。折叠桌很小,两个人的碗几乎挨着。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也落在那盆绿萝上。第四片叶芽还卷着,紧的。
吃完之后陆衍收碗,拿到厨房去洗。水声哗哗响了一阵,然后他走出来,拿了一块抹布擦折叠桌。林听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做这些,手里端着他刚倒的一杯热水。他擦完桌子,把抹布晾回厨房挂钩上,然后回到客厅,站在窗台边看了一眼绿萝。
“今天能展开吗?”他问。
“不知道。”林听说,“看它自己。”
陆衍点了点头。他拿起玄关鞋架上那把钥匙——他留在这里的那把——揣进外套口袋。“我晚上来浇水。”
“七点之前。”
“知道。”
他走到门口,换鞋,拉开门。外面的声控灯亮了。他跨出去,门带上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很快,只有一秒,然后门合上了。林听坐在椅子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沿着楼道往下走,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灭下去,然后是一楼单元门的开合声,然后安静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台边,低头看那盆绿萝。第四片叶芽在晨光里还是卷着的,紧的。她伸手碰了一下芽尖,软的,凉的,有一点点湿。她收回手,去换衣服准备上班。
上午十点,陈副总把林听叫进了办公室。这次门是关着的。
“林总监,你坐。”陈副总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是一封律师函的扫描件,打印出来的,抬头上印着陆氏家族信托基金会的徽标。林听没有拿起来,低头扫了一遍——正文很短,核心内容是:因陆衍未在期限内签署放弃补充权益确认书,基金会将启动自动转入程序。但若陆衍本人主动放弃,需在十五个工作日内提交书面确认。逾期未提交,则视为接受转入,届时家族其他分支将保留追究相关责任人连带责任的权利。
“今天早上收到的。”陈副总的声音很平,“抄送了我一份,法务部一份。你那份应该也快到了。”
林听看着那行“追究相关责任人连带责任”。她没有问“相关责任人”是谁。她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林总监,”陈副总顿了一下,“这件事已经超出公司业务范围了。我个人建议,你和陆衍商量一下,尽快处理。”
“我会的。”
她拿着那份律师函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十五个工作日。逾期的后果是“连带责任”。她拿起手机,给陆衍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
「律师函到了。」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立刻跳出来。这一次没有停,没有跳回去再出来。直接弹出一行字:
「我下午来公司。三点。」
下午三点,陆衍出现在28层。他穿了一件深灰色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和他在公司时一样。他经过走廊时,保洁阿姨正在拖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走到林听办公室门口,门开着。她坐在桌前,律师函搁在桌面上。
他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寒暄,没有“你还好吗”。他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十五天。”他说。
“十五天。”林听重复了一遍。
“你什么想法。”
林听看着他。他坐在她对面,办公室的顶灯把他脸上的阴影打得干净,眼下没有青灰,下颌刮得很干净。他昨天在这里睡了一夜,今天早上煮了粥,煎了蛋,然后去上班——他今天开始上班了。他没有跟她说,但她知道他找到了新工作。他身上穿的衬衫是新的,她没见过。
“我的想法是,”林听说,“你不签。”
陆衍看着她。他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那道旧疤在办公室顶灯下很浅,几乎看不见了。“如果不签,基金会自动转入。家族那边会走法律程序。连带责任的意思是他们可以起诉你。”
“我知道。”
“你为什么让我不签。”
林听把面前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因为你签了,那笔钱就永远拿不回来了。那是你妈留给你的。七年前你放弃过一次继承权,换我走。现在你要是再放弃,换我清净——我不需要你换。我清净不清净,是我自己的事。”
陆衍看着她。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下颌线绷了几秒,然后松开。他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看着自己虎口那道旧疤。“那笔钱我不在乎。”
“我在乎。”林听说,“你妈留给你的东西,你不在乎我在乎。你放弃了,就等于她那一份被家族其他分支吞掉了。我不做那个让你放弃第二次的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同事经过,玻璃墙外面的人影晃动了一下,又走了。陆衍坐在椅子上,看着桌面上那张律师函。过了大约有半分钟,他开口:“那就不签。但连带责任——如果他们真起诉你,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
“我手上有他们当年逼我签放弃继承权声明时的一些证据。邮件备份,录音,文件草稿。七年前的东西我全留着。”他看着林听,“当时是为了保护你。现在是为了保护我们。”
林听看着他。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从来没有提过那些证据。她只是点了点头。“行。”
陆衍站起来。他把律师函折好,放在桌面上。“十五天内我会准备好。你不用管。”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林听叫住他:“陆衍。”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今天早上你煮的粥,”她说,“明天还煮。”
他偏过头,侧脸在门框的光线里亮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走了出去。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经过茶水间,经过窗台,经过那盆绿萝。
林听坐在办公室里,把律师函重新展开,看了一遍那行“追究相关责任人连带责任”。她把它折好,放进电脑包的内层拉链里。然后她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晚上七点四十分,她回到老屋。开门的时候她闻到一股淡淡的泥土味——花盆被挪动过。她走到窗台边,那盆绿萝在灯光下安静地立着。第四片叶芽展开了。不大,只是从卷着变成了一片小小的、浅绿色的卵形叶片,边缘还有一点半透明的质感。它展开了。没有完全长成,但已经不再卷着。
她站在窗台前看了很久。然后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打开微信,翻到陆衍的对话框。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下午他发的「我下午来公司。三点。」她没有回复过。
她打了四个字,发送:
「第四片叶。」
对方正在输入跳出来。这一次很快。只有两个字:
「看到了。」
林听锁屏,把手机搁在桌上。她走进厨房,打开橱柜——他今天早上煮粥用的米还在,碗筷已经洗好放在沥水架上。她拿出米,量了一杯,开始煮饭。饭快熟的时候,门铃响了。她走过去开门。陆衍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换了件衣服,是那件黑色外套。
“什么东西。”林听问。
“证据。七年前的东西。”他把纸袋递给她,“放你这里。你收着。”
林听接过纸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叠打印出来的邮件记录、一张U盘、几份盖了章的旧文件。她没有翻,把纸袋合上,放在玄关鞋架上。然后她侧身让开了门口。
“饭快好了。”她说。
陆衍跨过门槛,换鞋,走进客厅。他经过窗台时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片刚展开的第四片叶。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叶片的边缘。软的,湿的,比第三片薄。他收回手,转身走向厨房。
林听站在玄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鞋架上那个纸袋,又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绿萝。第四片叶在夜色里安静地展开着,比早上大了一圈。
她关上门。门锁“咔嗒”响了一声。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