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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空乐园 林露进入空 ...

  •   林露没睡好。

      她一直醒一会儿,睡一会儿。醒的时候,耳边还是滑梯那边的笑声。很轻,很远,像从窗户外面的风里漏进来。她闭着眼,又听见蹦床上的小孩在笑,一下一下,像皮球弹在空气里。她翻了个身。兔子还压在胳膊下面,耳朵软塌塌地贴着她的手腕。她怕把它压坏,就抽出来,摆在枕边。

      她没有看时间。天还黑着。房间里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很淡的青灰色。她躺着,眼半睁。被子只盖到肚子,她的腿露在外面。风从窗缝里进来,很细,像谁用一根手指摸她的脚踝。她缩了缩,不是怕,是那种半梦半醒之间的凉,让她觉得自己好像还站在公园门口。

      她记得白天。她真的去了,自己去的,买了票,爬了滑梯,滑了下来。那一下很快,风从两边擦过去。她闭着眼,什么也没想,就到底了。那感觉还在她身体里,像胸口揣着一只很小的鸟,到现在还扑腾。不是兴奋,是没下来完。像她只滑了一半,另一半还在梦里。现在梦接上来了。

      她翻了个身。兔子在她脸旁边,她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兔子的耳朵。很软。她的心静了一点。她闭上眼。

      再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她不是在自己床上。

      她站在一个门口。

      面前是一座儿童乐园。彩色的,很亮,像刚从梦里整个搬出来,搁在她眼前。门口立着一个大牌子,上面写着“儿童乐园”四个字,会亮,一闪一闪。光有些晃,红一下,蓝一下,黄一下,照得她脚下的地都变了色。林露站着没动。她先看那四个字,它们很大,很圆,像用糖浆写上去的。她觉得自己一伸手,就能摸到那层亮,可她没有伸手。

      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人,是一只很大的兔子。塑料的,白的,很高,比林露高出两个头。它手里抓着一把气球,红的,蓝的,黄的,都鼓鼓的,像随时要飘走。兔子在笑,嘴咧得很大,眼睛是两条弯弯的黑线。林露看它,它不看林露,它看着前面,像在欢迎很多很多小孩。可这里没有别的小孩,只有她。

      林露回头。身后没有街,没有公交站,没有树,没有那家文具店,也没有人。只有一片灰灰的雾,像把来路擦掉了。她又转回来。门开着,没有检票的人,也没有卖票的窗口。里面很大,大得有点空。林露把手伸进口袋,想捏住那张票。口袋是空的,票不在了。她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的也不是出门时那套衣服,是校服。脚上是旧球鞋,鞋带系着,是她自己系的那种,两圈,拉得紧。

      她走进去。

      脚底下是彩色地砖,红的,黄的,蓝的,走上去硬邦邦的。两边有花,是塑料花,叶子亮亮地反着光。花瓣上还挂着水珠,不是雨,像刚有人拿喷壶喷过。林露从它们旁边走过去,那些花一动不动。没有风,也没有香味,可它们太亮了,亮得让人不舒服。像这整座乐园都在等很多小孩冲进来,把它玩旧,可它等不到。它只能等着,像她一样。

      她继续往里走。路很宽,空空的。她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在彩色地砖上,声音特别干,像有人拿小棍子敲。她有点不习惯。在这么亮的地方,她总觉得自己也应该变成彩色的,可她还是灰灰的,旧旧的,连影子都淡。

      她看见滑梯了。就是白天她滑过的那个,红的,黄的,蓝的,高高地立在那儿。很高,比白天还要高,像长在天上。滑道一圈一圈绕下来,铁皮在灯下反着光。最上面那一圈,已经高得看不清了。林露仰着头看,她的脖子很酸,可她不低头。她总觉得上面有人。不是真的,是那些笑声,从滑梯最顶上往下漏,像很多很小的珠子,从铁皮上滚下来。

      她听见笑声。

      不是从上面来,是从滑梯底下,从蹦床后面,从旋转小飞机的座舱里。是很多小孩的笑声,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滚过来的。林露左右看,没有人。她往前走两步,笑声又到了右边;再走两步,又到了身后。

      她站住。那笑声像水一样,慢慢围过来。不吓人,可很凉,像雨前那种风,贴着小腿转。林露把手放到裤边,她没攥紧。她让自己站着。她知道,这里没有真的小孩,这些笑只是留下的东西。像秋千还在晃,像滑梯还热着,像这整座乐园还不肯承认人已经走光了。

      “有人吗?”林露问。

      没有人应。只有笑声,还有风,还有一个塑料球从蹦床那边滚过来。很慢,红白相间的,滚到林露脚边,停住。林露低头看。球旧了,上面有一道裂,里面空空的,像没有气。她捡起来,球很轻,轻得不像个球,像有人把笑声掏空了,塞进一层塑料皮里。

      她把它放回蹦床边。蹦床很大,围栏红黄蓝三色,网上扣着塑料卡子。她白天没上去,现在也没有。她只是站在下面,抬头看。蹦床上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两只小鞋印,印在布面上,鞋印很小,像三四岁的小孩。她伸手按了按蹦床,布面软下去,又弹回来。她忽然想,如果自己现在上去跳,会怎么样。这里没有人看,也没有人说“你太大了”,更没有人说“你踩坏了”。这里很空,空得她可以随便一点。

      她脱了一只鞋,又脱了另一只,整整齐齐放在边上。然后她往上爬。围栏不高,她翻过去,脚踩在蹦床面上。很软,像踩着一大片鼓起来的云。她站不稳,身体左摇右晃。她张开手,没有扶。她试着跳了一下,弹起来,很轻,脚底离开布面,落下来,又弹起来。她张开手,风从她指缝里过去。她跳得不高,可她在跳。

      她跳了四下,五下。她的头发飞起来,她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心在跳。不是怕,是有点高兴。那种高兴很小,可它从脚底一直往上冒。她不敢笑,她只是又跳了一下。这一下,她跳得比前面都高。她的手往天上伸,她觉得自己快要碰到那些灯了。

      就在她跳到第三下的时候,蹦床突然空了。

      不对,是第七下。她不记得了。她只记得自己跳起来,往下落,脚下面一轻。不是塌了,是布面从她脚下散开,像雾一样化掉。她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掉。林露叫了一声,声音很小,像从嗓子眼漏出来的。可她没摔,她落在沙地上。沙很软,不疼。

      她抬头。蹦床又恢复了,就在上面,红黄蓝三色,鼓鼓的,像什么都没发生。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很细,凉凉的。她站起来,拍掉校服上的沙。沙很细,像粉,她拍不干净,就由它留着。

      她站在那儿,光脚。沙子从她脚趾缝里往下钻。她的鞋还在蹦床下面,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双旧球鞋并排摆着,小小的,像两个被丢下的影子。她没回去拿,她不想穿。这里的地不冷,也不扎脚。她就这么光着脚。她觉得自己变小了,不是身体,是心里,像有什么一直穿着的东西,被她脱下来了,和鞋子放在一起。

      滑梯就在前面。

      她走过去。铁梯子很窄,她踩上去。一级,铁很凉,她的脚心贴在上面,冷得她一缩。她没停,她又上。一级,再一级。她爬得很慢,梯子晃晃悠悠。她不敢往下看,她只看着上面。那里有光,很淡,像天刚亮时那种灰白。她听见笑声还在,现在从上面传下来,像有好多小孩坐在滑梯顶上等她。她没停,她知道上面没有别人,只有她自己。

      她终于爬上去了。

      顶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很小的平台,铁皮做的,凉。她站在那儿,看见下面变得很小。蹦床很小,沙池很小,门口那只兔子也小了,像从很高的地方看一个玩具城。风从她脸上过,她闻见一股铁锈味,还有塑料被太阳晒久了的味道。她坐下来。滑道口就在前面,很长,很弯。她以前从来没坐过,她不知道滑下去是什么感觉。她把手放在两边,抓着铁皮边。手心出汗,凉。她没松,她不想现在滑。她只是坐着,坐得很直,像在等什么。

      “你坐在这里干嘛呀?”

      林露一激灵。她转头。

      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孩。很小,比她小,扎两个小辫,脸圆圆的,穿一件黄裙子,光着脚。她也坐在平台边上,两条腿垂下去,一晃一晃。她没有看林露,她在看下面。

      “你也是来玩的吗?”小孩又说。

      林露点头。她喉咙很紧。她看着这个小孩,她认得她。不是认识,是像在哪儿见过。在镜子里,在更小的时候,在那些没人带她来的儿童乐园门口,在那种很亮很满、可她只能站在外面的下午。

      “这里没人。”林露说。

      “有啊。”小孩说,“他们刚走。”

      “谁刚走?”

      “很多人。他们玩了好久,滑梯都被他们玩热了。”小孩伸手摸了摸铁皮,“现在凉了。”

      林露也摸了摸。是凉的,像从没被太阳晒过,像这整座乐园里,从没有过那些小孩。只有风,只有灯,只有那些被留下来的笑声。林露看着自己的手。手放在铁皮上,很小,很白。她忽然觉得冷,不是风,是从脚心往上,一直冷到后颈。

      “你为什么不玩?”小孩问。

      “我大了。”

      “才多大呀。”小孩笑了。她的笑很轻,像玻璃珠子掉在铁皮上。

      林露不说话了。她并着腿,她的脚悬在下面,没有鞋,脚趾缩着。她忽然很想把脚收回来,可又觉得,收回来也没用。她还是在这里,她还是不敢滑。她总是这样,到了最后一步,就停住。像那个秋千,像那个小木马,像那些她一直想要、又不敢说出口的东西。

      “我小时候,来过这里。”林露慢慢说,“站在门口,没进来。”

      “为什么?”

      “没人带我进来。”

      小孩没说话。她把头往林露这边歪了歪。她的眼睛很大,很黑,像两口很小很深的井。

      “现在你进来了。”小孩说。

      林露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很小,指甲剪得很短。脚也小,光着。她突然觉得,自己也没有那么大。她只是以为自己大了。她总把自己往大了想,大了就要懂事,大了就不能玩,大了就不能说“我想要”。可她现在坐在这里,在一个空荡荡的儿童乐园最高的地方。她光着脚,鞋在下面。她已经上来了,她只差滑下去。

      “你要不要滑下去?”小孩说。

      林露没回答。她看向下面。滑道弯弯的,尽头是一片灰白色。不是沙,不是垫子,是一片光。很淡,像天刚亮。

      “我不敢。”林露说。

      “我也不敢。”小孩说。

      两个人并排坐着。风从滑梯顶吹过去。林露缩了缩脚趾。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像很久,像一整个下午那么久。然后她听见旁边的声音说:

      “那我先滑。”

      林露转头。小孩已经站起来了。黄裙子在风里鼓了一下。她朝林露笑了一下,不是高兴,是那种“我走了”的笑。然后她坐下去,身子往前一倾。她滑下去了。没有声音,像一片很轻的叶子,被风从滑梯上吹下去。林露看着。她滑得很快,快到下面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她没了。不是不见了,是像化进那片灰白光里,连影子都没留。

      林露一个人坐在上面。

      她把手放在铁皮上。凉。她的心跳得厉害。她知道,自己该滑了。不是别人推,不是谁在下面喊,是她自己,得自己松手。

      她慢慢挪到滑道口。两条腿垂下去,她低头看。下面那片光还在,很薄,像铺在地上的纸。她闭上眼。手松开了。

      身体往前滑。风从两边擦过。她的头发飞起来。她没叫,她只是把眼睛闭得紧紧的。心里数:一,二,三。然后她落地了。

      很软,像落在一堆晒过的棉花上。

      她睁开眼。她躺在地上。不是沙池,也不是垫子,是一片很大很大的空地上。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她自己。天是灰蓝色的,像天快亮。她慢慢坐起来。手心有点疼。她摊开手,里面多了一颗玻璃珠。蓝色的,很小,旧旧的,边角磨得不圆了。

      她看着那颗珠子。它不亮,不新,甚至有点丑。可它是实的,凉的,像从很深很深的沙子里,一直等到她来。

      林露握紧它,从地上爬起来。光还在前面。她朝着光走,走得不快。她知道自己没鞋,没关系。她不怕了。脚心踩在地上,凉凉的,可她没停下。因为她刚才从滑梯上滑下来了。不是别人抱她,不是别人拉她,是她自己松的手。

      她听见身后有很轻很轻的声音,像风,又像笑。很小,像那个穿黄裙子的小孩,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对她说:

      “你终于滑了。”

      林露没回头。她握着那颗蓝玻璃珠,继续往前走。

      天,慢慢白了。

      她再睁开眼的时候,是在自己床上。天已经大亮,窗户外面的树绿得发亮。她举起手,手心里有一颗蓝玻璃珠。很小,旧旧的,不圆,可它还在。凉凉的,像从另一个世界带回来的体温。

      林露把珠子放在枕边,和兔子放在一起,和花结放在一起。然后她把被子掀开,下床。光脚踩在地上。她没有立刻穿鞋。她站在那儿,脚心贴着地。很凉,很实。

      她知道,有些事情,她没有等到别人来带她。可她自己去了。自己爬上去,自己滑下来。不是所有空白都能补上,可至少今天,她补上了一点。

      窗外,天已经全亮了。有鸟叫,有风,有谁家在做早饭。林露站在光里,很小,很静,可她站得很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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