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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去有滑梯的公园 林露带弟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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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林露早早就醒了。
她先看了一眼床头。兔子在,花结在。它们安安静静地待着,像这个房间里最旧的两个人。林露没动,她躺着,听外面的声音。天还早,鸟在叫,不是那种很吵的,是轻轻的,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窗台下面小声说话。她坐起来,没有开灯。借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点灰蓝,她看见自己的脚:光着,瘦,脚趾头并着。她把脚伸进拖鞋。凉。她没缩。
她去厨房烧水。水壶很旧,底下一圈黑。她接水,水声在早晨里特别清楚。她站着,看水慢慢满起来,然后放回去,打开。火苗舔着壶底,蓝蓝的。她看了一会儿。天还早,太阳只露了一点边。窗户外面灰蓝灰蓝的,像泡在水里。她把壶盖掀了掀,白气冒出来。她把手伸过去,很暖。
她没有做很多,就给自己煮了一个鸡蛋。水开后,又闷了一会儿。她剥蛋,蛋壳有点粘,她一点一点剥,剥得很完整。蛋黄很黄。她咬一口,有点干。她倒了杯水,一口蛋,一口水,安安静静地吃完。她没叫谁,家里也没谁可叫。妈妈已经出门了,弟弟还在睡,她不想吵他。
林露回房间。她站在小镜子前。镜子里的人,脸很小,刘海有点长。她用手把刘海别到耳朵后面,又放下来。她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短袖,旧,领口有点松;裤子是校服裤,她没脱,就穿着。她把脚上的拖鞋换成了球鞋。鞋带松了,她弯下腰,一圈一圈系,系得很慢,很紧。她站起来,在镜子前转了一下。很小的人,旧衣服,旧鞋。可她还是出了门。
她没去叫弟弟。她想一个人。这是很少有的念头。以前她总觉得,一个人出门很怪,别人会看,会想“这小孩怎么自己一个”。可今天她不想管了。她就是想走走,坐一趟车,去一个地方,不用跟谁说话,也不用等谁。
她坐上了去新城区的公交。车上没什么人,她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车窗开着一点,风吹进来,热热的。她把脸朝外,路边的店一家一家往后退:树,电线杆,骑车的,走路的。她看,看了一会儿,眼睛就累了。她把头靠在玻璃上。玻璃被太阳晒过,很暖。她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她怕坐过站。
到了。她下车。这里是新城区,路比他们那边宽,楼也高。公园在路对面。她站在街边,等绿灯。天很蓝,太阳很大。她眯起眼。她看见公园门口立着一个拱形牌子,上面写着“儿童乐园”。字是彩色的,一片一片,红的,黄的,蓝的,像糖做的。林露抬头看,那四个字亮闪闪的。她咽了一下口水,不是渴,是突然有点紧张。她低头看自己:旧球鞋,洗得发白的校服裤。她忽然想回去,可脚没动。她就站在那儿,等绿灯变亮。然后她过去了。
门口很热闹。卖气球的,卖烤肠的,卖塑料风车的。音乐从喇叭里响出来,断断续续。林露从这些中间走过去,没有人看她。她像一个很小很小的影子,从五颜六色里挤过去。到了售票窗口,她踮起脚。里面坐着一个阿姨。阿姨问:“几张?”林露说:“一张。”声音不大。阿姨没听清,又问了一句。林露说:“一张。”她递过去钱。阿姨撕了一张票给她。票很薄,边角已经卷了。林露接过来,摊平,然后放进口袋。
她走进公园。门很宽,她踩在彩色的地砖上:红的,黄的,蓝的。她没看别处,她只看前面。滑梯在最中间,比她想象的高。红的,黄的,蓝的,绕成好几圈。很多小孩在上面爬,有的从上面滑下来,张着手,大声笑;有的卡在中间,不敢下。大人在下面喊:“快下来!不要怕!”声音此起彼伏。林露站住了,她没再往前走。
滑梯很高,比学校的高,比电视上的大。那些小孩爬楼梯的时候,鞋子踩得啪啪响。铁梯子下面铺着绿垫子,已经旧了,有些地方裂开,露出黑底。可小孩不在乎,他们一个接一个滑下来,笑着,再爬起来,再爬上去,像不会累。
林露站在一棵树下面,看。
她想起六岁,七岁,八岁。每次走到这种地方,她都是站在外面。妈妈不会买票,爸爸不在。亲戚家孩子去玩,她要跟着去,在一边帮人看衣服。别人玩,她看。看衣服,看鞋,看别人吃冰淇淋。偶尔有大人说:“你也去啊。”她摇头。不是不想,是心里已经知道,自己去不了。
现在她进来了。票在她口袋里。她用手按了按,票还在。很薄,像一小片纸。她握了一下,然后慢慢往滑梯那边走。她走得不快,脚底下像踩着很软的东西。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怕高?怕摔?怕别人看她?都有,又都不完全。她更怕的是,自己走到滑梯下面,又像以前一样,站着,看别人,然后走开。
她不想这样了。可她又不知道该怎么上去。梯子很窄,小孩很多。他们挤,他们笑。她的鞋那么旧,她的衣服那么旧。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该来,可她又不甘心。她就在滑梯下面站着。太阳很大,她眯起眼。滑梯的颜色在光里变得很艳,红得像要滴下来。
旁边有个年轻妈妈,她的小孩在沙池里玩。她看林露一个人,就搭了一句:“你一个人来的?”林露点头。年轻妈妈说:“你多大了,怎么不上去玩?”林露说:“我大了。”年轻妈妈笑:“才几岁啊,就大了。”林露没再说话。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很小,指甲剪得短短的。是啊,她也才十岁,可她已经觉得,滑梯离她很远很远了。
“去坐一次吧。”年轻妈妈又说。
林露抬头看她。那眼神不讨厌,很温柔,像对很小很小的小孩说话。林露没回答。她只是从树下面走出来,往前走了两步。滑梯还在,它没变,还是红的、黄的、蓝的。她站在那儿。风从滑梯那边吹过来,带着铁皮被太阳晒过的味道。她吸气,又吐出来。
然后她走过去了。
她排在几个小孩后面。他们比她小,也比她闹。林露没说话,她只是站着,一点一点往前挪。轮到她了。她抓住梯子,铁的很热。她踩上去,一级。脚有点抖。她不敢往下看,她只看着上面。再一级。她的鞋底有点滑,她抓紧,手心出汗。她爬得很慢。后面有小孩喊:“快点呀!”林露没回头,她继续爬。一级,一级,终于到顶了。
她站在上面。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看见下面变得很小:沙池很小,大人很小,树很小。她觉得自己也小了,不是身体,是心。像有很长一段时间,她把自己放得很大很大,大得不能玩。现在站在这儿,她突然就小了,小得可以滑下去。
她坐下来。腿并着,手抓着两边。她没看下面。她闭上眼睛,然后松了手。
她滑下去。
风从她耳朵两边过去,很快。她的心提起来,又落下来。她的脚冲开下面的空气。她没叫,不是不想,是忘了。她只听见自己的呼吸,一声,很短。然后就到底了。她摔在垫子上,不疼,垫子很软。她在垫子上坐了一小会儿。太阳照在她脸上,热热的。她睁开眼。天很蓝,云很少。她听见旁边有小孩笑,不是笑她,是别人在玩。她慢慢站起来,拍拍裤子。裤子上沾了一点灰,她没管。她站在滑梯下面,抬头看。原来它也没有那么高。
她没有再滑第二次。她走出滑梯区,经过蹦床。很多小孩在上面跳,她站在栏杆外看。她没上去。她的脚趾在鞋里动了一下,像在试,像在找一块能踩稳的地。她没有跳,可她看了很久,看那些小孩一上一下,像在空气里游泳。她觉得自己像站在水边。以前她总觉得,水很深,会淹。现在她知道,其实水没想淹她,是她一直没下水。
林露在公园里又走了一圈。她看见旋转小飞机,看见沙池,看见卖棉花糖的。她没买,她只是看。她觉得自己今天已经做了很多:坐车,买票,爬上去,滑下来。这些事在别人那里,不算什么。可对她来说,像翻过了一座很小很小的山。她站在山顶往下看,看到的不只是公园,是很多年前那个站在门口的小孩。她现在能跟她说:我进来了。
中午,林露离开公园。她没吃冰棍,也没买烤肠。她走得很慢。太阳晒得路面发白,她的影子跟在脚边,小小的。她踩着影子走,一步一步,很稳。她的口袋里还装着那张票。票边卷着,她用手摸,很薄,像一小片纸。可她知道,它和别的不一样。它是她自己买的,不是妈妈,不是亲戚,是她。站在售票窗口,踮起脚,说“一张”换来的。
她坐公交回家。车上人多了,她站着,抓着吊环,身子随着车轻轻晃。她没有再坐靠窗的位置,她看着前面。一个妈妈抱着小孩,小孩在吃饼干,碎屑掉在妈妈衣服上。妈妈没骂,只拍了拍。林露看着,她忽然想,她以前是不是也从这么小长起来的?是不是也曾有人抱着她,拍掉她身上的碎屑?她不记得了,可能有过,也可能没有。可她今天没觉得难受。她只是看着,像看一件离她很远、但已经可以心平气和去想的事。
下车。天还亮着。她慢慢走回家。风吹过来,带着树和灰的味道。她经过文具店,粉蓝色书包已经不在。她没停,她走过去,像走过一个旧自己。她没有再听轮子声。她的耳朵里很静,只听见自己的脚步:一下,两下,不慌。
到家。弟弟在客厅看电视,妈妈还没回来。林露回房间。她把票从口袋里拿出来,展平,放进书包最里面,和碗放在一起,和花结放在一起。她没拿出来看,只是放好。然后她躺到床上。兔子在枕边,她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细缝还在,像一条很浅很浅的河。她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脸朝着兔子。
她小声说:“我今天滑滑梯了。”
像说给自己听,也像说给兔子听。
窗外有风,很轻,吹得窗帘鼓起来一点。她闭上眼。她看见滑梯,红黄蓝,很高,很多小孩在爬。她站在下面。可这次,她不是站着了,她已经从上面下来了。她的头发还乱着,她的心跳还没完全平,她的鞋底还有垫子上的灰。她觉得很累,也很满。像一口很深的井,今天终于被风轻轻碰了一下水面。
她睡着了。